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江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孟子研究院特聘专家
摘要:因果确定性、决定与不确定性、机遇和非决定,是完整世界的两个地带,单一的描述都不能呈现出世界的全貌。从世界的关系性和普遍相关性来看,因果确定性、决定以及与之相反的不确定性、机遇和非决定,则是世界关系性和普遍相关性的不同类型。因果确定性属于强相关性,其强度有大小、多少之别,但它至少要强到影响了结果的出现;不确定性和机遇则属于弱相关性,其弱的下限是它同结果不能毫无关系,即使它微乎其微。意志自由不仅同不确定性是相容的,它同因果确定性也是相容的。一切都可选择,决定的只是人要承担选择的结果。德福一致的天命论和德福不一致的运气论,是因果确定性和不确定性在人类事务中的一种特殊表现。
关键词:因果确定性;不确定性;非决定;因果决定
已经有一个时期了,人们更倾向于谈论非决定、不确定(uncertainty)、偶然和机遇概念,谈论非性线、不可逆、混沌和复杂性概念,并发展出了概率论、混沌科学和复杂性科学等。同这些概念具有相对性的诸如决定、确定(certainty)、因果、可逆等在很长时期中具有支配性的概念,受到了尖锐的质疑、批判乃至否定,其影响力被大大消弱了。促成这种转变的力量主要来自量子力学和生命科学等的发展,其次来自哲学上的生命主义、非理性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对启蒙理性主义、历史决定论等的批判)的反叛。客观上说,世界充满着变化、多样性、差异性,充满着新奇性、新颖性和创造力,而决定论的单一描述和塑造的世界齐一故事遮蔽了世界的其他维度,这确实是需要改变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确定性、因果决定等概念就完全失效、没有用武之地了。世界的面貌是整体性的。正如确定性不是唯一的、不能驱除一些不确定性那样,不确定性也无法赶走大量的确定性。至少在肯定“不确定性”的一个说法——最大的确定性就是不确定性上也是如此。要完整地认识和解释我们面对的复杂世界,两者都是需要的,它们的结合才能更好地呈现出这个世界的面貌。探索复杂性科学的尼科里斯和普利高津也承认这一点:“今天,只要我们放眼一望,就会发现演变、多样化和不稳定性。长久以来,我们就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复杂的世界上,我们可以在其中找到决定性的、也可以找到随机性的现象;既可以发现可逆性的、也可以发现不可逆性的事物……现在我们已处在世纪之末,越来越多的人思索着,那许许多多塑造着自然之形的基本过程本来是不可逆的和随机的,而那些描述基本相互作用的决定性和可逆性的定律不可能告诉人们自然界的全部真情。”偶然性不等于就是完全不可捉摸性,不完全确定也不是完全没有任何相对的某种确定。如果到处都不确定这一点是确定的,它至少也是一种确定性。从这里出发,我们既要探讨确定性、决定性和因果这一系列上的概念,也要考察与之相对的不确定性、非决定论、偶然和机遇等概念。
显然,对于两者我们已有许多研究,这里我想从个体和事物的广泛的“相关性”及其强弱意义上去观察它们、区分它们和界定它们。在关系哲学中,世界是关系的世界,世界的整体又是关系的整体。关系是在一切个体和事物之中和之间存在并发生的。一切个体和事物的相互关系、相互作用、相互影响状态同世界的整体关系状态是等值的。因此,探讨世界的确定性和不确定性,探讨因果和偶然,就是探讨关系世界中个体和事物之中及之间的相互关系和普遍相关性,探讨个体和事物之间施加作用和影响的程度、大小、强弱及其效应。我倾向于由此来解释事件和事态中的确定性关系和不确定性关系。
