弘一大师在温州（上）

温州弘一大师文化研究

弘

一

大

师

在

温

州

（上）

文：章方松

我站在温州瓯江的江心寺前，看着滚滚的波澜，潮涨潮消，云起云飞。在这波浪起伏须臾之间，千百年光阴飞逝而过，前尘往事，转瞬即逝……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匆匆地脚步声里，我默念着江心寺前，有一幅由弘一大师清空寥廓，静穆从容的书法所撰写的对联：

智慧照十方庄严诸法界

大慈念一切无碍如虚空

智慧如云日辉映，普照顿悟佛性法界；大慈似行云无痕，澄明清净心性宇空。这是一个从人生斑斓的艺术家走向清静平淡的高僧，所表现的宇空悠远，渊深博大的心境写照。

弘一大师，这位二十世纪的中国高僧，在温州生活了十二春秋。但世人对他的传说和评论的文章中，很少有人提到他在温州的一段生活。为了使更多的人，能够走进追忆弘一大师在温州生活的风景里，为了使更多的人，了解理悟弘一大师的佛学精神。于是，有了我搜集、叙述弘一大师在温州生活的一段往事风痕。

01

初到温州

温州山水秀丽，奇峰罗立，树木郁葱，清泉瀑流，叠翠飞泻。早在东晋有郭璞精通卜筮．建郡于瓯；晋宋有山水诗鼻祖谢灵运踏迹温州，诗化山水氤氲灵气；南朝“山中丞相”陶弘景修炼大若岩，写过《真诰》道著；唐代诗人盂浩然和宋代词人李清照等都有诗文描述过此地风景殊胜之美。

温州美其名日：温暖之州。有气候温暖，四季如春的缘由。这里山水优美，气候宜人，正是佛道修行的好地方。温州佛教历史悠久，名寺古刹，更是星罗棋布。

1921年3月，阳春的温州，正是春风扬柳，拂面不寒，绿水青山，小鸟频唱的时候，一位身穿褪色玄衣的僧人，从杭州西湖转道上海，乘着海轮，驶过波涛滚滚的大海，风尘仆仆地到了温州，来到了积谷山麓的庆福寺。

这位时年42岁的僧人，就是弘一大师。

弘一大师自1918年在杭州虎跑出家，当时名震神州。一位杰出的艺术家为什么循人空门，信仰佛教?当然，人们更多的惊叹这位曾经享受人间荣华的艺术家，居然有着持修精炼的苦行僧精神!

弘一大师（1880—1942），俗姓李，幼名文涛，又名广侯，号叔同，别号息霜。祖籍浙江平湖，出生于天津，是一位著名的高僧和艺术大师。他出家前，对于书画金石、诗词、音乐、话剧、教育等无一不精。1905年至1910年间，在日本留学。为我国早期西洋绘画、音乐的研究者和传播者；与欧阳予倩等创办《春柳剧社》，还主编《音乐小杂志》。回国后，和柳亚子等创办“文美会”。从1912年起，先后在上海任《太平洋报》副刊、《文美杂志》编辑；在浙江两级师范学堂、南京高等师范学堂任绘画、音乐教员。著名画家丰子恺、潘天寿、音乐家刘质平等都是他的高足。于1917年正月初八，在杭州虎跑定慧寺受居士戒，法名演音，号弘一。弘一大师童年受到家庭佛教文化影响。父母告诉他，他诞生时有喜鹊噙松枝来窗口。这松枝他随身携带终生。小时候，从他的一位居孀的侄媳那里就学会背佛经咒文了。少年时，他就写下“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早上霜”之类诗句。后来，受到了友人夏丏尊等影响。1918年7月13日，在灵隐寺正式剃度出家，抛妻别子，遁入空门，青灯黄卷，潜修佛学。他从虎跑寺一绝红尘，诚如广陵绝响，克满了人世沧桑的悲凉韵昧。不久，他的日本夫人从上海赶到灵隐寺求见，在山门外啼哭跪等三天，不予接见。

从另一种角度来认识，弘一大师的出家是人生艺术境界的转换方式。从他出家前的青年时代的文章和诗词里，可以看到他从衰柳、残秋、荒野、萧疏、简淡、悲凉的美学思想境界，表示了对人生时空暂短、空茫的思虑，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怀。这种天才悟性的敏感，以及受到身边友人和周边环境，物态世象的影响与参悟，触发了他那种具有“色即亦空，空即亦色”的佛性心灵，使他对生命时空的觉悟，提升到顿悟佛性的心灵意志，从而达到了“天心月圆”的佛性光明境界!

