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写了一辈子武侠小说,身为“新派掌门人”,常常自嘲是“暴力分子”。有一回,面对美女记者,他还说野蛮暴力是自己“家学”。
这句话倒说不上戏谑,甚至可说是感伤回忆。只因为,他确实有一个既舞弄文墨又动辄家暴的父亲。这个男人,直接影响了他的写作事业,乃至一生。过去的中国名作家,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点,要么自身有坎坷经历,要么家里有那么个奇葩家长,最称传奇的古龙自然不会例外。
谈古龙及其小说,最容易忽视的一个要点在于:古龙活了47岁,却有近40年的漫长岁月,极其“仇视”他的父亲,有着严重的“俄狄浦斯情结”。《小李飞刀》里有句名言,“人生几许失意,何必偏偏选中我”,这话古龙最爱也一语成谶。
当代新武侠三大巨头,出身都不赖。金庸与梁羽生,都是地主小孩且父亲都因此无端丢命就不说了,古龙论家境其实更见优渥。
其父熊鹏声,民国时代的“中国大学”土木系毕业,1950年代迁台时,曾就任台北市长机要秘书等职,是有地位之人。但这个熊鹏声,不是合格丈夫,更非堪胜任的父亲。他与妻子不和,动辄打骂、家暴不断,甚至硬心肠丢下5个孩子,与一位名为张秀碧的女士同居。那一年,古龙才14岁。
古龙一直隐忍。待17岁时,他终于与父亲决裂。一次剧烈冲突后,他毅然离家出走,宁愿露宿街头、打零工、自筹学费,都不愿再见父亲一面,一别就是30多年。那时的他,长相不佳、矮胖身材、头极大脚极小,是同学们们嘲笑欺辱的对象。唯一美好的记忆,来自初恋,可也无疾而终,此情可待成追忆在笔名“古龙”二字中。大概也因此,两年后他直接退学,投靠著名黑帮“四海帮”,开始了“鬼混生涯”。
年轻时的古龙,既不玉树临风,也没丝毫书生气。他打架斗殴,他自甘堕落,他无事生非,他与风月女子郑莉莉同居,并生下第一个孩子——后来的柔道高手、一度为马英某保镖的郑小龙。歌女的歌、舞女的舞、刀客的刀、文人的笔、男人的斗志,全部投在觥筹交错的花花世界消磨了。尽管,他也有令人费解的地方:吃喝嫖都是大行家,却从来不赌。他很多好友滥赌,却从不参与。
古龙的死因,据说也与帮派械斗有关:一般都以为他是喝酒过度引发食道瘤大出血而亡;但也有材料表明,他实际是遭某娱乐界黑帮大佬砍伤旧疾复发而暴毙的。
值得庆幸的是,穷困潦倒的他,有感于原本踩三轮车的朋友牛鹤亭,竟靠写武侠一炮而红,成为门到户说的“卧龙生”而名利双收,艳羡之余也开始专心创作武侠。
金庸封笔后,邀请古龙接续《明报》武侠之业
那时的宝岛,社会还是一片肃杀之气,文人作家避席畏闻。败退至此的蒋氏,对于舆情掌控很紧,连鲁迅老舍金庸都列为禁书,写现代题材的东西一不小心就可能招来牢狱之灾——李敖、柏杨等人,先后深陷囹圄,都是因为文字贾祸。而武侠小说,所涉都是古代,内容且都是荒诞无稽、只堪娱乐消遣的“成人童话”,反倒因此得到如雨后春笋般的爆发。
那时的“古惑仔”古龙,为了日后工作好找,还在淡江学院接着念夜校。旷课、酗酒、斗殴之余,最喜读欧美小说,妥妥“文青”一枚,也醉心于所谓“纯文学”,只是无处发表,为之痛苦不已。正在这时,他偶然结识诸葛青云、卧龙生、司马翎这“三剑客”,开始给他们做代笔“抢手”,写起武侠来。古龙好友冯娜妮回忆说,那时的古龙,籍籍无名又屈居人下,常为之失声痛哭,“哭声犹如狼嚎,痛苦不堪”。
后来的《绝代双骄》、《大旗英雄传》诸书,里面有种转嫁的神功名曰“嫁衣神功”,据云灵感就是从代笔经历而来。与金庸、梁羽生一样,写武侠他是迫不得已,无非饥驱所至。后来,有人讽刺他人品差、费尽伎俩骗取稿费云云,也是因为武侠于他,实在只是一桩谋生手段而已。他将所有压力、苦楚、辛酸,都透过桂酒椒浆、书中幻想去稀释了。
就这样,功夫不负有心人。直到1960年,他首部武侠小说、带有模仿金庸痕迹的《苍穹神剑》终于出版,一代宗师“古龙”正式横空出世。只是说,他如此好酒、他如此浪荡、他如此不信任家庭、他如此粗暴对待自己儿女,乃至于说他小说里的人物几无一不是无家可归的浪子,这些要素都明显有来自少年时代的阴影,最大程度上是其父的催逼所致。甚至说,后来他为了生计握起笔杆写武侠,无形中也来自其父熊鹏声的“影响之焦虑”。
因为,熊鹏声早年业余最痴迷之事,也是写武侠小说。他曾以“东方客”为笔名专力于此道,只是踏上政坛后才不得已辍笔,留下终身遗憾。我常常想,古龙选择武侠小说作为毕生事业,除了是生计需求,内心是否也曾渴望超越父亲、渴望得到承认呢?