1.从普遍的相关性到强相关性和因果确定性
将确定性、决定和因果概念带入到关系世界和普遍相关性中去认识,这是从“本质主义”转向“关系主义”的一个自然结果。这一转变非同寻常。在这种转变中,“关系”和“普遍相关性”概念来到了哲学舞台的中心。个体和事物之间的确定性、决定性和因果,说到底它们首先是个体和事物之间的关系和相关性。个体和事物都是关系体。个体和事物是无限的,由它们自组织起来的世界也是无限的。个体和事物的关系都是动态性的,所谓一切皆变,既是说世界整体上是变化的,也是说个体和事物的关系都处在变化之中。如果世界一成不变,那就很难有不同的可能了。幸好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那就一切皆有可能。变化不是平白无故发生的。促成变化的是事物的相互关系、相互作用和相互影响。关系的变化是一个过程,在前后的变化过程中,关系世界就成了一个无穷关系的无穷链条。一切确定性和因果都处在世界的这种无穷关系链条上。布拉德雷(F.H.Bradley)将世界的这种整体关系叫做“内在关系”,怀特海则叫做整体的有机关系。这是最广泛和最高意义上的关系层次,这种意义上所说的因果相关性是最普遍的,也是最抽象的,可以将之称做世界的“元关系”。
寻找关系世界的这种确定性和因果决定性,就是问关系世界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它的最高根据和原因是什么。不同文明传统中的宇宙诞生神话、创世论宗教和宇宙创生哲学,分别为宇宙和万物的起源寻找了自然的或超自然的原因和根据。如有关宇宙起源的哲学解释,按照《老子》的说法,万物是由道创造的(“道生之”——《老子》第51章);“物物而不物于物”——《庄子·山木》)。道是因,万物是果。更为彻底的自然主义立场认为,一切事物和现象都可以用“自然”的原因来解释,既没有超自然的原因和力量,也无须假定其他终极原因或根据。世界和宇宙都是自身自然而然的结果。整体上,神话、宗教和哲学主要是用绝对的因去解释无限的果。宇宙爆炸说是为宇宙之果提供的物理学解释,它同哲学上的宇宙生成论具有某种可比性。如果说宇宙的创造者和被创造者这种关系和相关性是“一”与“多”的关系,那么,个体和万物中的一切关系、一切相关性都是从“一”(绝对因)到“多”(无限果)的结果。
关系哲学探讨的关系和相关性,正如上述主要是指现实世界中的各种关系和相关性,因此,其确定性和因果关系也限于这一层次上。对关系哲学来说,这一层次的世界关系是最普遍的也是第一层次上的相关性。在这一层次上,世界的整体关系之果就是它的整体关系之因。这是无限的多之因与无限的多之果的关系层次。这是一般所说的自然哲学关注的领域。分门别类的各门学术都是在各种不同范围中探讨世界的各种关系、相关性及其确定性和因果。这种意义上的事物之间的确定性和因果关系,仍只是世界一切关系和普遍相关性中的一部分关系。这就是说,有确定性和因果关系的事物一定有关系,一定相关,但有关系和相关则不一定是事物的确定性和因果关系。这同时表明(逻辑上),事物之间存在的一切关系、普遍相关性则是确定性和因果关系的前提,也是各门科学能够成立的前提。在宏观和大尺度的自然世界,事物变化中的有序和相对稳定的秩序(或所说的自然的齐一性),一般被认为是科学认知的基础。从关系哲学来说,自然中存在的相对确定的相关性和相互关系,是科学认知的出发点。正如彭加勒(Jules Henri Poincaré)所说:“凡是客观的东西都缺乏一切质,仅仅是纯粹的关系……科学是一种关系的体系……惟有在关系中才能找到客观性。”赖欣巴哈(Hans Reichenbach)也指出:“发现的艺术就是正确概括的艺术……‘关系’这个名词的意义可以这样来定义:为求概括有效而必需提及的,那就是有关系的。把有关系的因素从无关系的因素中分离出来,即是知识的开始。”如果说任何事物都有故、有原因,正如玻姆所说的那样——“毫无前兆而无中生有的事物是不存在的,同样,从来也没有什么事物会毫无痕迹地消失掉——即在它消失之后根本不引起任何事物”,那么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就是世界普遍相关性的一部分。