庆福寺，俗称“城下寮”，位于温州大南门外，翠木葱郁，鸟语幽静的积谷山麓的飞霞洞前，背依古藤缭绕的白鹿古城墙，面临碧波清幽的护城河。寺院附近是一片菜园，出入得绕小路，曲径通幽，迂回大南门外吊桥头通过。有城市山林幽境之美。每月除莲池法会，一、二天热闹之外，其余几乎清幽静默，游人罕至。此处寺院，正中弘一大师之意：“喜其幽寂，遂居之，且兴终焉之愿”，“居数日即闭关”，编《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等。与庆福寺相邻不远的积谷山麓下，有当年晋宋山水诗人谢灵运，在永嘉（温州）任太守时，写下了脍炙人口的“登池上楼”名诗。弘一大师来时，古朴的池上楼倒映在清流的池塘中，一派诗意的风景，令人想起谢灵运当年在永嘉写下流传千古的《辨宗论》佛学经典。虽然这座池上楼，已经不是谢灵运当年吟诗之所，而是清代重建的地方。但是谢灵运当年所描述的“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的自然生态的生命节律仍然具有那么一样的风采。庆福寺闹中寄静，也正是传递了弘一大师的一种顺乎自然的生命精神信息。

02

温州旧事

弘一大师到温州来，是大师的旧友温州瑞安林同庄向他宣传永嘉山水清华，秀美善和，气候温和。并由玉泉居士（吴建东，闽人）的介绍，经由温州人吴璧华、周盂由两居士的延请，来到了温州，卓锡于庆福寺。大师喜爱这里的清幽安静，在庆福寺过了几个月，就决定进行闭关潜修。在闭关潜修时，跟庆福寺的僧人们相约有言：

余初始出家，未有所解，急宜见诸缘务，先办已躬下事，为约三章．敬告同人：一、凡有旧友新识来访问者，暂缓接见；一、凡以写字作文等事相属者，暂缓动笔；一、凡以介绍请托及诸事相属者，暂缓承应。惟冀同人共相体察，失礼之罪，希鉴亮焉!并在潜修的门口贴着“虽存犹殁”四字，以示来访者。

弘一大师出身名门，潜修苦行的精神，令人感动。在庆福寺闭关禁语的时候，温州的长官慕名前来求晤访谈者，自然很多。大师往往以病谢辞。当时的瓯海道尹林鹍翔访谒数次，均未成愿。新任道尹张宗祥只身求访，寺主寂山老和尚，持名片到关房求见。大师听到时，流着眼泪对寂老说：“师父慈悲，弟子出家，非谋衣食，纯为了生死大事，妻子亦均抛弃，况朋友乎?乞婉告以抱病不见客。”

然而，大师对清贫百姓，有着爱怜之心。一天，有位做小贩生意的老太婆，以多年积累的储蓄来做功德。大师知道这件事，亲自参加道场，提钟鼓，为她求福。

1922年冬天，大师还为庆福寺掌斋厨陈阿林撰写《庖人陈阿林往生传》：

辛酉三月，余来温城始识阿林，面黄颧削，无福德相。入侍饮膳，掌会掌致礼，食竞撤盂皿，辄视余面目，久不瞬，如童矣。见余食少，愀尔改容，必穷其故。

大师修炼坚决，摆脱尘事，摒斥爱憎，不为俗情所动，决心坚守，始能成道。在庆福寺期间，凡遇俗家来信，他就托人于信封后批注：“该人业已他往”，均将原信退还。有人问大师，为什么不拆开阅览?大师回答：“既经出家，便应作已死想。倘若拆阅，见家有吉庆事，恐萌爱心；有不详事，易引挂怀，不若退还为是。

弘一大师在庆福寺受到寺主寂山老和尚的礼遇。寂山老和尚，法名若德。俗姓陈，名星楠（1877—1962）。温州乐清人。1894年，年满18岁时，出家庆福寺，拜雪莲和尚为师。1902年，雪莲和尚逝世，住寺僧众公推寂山和尚为当家。寂山老和尚感到弘一大师出身于富豪之家，从海外游学归来，又以学术盛名于世。他对出家后的弘一大师，竞能严持戒律，刻苦精进，坚持过着清苦的生活，视为活菩萨，倍加钦敬供奉。弘一大师生长津门，惯于面食，寂山长老故教厨房经常以面条等供其饮食。因为弘一大师研究律宗，戒律甚严，每天只食二次，过午不食，特将全寺的午饭时间提早到十时。并在寺内腾空一所自我院落的三间小楼房，作为大师的掩关所居。并且指派高文彬居士专门为大师护关服务，处处关照，备至详甚。高因受到大师苦行精神和精研佛学的意志所潜移默化，深为感动，也恳求剃度出家。寂山老和尚起初没有允许高出家。弘一大师见高诚心学佛，心性善良，也恳请寂老许其出家。后来，经过大师的跪求，又经过吴璧华、周孟由两居士的保证，寂老才允许高出家。随后，弘一大师将高文彬介绍给弘伞法师，并命号困弘，法名白伞（因弘一大师而出家，拜弘伞法师为师的意思）。当时，寂老、弘一大师、因弘、周孟由和其弟周群铮、郭伯宽同学及陈祖经等，曾在庆福寺合影，作为因弘出家的纪念。

