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基本收入计划”需要谨慎研究

席卷全球的新冠疫情对世界经济造成的冲击，迄今还无法准确估计。但可以肯定的是，疫情大流行将打断世界的减贫进程，加剧贫困问题。根据世界银行的预测，中低收入经济体今年将出现至少60年来的首次萎缩，8900万人将陷入极端贫困，增幅达15%。到2021年年底，全球多达1.5亿人口可能陷入赤贫，每天生活费不足1.90美元。

值得注意的是，疫情冲击世界经济，影响的并不只是发展中国家，也不只是农村贫困人口。有研究估计，许多新增的极端贫困人口将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城市居民，中等收入国家在新增赤贫人口中将占82%。即使是在发达国家，也有相当一大批贫困人口由于失业和收入降低，将面临基本的生存问题。世界银行预计，今年全球经济增长将下降5.2%，如果全球现在不援助贫困和脆弱的人口，未来所面对的损失将会更大。

援助贫困人口，缓解疫情对减贫带来的突然打击，已经成为发展中国家和部分发达国家进行社会兜底的工作。为了减轻疫情对经济的冲击，不少政府进行了一系列的政策响应，比如实行一系列面向低收入者的收入转移计划。突发的疫情大流行，重新激发起了人们对获得普遍基本收入（UniversalBasic Income）的呼吁。

实际上，普遍基本收入并不是一个新主意。作为一种思想，建立全民基本收入制度的想法早在几个世纪前就已经有萌芽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将普遍基本收入描述为一种收入支持机制，在此机制中，定期现金支付旨在无条件（或最低条件）地覆盖所有（或很大一部分）人口。伦敦大学教授斯坦丁过去30多年一直倡导普遍基本收入，他认为，没有普遍基本收入，就不可能实现全球经济复苏。而新冠疫情将会“触发”基本收入制度，世界迟早会建立某种基本收入体系。

目前，包括英国、奥地利、丹麦、香港、美国在内的一些政府已引入工资补贴，帮助人们保留工作并为此支付大量人员的薪水，以保护家庭免受经济衰退的影响。今年4月初，西班牙经济事务大臣纳迪亚卡尔维诺曾表示，将尽快推出全民基本收入。丹麦政府表示，将使全国范围内的基本工资成为支持公民的永久性手段。在加拿大，特鲁多政府正在制定计划，推出让所有加拿大人都有保障的基本收入，这已成为自由党国会议员们的重要政策选项。在疫情之前，芬兰曾在2017年开始进行了为期两年的无条件基本收入实验，为2000名25-58岁的失业公民每个月发放560欧元，无论其是否找到工作。

此次疫情冲击，加快了各个经济体推出普遍基本收入的迫切性。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都试图通过紧急的收入转移来解决基本生存问题和贫困问题。世界银行此前的研究发现，在非洲推行的一些计划中，1美元的投入可以为当地经济带来1.27至2.6美元的效益。在美国推行的补充营养援助计划中，1美元的投入能够带来1.79美元的经济收益。欧盟在10年前的经济衰退期中，类似计划中每1欧元的现金投入也能带动价值0.85欧元的经济活动。在疫情之中，来自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初步证据表明，与疫情前的时期对比，紧急现金转移事实上提升了储蓄、降低了贫困。

那么，世界是否应该铺开了去建立更永久的全民基本收入计划？在安邦智库（ANBOUND）的研究人员看来，全民基本收入计划的初衷很有意义，从增加福利供给来看，基本收入计划也代表了未来的一个方向。然而，作为一项影响面很广的公共政策，光有好的出发点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对这项政策的可行性、持续性、政策后果、潜在风险、普遍性等各个方面进行研究和设计。如果这些问题都有答案或解决办法，再进行推广才会更加稳妥、有效。

在我们看来，全民基本收入计划在实施之前，必须至少考虑如下几个方面的的问题：

第一，钱从哪里来？要支持全民基本收入计划，政府必须有强大的财力做支撑。财力的背后是有足够支撑能力的税收，税收的背后是经济增长稳定和企业发展繁荣。说到底，全民基本收入计划必须建立在稳健而健康的国家经济增长基础上。以这个最基本的标准来衡量，大部分发展中国家和一部分发达国家可能都无法支撑基本收入计划。

第二，基本收入计划的可持续性？基本收入计划可持续性最重要的基础，是国家财政的可持续性。即使是以发债来支持基本收入计划，相关的债务发行和扩张也必须具有可持续性。要么是做到债务增长与经济增长相匹配，形成可持续的债务经济模式；要么是做到综合国力在全球领先，全球市场和投资者对发债主体都“买账”。后者的典型是美国，全球综合国力第一、经济规模第一、金融市场第一、美元体系第一。这些特殊要素支撑了美国不断增长的债务扩张。

第三，与现有社会保障体系的关系？全民基本收入计划是一种普遍性的社会保障，如果实行了这种制度，需要在多大程度上替代已有的各种社会保障制度？是互为补充，还是全部替代？不同程度的政策替代之下，对相关群体的影响效果如何？这些公共政策的相互影响和后果，需要进行仔细的研究。一个基本原则是，全民基本收入计划的推出，不应该降低大多数人的社会福利水平，也不应该对社会保障体系产生系统性的破坏作用。

第四，对就业的影响如何？全民基本收入计划作为一种普遍的、几乎无条件的福利，如何设计和执行，才能避免出现“鼓励懒惰”的现象？如果基本收入计划的实施，导致一大批人不再就业，躺在收入计划身上混日子，那无疑相当于立刻宣布这一改革失败。此外，如果基本收入制度降低了人们的奋斗与创新愿望，不再鼓励勤奋工作，那将是一个错误，走向政策初衷的反面。

最终分析结论（Final AnalysisConclusion）：

总体来看，在疫情冲击经济、将会扩大贫困群体的背景下，全面基本收入计划对于减贫、提高收入、避免经济危机，具有正面的作用。但是，这一公共政策也存在一些负作用以及未知的潜在风险。对于决策者来说，提前进行认真的研究和仔细的规划，充分估计可能的政策后果，可能是比较谨慎的公共政策决策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