在世界整体关系和普遍相关性前提之下考察其中存在的确定性和因果关系,就是从中发现、探寻哪些关系和相关性是确定性关系和因果关系。按照内在关系说,所有的关系都具有内在性(改变关系就是改变事物的性质),事物之间没有相对的独立性,不能将它们分开来认识。但在分析哲学来看,事情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知识就变得不可能。事实上,我们通过认识世界的某些关系确实获得了可靠的知识。在这一点上,分析哲学是对的。事物有内在关系,也有外在关系;事物之间有一定的独立性,认识某种关系能够获得某种知识,不同程度上的分析能够获得真理,不是认识一切事物才有可能。同样,认识关系世界中的某种确定性和因果关系,也不需要认识世界中的一切确定性和因果关系。彭加勒提问道:“我们真有权利谈论一个现象的原因吗?如果宇宙的所有部分在某种程度上相互连锁,那么任何一个现象将不可能是单一原因的结果,而是不可胜数的原因的结果;人们常说,一个现象是在某一时刻之前整个宇宙状态的结果。”从关系的相对独立性来说,我们完全可以探讨许多确定性和因果关系中的某一种确定性和因果关系。事实上,人类已有的确定性和因果性知识实际上都是在一定范围内和边界条件下的东西。正如彭加勒指出的那样,任何具体的因果相关性都是不同层次上的,也是不同范围内的,它们都有一定的边界性。因此,探讨确定性的相关性,就是从世界普遍相关性整体中将相关性缩小到某一具体的范围内和边界中,即使扩大范围,也不需要从世界的整体上来看某一具体关系和现象的确定性。
这样,探讨确定性和因果关系,首先就要对相关者进行划界。实际上,所有的探讨都要划界:划分不同的对象,划分同一对象的不同方面(对人的研究,界限和范围最多)。确定它们是什么范围和领域中的事件和现象,也就是确定事物的不同层次、范围和边界,将与此无关的东西排除出去和隔离开。寻找事物具有确定性和因果意义上的相关性,则是为不同的相关性划界,划定它的范围和边界。现实世界的关系,又是一定位置和时段上的空间关系和时间关系,因此,相关性范围和边界的划定,一是确定它们的空间关系,二是确定它们的时间关系。空间和背景可以很广,也可以很小,但它们都是有限的。如全球变暖的原因和结果涉及的相关性空间和背景非常大,一个局部的生态失衡,涉及的相关性空间则较小。事件发生的时间和过程可以很长久,也可以很短暂。有一些事物和结果是长期演变的结果,地球上生命和人类的出现都经历了漫长的时间。“美成在久”(《庄子·人间世》),“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易经·坤卦·文言》),都强调一些事态、事情的发生,不是一时造成的,而是较长时间的结果。但也有些事件和事态是瞬间发生的,促成它的原因和关系是在很短时间内出现的。
从人类探讨时空中不同对象的因果来看,它们的相关性也有不同的类型。一种是探讨时空中的具体事物——一些“个体”形成的相关性,这些个体是用专名表示的事物。科学中有的相关性探讨,围绕的就是自然中的一些个体进行。地质学、地理学主要研究地球上不同的地质和地理,探寻某一山脉(如喜马拉雅山)、某一地理环境(如黄土高原)形成的原因和演变。它们面对的都是一些具体的自然个体的因果关系。这些关系都有它们的时空范围。人文学中的历史学也是如此。虽说历史有惊人的相似性,但历史事件都发生在一定的时空中,都是一次性的,都有确定的范围。探寻其中的因果关系,是回过头去考察这些事件何以发生,找出促使它发生的各种相关因素。其有效性也限于某一历史事件本身。对现实社会生活中发生的某一事件和各种刑事案件因果关系的确认也是如此。与此不同,科学探讨更多的是探讨各类事实的普遍性关系和确定性,这是事物和现象可以重复发生的因果相关性,是严格条件下的确定性,即一般所说的自然法则或秩序。设想一下,如果现象和事实之间没有稳定性的关系可以研究,如果我们研究的都只能是专名之下的某一个体和某一事件,科学知识的普遍性(解释功能和运用功能)就不存在了。