《多情剑客无情剑》的阿飞,一开始走入江湖,就是要替母亲白飞飞报复世人。但阿飞的最后结局,却是以到海上寻访仙山为由,去探访他的父亲沈浪。这里面显然藏着许多古龙自己的真实心绪。
随着1966年《绝代双骄》、《楚留香传奇》出版,29岁的古龙顿时声誉鹊起,逐渐成为“武林盟主”。名气、财富、女人接踵而至。
短短10年时间,他从一个遭父亲遗弃、屡屡雨夜徘徊街头的流浪汉,逆袭成为享誉华语世界的著名作家。他搬进了台北市中山北路7段14巷的高级住宅区,过起了众星捧月的奢靡生活。与此同时,他不断结婚,也无休止地离婚,更是生下小孩就不管不问。他痛恨“渣男”父亲,但自身却变本加厉地不负责任。其长子郑小龙,向来拒绝看他的书,但在他去世后也选择宽恕了他,只是公开说,“他是一个好作家,但不是一个好爸爸”。
据覃贤茂的《古龙传》,古龙离家后,与其父30多年未曾见过一面。他也从来不谈及“父亲”,这个词他是直接屏蔽的。有很长一段时间内,不知是出于虚荣还是纯恶搞,古龙都对外谎称,自己是民国要人熊希龄或熊式辉的“遗腹子”。而他身边的朋友,包括众多女友在内,一般只晓得他是自港渡海而来的孤儿。他烂醉如泥时酒入舌出,对任何人都能吐尽肝肠,却从未不谈家事,尤其是父亲更是忌讳。
父子俩就这样,30多年咫尺天涯不容相近。到了1985年,熊鹏声已是75高龄的垂暮老人,而其前妻即古龙生母早去世18年了。这位当初抛妻弃子一去不回头的老汉,那年元旦不慎摔断左腿,住进医院,体力极为虚弱。医生一诊断,是巴金森候群症。
郑小龙
老人病情江河日下,似也自知时日无多。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临终前的熊鹏声,宛如良心发现一般,突然无比记念起古龙来。据身边人回忆,他陷入昏迷时,常常喃喃自语,口中不断呼唤古龙的名字,仿佛缺失最后的诀别,断难以瞑目似的。熊鹏声老友见此,只好登报寻觅古龙。这个时候,人们才知道古龙其实还有这么一个亲生父亲,而且始终都同住在台北市区内。
弃子
起初,古龙拒绝见面。在朋友们的反复劝说下,他终于来到了其父所在的仁爱医院,站在既是“昔日仇人”又是骨肉至亲的熊鹏声面前。缓步来到病榻后,眼见昏迷中白雪满头了的老父亲,倨傲倔强的古龙再也忍不住了,顿时泪如雨下失声痛哭,跪倒于床前。也终于喊出了30多年,未曾开口叫过的“父亲”。
弥离之际熊鹏声,似乎隐隐听到了儿子的呼唤,翕动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又始终没法开口。他只是用尽力气,徐徐抬起苍老的手,紧紧搂住久别的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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