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纪事：曾经的农历九月十七，是举城欢腾的“财神节”

作者：优雅的胡子（吴永刚-Max）

对于钱财，中国人自古就有着飘忽不定的态度。一方面，人们视钱财为身外之物，口口声声“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另一方面又信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舍生忘死、钻营算计，把钱财当作救命草，“终朝只恨聚无多”。然而不论是轻财重义还是爱财如命，世人心底或明或暗，常会认同“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宿命，将求财、得财、守财看得充满玄机。故此人们对自己难于左右的运势，臆造出财神这一角色暗中操控，并通过各种祭祀活动谋求财神垂青，久而久之，让财神崇拜成为中国市井生活里一个比较特殊的民俗。

财神庙旧址在此大楼附近

吉林城虽然地处东北边陲，远离财神信仰发源并繁盛的中原地区，但在建城之后，大量汉族风俗随汉民迁入而落地生根，在旧时吉林城的市民生活中，产生着巨大的影响。

由于迁居吉林城的民众来自关内各地，移民们对财神的崇信差异也被带到吉林：财神既分文武，又论方位。分文武是将财神按生前职业划分为文财神（如比干、柴荣、李诡祖）和武财神（赵公明、关羽）；论方位是民间按道家阴阳五行之说，把财神分为“东、南、西、北、中”五路（后又附会出九路财神之说，即把东北、西北、西南、东南四个方位纳入）。以财神赵公明为例，这位财神黑面浓须，身披铠甲，胯下黑虎，两手分执银鞭和元宝，活脱脱的武将风彩，因而被百姓尊为武财神。同时，按五行之说，赵公明皮肤黑，又骑黑虎，呈黑色特质。黑色在五行之说中，属北方的水位，故而武财神赵公明又被奉为五路财神中的北路财神，掌管水路财源……尽管有关财神崇拜纷繁各异，好在吉林城的文化旧俗素来讲求来者不拒，故而各方、各路财神在这白山松水之间的沃土上，皆有机会享受人间香火。

除夕接神时的供桌，取自《吉林旧影》

旧时吉林城的除夕之夜，各家各户除了在庭院设供，还会派出老少男性，到十字路口，插香叩拜，“迎接以财神为代表的福禄喜寿诸神”（《吉林旧事》），好不热闹。之所以只派男性，是因为吉林城自古就有“男不祭灶，女不接神”的民俗。不过对“财神”而言，除夕接神固然热闹，可一年中所能享受的最体面的香火却是财神节上。民国版《永吉县志》记载：（农历九月）十七日，财神诞辰。供桃、面、鸡、鱼。各商赴庙祭拜，演戏敬神，观者如堵。这段记载虽然简单，但可以再现当时市民上供祭祀财神的活动是何等普遍，而且城中的商人要到今天北京路上的财神庙（防汛指挥中心附近，详见拙作吉林老城：吉林市北京路财神庙的变迁 ）拜神，财神庙的戏台还要上演敬神的大戏，情形堪谓盛况。

既然是庆祝财神诞辰，那生于九月十七的是哪位财神呢？在吉林财神庙《嘉庆十五年碑记》中提到，财神庙的正殿叫做“增福大殿”，由此可知，农历九月十七祭祀的应是文财神李诡祖。传说李诡祖是南北朝时人，在北魏孝文帝时担任过曲梁（今河北永年）县令，因清廉爱民，去世后被立祠祭祀。唐代、元代两次被朝廷敕封，遂在民间历久成神，有了文财神、财帛星君、增福相公、增福财神、福善平施公等各式敬称。相传李诡祖生于九月十七，去世于七月二十二，庆诞辰还是祭忌辰，各地风俗不同，财神节在民间也有七月、九月之分，吉林城民间沿袭的正是九月财神节。

民国时期，财神被印刷在钞票正面

作为文财神，李诡祖在民间常与寿星等神仙同列，代表吉祥富贵，福寿绵长。单独出现的形象则是文官打扮：头戴朝冠，锦衣玉带，白脸长须，神态和善。他怀抱“如意”，手中或持有“元宝”，或持有写着“财源广进”之类字样的敕书，或捧着喷吐滚滚财富的聚宝盆——笑吟吟地将财富“送给”信众，令世俗人望之则喜。

如此贵气萦萦又面带和善的神祗，民众又怎能不去爱戴！从清代开始，财神崇拜派生出的财神节，就引得吉林百姓以趋之若鹜的态势大加顶礼，积极修建了祭祀财神的庙堂。遗憾的是，关于吉林城最早的财神庙建于何时，却没有明确记载。成书于道光年间的《吉林外纪》，只记载财神庙是嘉庆十二年“里民”重修；民国版《永吉县志》记载“嘉庆十五年，任学先等集资创建”，《吉林市市区文物志》则沿用《永吉县志》的说法。

然而在财神庙《嘉庆十五年碑记》中，明确指出：“吾郡财神庙创建已久……迨夫丙寅春暮，祝融施虐，增福大殿亦烬，柱石虽存，馨香已杳……秉志重修……赖绅商之成功，输金捐资成美……”由碑记可知，吉林城很早就建有财神庙，可惜嘉庆十一年（1806年，农历丙寅年）一次大火把城内房屋烧毁八千余间，延烧旗、民房屋三分之二，一些衙署也未能幸免（《吉林市地名志》）。这次大火过后，商民集资重修了财神庙，因而《吉林外纪》有了嘉庆十二年（1807年）重修之说。至于嘉庆十五年（1810年），当是重修竣工，立碑纪事的时间。然而无论财神庙建于何时，财神节当天，寺庙内外一定不乏欢腾喜庆的气氛。

伪满钞票上印刷的财神既无如意，也无元宝，不失为当时世情的写照

随着时间的推演，吉林城财神庙的用途发生了变化，财神祭祀也渐渐归于春节期间。尤其是上世纪财神庙改建为吉林省商务总会后，失去庙堂的农历九月十七财神节，更进一步淡出了历史。回想整个二十世纪上半段，吉林城先后经历了俄、日贼寇两番蹂躏，尤其是“吃大米都是犯罪”的伪满期间，主权尽失，山河破碎，在日寇的刺刀下，普通大众唯望乱世得活，又怎敢奢望财神赐福，安享财富呢？

解放后，全新的社会风尚之下，吉林市民全力进行新中国建设，旧时的财神节一度在社会生活中绝迹。近些年来，随着经济的高速发展，追逐财富的现代人渐渐恢复了一些旧时的民俗崇拜，这其中自然包括对财神爷的祭仪。然而不知为何，如今的“财神节”的祭仪竟变为简单粗暴的鞭炮齐鸣和吃饺子（算作元宝），旧时祭祀财神时，富户捐资唱戏酬神、答谢乡邻父老支持的这种公益活动则已然无影无踪。

孟子说过：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人类拥有财富的目的大抵是追求安全与快乐，可惜现代人太过执着于拥有，进而忽视了分享。其实分享何尝不是一种播种，这种播种带来的则是更高级的安全与快乐。更何况即便世间真的有财神，又怎会被嘈杂的鞭炮声感动，心悦神怡地赐给你“有道”的财运或财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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