在任何范围内考察事物的确定性关系,整体上都可以说是考察它们的引起和被引起、促成和被促成的相互关系。限定了某一范围内的确定性,同时也就相应地限定了相关性的范围,限定了这一范围内现象和事件之间引起和被引起、促成和被促成的关系。只是这样的关系和相关性才是事物之间的确定性和因果关系,也只有这种相关性才是强相关性。反之,事物之中没有引起和被引起的关系,它们就没有强相关性,它们之间也没有确定性和因果关系。影响事件发生的相关性有大有小,有多有少;有直接的,也有间接的;有主要的,也有次要的。但不管如何,这些相关性都参与到了事件和事态之中,都是事件、事态的造就者和促成者。如一道美味的烹制就涉及许多相关性。晏婴谈到和与同的差别,说一位高明的厨师要烹制出美味的和羹,他既需要各种相关性的东西: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之以薪,还需要使它们达到最好的搭配: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创造出美妙的音乐亦是如此: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一常识性说法中表达的确定性,只是强调了种子这一相关性的重要,省略了其他一些相关性,如合适的土壤和温度、避免病虫害、施肥和浇水等等。只有这些相关性的综合作用,才会有得瓜、得豆的结果。无疑,收成好是许多强相关性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起作用的关系都是强相关性,只是程度上有所不同而已。人的不少疾病往往不是单一相关性造成的,对它们的预防也需要从很多方面入手。墨子生病了,他的弟子感到奇怪:“子墨子有疾,跌鼻进而问曰:‘先生以鬼神为明,能为祸福。为善者赏之,为不善者罚之。今先生圣人也,何故有疾?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鬼神不明知乎?’”(《墨子·公孟》)墨子向他解释说:“虽使我有病,何遽不明?人之所得于病者多方。有得之寒暑,有得之劳苦,百门而闭一门焉,则盗何遽无从入。’”(《墨子·公孟》)同样,产生疾病的相关性的程度也有大有小,但只要它对病症产生了影响,它就是强相关性。
因此,在多重关系产生的结果中,即使一个关系相比于其他相关性没那么大,没那么强,但它至少也要强到对事件的发生起到了作用。如果一个关系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它就不是强相关性,它就是无关的。寻找自然现象的因果关系,找出事物和现象之间存在着的许多强相关性,同时也是完全排除和过滤掉一些无关者。事物越复杂,特别是在生命、人的意识和精神领域,其活动和结果之间的相关性就越多,准确地确定促成结果的各种强作用关系并不容易。看似人的一个小小的动作,看似人不经意间说的一句话,它们就不单纯是手动、口言的结果,它就有人的心理、意识等作用。在人事领域中,人与人之间如果有错综复杂的关系,那么,发生一件事情它就有许多强相关性。复杂的刑事案件也是如此。它的发生有各种强相关性,要找出真实存在的关系和各种相关者,本身就不容易。罪犯如果为了掩盖真相而制造许多假相,那就更难识别和辨别。破案者误将不相关者变成了强相关者,就会制造冤案。