03

弘一大师在庆福

弘一大师把温州作为自己的第二故乡，并十分尊敬庆福寺寺主寂山老和尚，拜他为师。1922年春天，弘一大师依律须奉寂山老和尚为止阿阇梨（意即规范师）。一天，弘一大师在寂老室内，大家正在畅谈的时候，弘一大师向寂老表示自己要拜他为师。寂老感到愕然，慌忙说：“余德鲜薄，何敢为仁者师。”寂老再三辞让，弘一大师对他说：“吾以永嘉为第二故乡，庆福寺作为第二常住，俾可安心办道，幸勿终弃。”大师并恳请吴璧华、周盂由两居士的恳劝，寂老才开始同意。第二天，行拜师礼，并登报声明。从此后，弘一大师与寂老函札往还，均称寂老为“师父大人”，自称“弟子”。寂老为此殊感不安，曾函告大师以后不要用师弟称呼。大师复函说：“弟子以师礼事慈座，已将三载，何可忽而变易?伏乞慈悲摄受，允列门墙。”从此，弘一大师终身以师礼事寂老。

弘一大师生活清苦，对一丝一粥，不仅当思来之不易，而且取之所用，要来去分明。他在庆福寺守持时候，曾经向同人乞施一双旧芒鞋，其实这双旧芒鞋，人家已经弃之不要了，但是大师却向他乞求布施。在大师的心里，凡是他所需的用物东西，即使一针一线，一纸一墨，都要做到必须向物主人家明白请求，得到人家的许可，方可使用，更不能随便拿人家的东西和滥用东西。如果不这样做，就是犯了盗戒。这可见大师守戒严律，丝毫不肯放纵。据丁鸿图《庆福戒香记》云：弘一大师“持斋严净，不用公共碗筷。民国十二年赴杭州，借庆福寺碗筷一副；抵杭后，即托交林赞华居士带还庆福寺常住”。大师出家之后，生活清苦，在温州时一直过着苦行僧的艰苦生活。他在致学生刘质平的信中，曾说：“朽人居瓯（初时），饭食之资，悉承周群铮居士布施，其它杂用等，每月约一、二元，多至三元。出家人费用无多……”刘质平在回忆起弘一大师五十诞辰时，细数蚊帐破洞，有用布补，有用纸糊，形形色色，约有二百余处。一天，温州学者吴天五（鹭山），在周孟由陪同下，得到了大师的破例接见。据吴天五回忆，当时正值早春二月，天气较寒，人们还穿着棉袍，但弘一大师身穿一件蟹青色僧衣，神清骨秀，赤足芒鞋，衣着单薄。谈话时，总是正襟危坐，一问一答，了无多言。僧房里仅是一张破桌，一张旧床，一条草席和一领旧蚊帐，别无他物。
弘一大师为中兴失传七百年的南山律宗，过着枯寂的持律念佛生活。大师曾一件百衲衣，计有224个布钉，皆为他自己亲手补缝，一双僧鞋，整整穿了15年还要穿，一把雨伞用了13年还要用，一条毛巾用了5年还舍不得扔……大师就是这样一贯从善如流，严持戒律，过着三衣一钵的生活，领略到清静寡欲，确能增进智慧的佛性。
在温州期间，弘一大师入佛门之道，不仅生活清苦，严遵南山律要求，坚持艰苦修炼，而且还有病魔缠身，使其更为苦难。1923年春天，大师感受潮湿，背间生了癣疥，用西药搽敷，才渐有好转。1922年秋天，他患痢疾，身体日虚一日，病疾甚剧，他躺在草荐（稻草编成的床垫）上，对前来探视的寂山长老说：“朽人大病从死，小病从医，今是大病，从他死好。唯求师尊，候吾临终时，将房门遍锁，请数师助念佛号，气断愈六时后，即以所卧被褥缠裹，送投江心，结水族缘。”可见，大师对人生终极淡然了事，把死看得十分自然，了无恐惧，了无挂碍，达到生命修炼的境界。
1930年11月20日，上虞白马湖时下雨雪甚大，朔风刺骨。弘一大师因体弱，不禁寒冷，回到温州庆福寺度岁。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又患上痢疾，比上次更为甚剧，而且连绵不断。大师连诵《行愿品偈赞》，一心生西，目言自语：“境界廓然，正不知山河大地有物我也。”病体一直延至九月犹未复元。大师只得：“今春以来，疚病缠绵，掩室之事，不得不暂从缓。”二月，又从永嘉赶到白马湖，居法界寺，于佛前发“专学南山律”誓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