世界上可能没有所谓完美的东西,但事物的结果不管是自然造就的,还是人创造的,往往都有等级和品质上的差异。其等级和品质不仅取决于各种因素和条件的齐全,而且取决于这些因素和条件的完善程度。残缺不全的材料造就不出高等级的物品。良好人格的造就更需要各种良好因素的共同作用。按照老子说的“大器晚成”,假定在其他因素(目标的可及性和方法的合理性)得到保证的同时,时间的连续性就成了关键的强相关性。
事物确实因强相关性而有一定的确定性,这是一切普遍知识的基础,也是人类活动和可预期、可预知的基础。未来虽还没有来,但它有某种可预知性。但墨子弟子的彭轻生则说过去可知,未来不可知。墨子告诉他说,未来也是可知的。在百里之外,如果你的父母遇到了危难,时间紧急,只有一天的时间,你能赶到他们就能活下来,否则他们就要死去。现在既有牢固的车子和骏马,也有破车劣马,你将选择何者回去救你的父母。彭轻生不假思索地就说,当然要选择牢固的车子和骏马,它们可以使我迅速到达目的地。于是,墨子反问他你怎么可以断言未来不可知。这是《墨子·鲁问》中记载的一个故事。《墨子·耕柱》中记载的另一个故事与此也有类似之处。
2.弱相关性和不确定性、偶然及机遇
很巧,正如事物不是只有简单性、统一性和对称性那样,它同时又有多样性和非对称性等。单纯性、对称性有它的美,多样性、非对称性也有它的诱人之处。根据上面的考察,世界确实存在着强相关性以及由此带来的确定性和对称性等意义上的因果论,只是过去我们太注重这一可能了,而忽视甚至不承认其他可能。爱因斯坦太喜爱秩序和齐一性,为此而诉诸于上帝,说它不投骰子。但海森伯的回答很巧妙,不要设想上帝应该做什么。联系“修女也疯狂”这部电影,谁能保证上帝兴致来了而不想体验一下投骰子的乐趣。厌恶不确定性的不是只有爱因斯坦,据说一个人因不能忍受因果律失效而不愿再做物理学家。这也说明经典物理学的因果决定论世界观影响太大了。对巧合提出经典性解释的库尔诺(Antoine Augustin Cournot)关注如何缩小巧合的余地,认为人类未来的认知能力足以强大到使历史学成为只是陈述必然的事实,还可以给人事先写好“简易的年谱”。不管我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选择什么,放弃什么,世界都有它“无情而不以人的意为转移的事实”。同样,不管是自然方面的还是什么方面的,偶然和不确定性都不会因人的自信或好恶而销声匿迹。
因果决定论者常常将偶然性和不确定性看成是人类认知、方法和操作上的有限性和缺失的产物,看成是我们知识不完备和无知的结果,说偶然性和随机性所在之处就是人类认知的不及之处。要是有一个全知的神,那就没有偶然性了。或者像拉普拉斯承诺的那样,我们知道了过去和现在发生的一切,我们就能预知和确定未来的一切(过去和现在决定未来),也不会再遇到什么偶然性和不确定性了。但正如海森伯提醒的那样:“因果律告诉我们,知道现在就能预言未来。但要警惕的是,这句话的错误不在结论,而在于前提。因为我们原则上不可能知晓反映现在特征的所有因素。”一个有限的人类面对一个无穷无尽的世界,他的认知和知识从来就是有限的。“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庄子·秋水》)。人无法摆脱他的有限性。即便人类(包括个体)的生命能充分地延长,对于无穷无尽的世界来说,这仍然是非常有限的。一个基本的事实是,人类在地球上是很久很久之后才出现的。生命和人类降临到地球上,这本身就是一个偶然和随机的独特事件。一个人来到世间不是确定性的,他什么时候离开这个世界也是不确定的。两者都是概率性事件。保险公司不知道这一点也不需要知道这一点。
情况的变化是在很长时间之后发生的,但变化很迅速。波普尔描述说:“决定论的大厦倒坍了——主要是由于概率陈述被表达为形式上单称的陈述。在决定论的废墟上,非决定论起来了,得到了海森堡测不准原理的支持。”不确定性、非决定论、混沌、模糊、偶然、或然、概率、机遇等概念现在已遍布到自然和社会认知的众多领域中,这是不可否认的。在这一点上,我很赞成玻姆的看法,他说一切事物都互逆地存在着,并都参与到了事物的变化过程中。在这一过程中,有着相互独立又相互矛盾的运动。量子力学上的“互补原理”在哲学上同样成立。事物到处都存在着互斥、互逆,同时又存在着相互依存的另一面。因果决定论忽视了事物的复杂性,忘记了任一阶段上的科学的有限性,想用它一劳永逸地解释一切太乐观了。个体和事物关系中的不确定、偶然性和机遇,同确定性、因果必然性恰恰是“互补”和两立的,从它们的并存中我们可以更完整地认识这个世界并在行动中作出选择。
变化是世界的多样性之一,它更是多样性的源泉。人类不能全知全能同宇宙和事物都在变化这一确定性相一致。变化是一种确定性,而变化本身恰恰成了不确定性的源泉,它使一看似不可能的成为可能。柯南道尔推论说:“你把不可能的情况排除后,不管剩下的是什么,也不管那是如何的让人难以置信,那都是实情。”相信因果决定论,认为未来都在过去和现在之中,同时就是相信一个不变的世界,就是排除了未来的各种可能性、突变和创造。确定性和决定论不能改变世界变化的事实,也不能决定未来的世界不变化。
理论上如何与实际上如何的不统一至少有两个所指,一是说现实总是复杂和多变的,而概念总是简化和稳定的;二是说理论总是理想化的存在,而现实的条件总达不到理想的标准。两者同偶然和不确定都有关系。柏拉图的完美理念与现实的残缺不全是这种不统一的一个典型表达;技术上的标准值和实际上的误差无法避免,这是技术领域中的一个常识。金岳霖有一个“理有固然,势无必至”的论断,这是他在哲学(知识论)上的重要论断之一。依照他的这个论断,自然世界有其自身固有的普遍性的“理”(或自然法则、共相),这是它的“固然”(它不同于逻辑学上穷尽了一切可能的“必然”和形而上学上可能现实化了的“本然”)。从“理”的固然性和普遍性上说,它是可靠的和确定的。只要现实条件满足,它就会起作用。但现实条件是否满足,又是不确定的。因为现实世界是一个不断变化着的“殊相”世界,是一个“势”的生生灭灭的世界。“固然的理”决定不了“势”,因此它没有“必至”的一定性,结果如何就有不同的可能。如从理上说,人吃了剧毒的砒霜就会死,这是“理有固然”,但实际上他最后死了没有,则有不同的可能。如果没有干预,没有其他条件的介入,他就会死。但如果他吃了解药他就可能不死。按照金岳霖的“理势二元论”,现实世界总有不同的可能,它伴随着偶然性和随机性。
确定性、因果必然性是源于事物普遍相关性中的强相关性,是关系事态中引起和被引起的稳定的、常态的对称性关系,同它互逆的不确定性、偶然和机遇是不是源于一种弱相关性的关系,是不是事态之间几乎没有相关性、甚至是不相干事物之间发生的一种非稳定、非对称性的关系呢?正是这样。这也是我对不确定性、偶然性或机遇给予的解释。容易引起的疑问首先是如何界定“弱”。对什么是“强”我们上述已给出了界定。相对于它的“弱”有一个下限。它的下限是事态之间不会“完全”没有关系。它仍然有相关性;否则,它就不符合或者有悖于万物普遍相关性原理。只不过它是弱相关性,其相关性非常微小,微乎其微;非常少,少到几乎没有,快到了不相干的程度。俗语说的“井水不犯河水”是说明弱相关性的一个很好的例子。两者都有自己的独立性,处于不同的空间中,彼此的相关性很少,河水不会同井水混合,它们不会发生“交流”,但在洪水泛滥、河水暴涨淹没村庄而井口又不高的情况下,河水就会进入井水使两者混合。
文章来源:《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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