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峰：印尼亚齐伊斯兰教的本土化及其启示

——原文载于《中国穆斯林》2020年第5期

印度尼西亚的亚齐特别行政区位于苏门答腊岛西北部，印度洋的东岸偏北，是印尼领土的最西端和最北端。亚齐扼马六甲海峡西北部印度洋方向的出入口，与马来半岛和新加坡隔海相望。至2013年，亚齐人口为502万，其中98%信仰伊斯兰教。

16世纪下半叶至18世纪初，亚齐曾是整个东南亚传播伊斯兰教的中心，亚齐目前的伊斯兰教与马来群岛其他地区的一样，大量融入本土地域文化因素。

一、亚齐伊斯兰教本土化的表现

亚齐伊斯兰教中的本土化内容很庞杂，难以严格归类。因此，下面将从五个侧面来分别展现亚齐伊斯兰教的本土化面貌。这五个方面的内容难免略有重合，但并不妨碍我们了解亚齐伊斯兰教本土化的总体状况。

1.本土化巫术的盛行和“传统派伊斯兰教”

在亚齐，至今仍存在着形式众多、五花八门的民间巫术。在广大农村和南部、东南部地区，巫术颇为盛行；在首府班达亚齐等较大的城市，巫术也时常出现。这些巫术的目的主要有三种：治疗疾病、调节心理和超度亡魂。从仪式上看，这些巫术中含有大量印度教、佛教和本土民间信仰的成分。因为印度教和佛教先于伊斯兰教传入亚齐并曾长期对亚齐产生影响，因此这些因素都可以看作是亚齐伊斯兰教的本土化内容。在亚齐农村，人们普遍认为在巫师主持的某种仪式下某些动植物或其身体的某个部分能够治愈某种疾病；印度洋大海啸过后，班达亚齐曾出现过很多由灵媒主持的通灵仪式来治疗人们的心理创伤；亚齐农民还普遍相信人死后会有“回魂”。

这些本土化色彩鲜明的巫术有着一定的群众基础，热衷于巫术的亚齐人没有将伊斯兰与本土因素对立起来。如一位专门从事通灵仪式的女性灵媒就声称自己是虔诚的穆斯林。

在那些巫术盛行的地区，巫术等本土因素被纳入了伊斯兰教体系。这种充满了本土化因素的伊斯兰教还通过传统宗教学校“达雅”不断得到传承。为了与亚齐官方的伊斯兰主义思想相区别，我们可以将这种颇具本土化特征的伊斯兰教称之为“传统派伊斯兰教”。时至今日，亚齐的传统派伊斯兰教仍然具有牢固的群众基础和较大的社会影响。相应地，坚持传统派伊斯兰教的乌莱玛也有一定的影响。印尼独立伊始，亚齐南部的传统派乌莱玛还曾成立了专门的宗教政治组织塔比亚伊斯兰协会（PERTI），与当时在亚齐掌权的达乌德·贝鲁领导的全亚齐乌莱玛协会（PUSA）相抗衡。由于传统派乌莱玛实力仍很强大，宗教当权者甚至不得不让他们在亚齐的伊斯兰权力体系中占有一席之地，并在传统派伊斯兰教势力大的地区与他们进行合作。

2.苏非主义在亚齐的存续和影响

苏非主义曾于1873年荷兰正式入侵之前在亚齐十分盛行，甚至一度成为亚齐伊斯兰教的主流形态。17世纪末，沙塔里教派在亚齐盛极一时，大量穆斯林学生从马来半岛、西苏门答腊和爪哇等地来到亚齐求学。今天，沙塔里、卡迪里、纳格什班迪耶等苏非教团仍然在亚齐存在。此外，苏非主义对亚齐穆斯林还有着深远的影响。比如，很多并不认为自己属于苏非主义的亚齐穆斯林直至今日都保留着每天礼拜后大量念诵赞圣词“迪克尔”的习惯。

苏非主义在亚齐发挥的历史作用与在马来群岛其他地区一样，都是通过带有神秘主义甚至泛神论倾向的神学理论将本土文化因素吸收到伊斯兰教之中，以此来减少伊斯兰教传播的阻力。而苏非主义又通过自身的道统传承将这些本土文化因素保留至今。因此，亚齐苏非主义的存续和影响其本身就代表着亚齐伊斯兰教的本土化。比如，今日亚齐塞乌利姆地区的沙塔里就不仅保留着大量的本土文化因素，还吸收了很多纳格什班迪耶的教义，从而使自身极具地方特色。

3.女性在亚齐较高的社会地位

在亚齐，女性一直有着较高的社会地位。虽然后苏哈托时代的亚齐出台了很多法律对女性的行为举止加以严格限制，但总体而言，亚齐女性基本上享有和男性同等的权利。

亚齐女学生不仅能接受教育，还不必与男学生分开上课。亚齐女性可以在丈夫在场的情况下与陌生男子交谈，也可以从事诸如教师、医生等工作，甚至可以成为宗教学者等。亚齐战争时的一些抗荷女英雄在今日也能得到亚齐人的缅怀和纪念。亚齐女性还拥有较大的婚姻自主权，在需要离婚时往往表现得更加主动，且无论是婚内还是离婚后都能拥有自己的财产。亚齐女性还拥有一定的政治权，可以加入政党。更值得强调的是，很多亚齐女性试图藉由亚齐民主政治的框架和言论自由的原则来表达自己的观点，以期官方能够更加灵活与务实地解释教义。

当下，深入探究亚齐女性能拥有如此高的社会地位却不难发现，这一状况源自亚齐的一项重要文化传统——农村中女性的地位曾长期而普遍地高于男性。在1873年亚齐战争之前，亚齐农村可谓是“母系氏族社会”：结婚后男性须入赘女性家中；财产的继承以母系为准；女性在家庭内部享有最大经济权。即使在今天，亚齐农村中这种以母系为核心的社会组织结构也未完全消失。因此可以说，亚齐女性能够享有较高的社会地位，也是亚齐传统文化的重要体现。

4.极具地域特色的音乐歌舞

亚齐的音乐歌舞最早即服务于宗教，且极具地方特色。在伊斯兰教来到亚齐之前，亚齐拥有着为印度教、佛教和民间信仰而服务的各种本土音乐歌舞艺术形式。伊斯兰教占据主导地位之后，亚齐的音乐歌舞又发展出了新的形式以应用在伊斯兰教的宗教仪式中。但须注意的是，应用于伊斯兰宗教仪式上的音乐歌舞很多都保留了原有的印度教、佛教和民间信仰元素。如今，这些极具亚齐本土化特征的音乐歌舞在苏非主义和传统派分布的地区依旧存在。

除了宗教用途，亚齐人的娱乐休闲更是离不开本土的音乐和歌舞。这些日常陪伴亚齐人的音乐歌舞也能体现出亚齐伊斯兰教的本土化特征。比如，一种叫“沙曼舞”或“千手舞”的艺术形式就起源于十八、十九世纪在亚齐非常盛行的苏非主义赞圣歌，而这些苏非赞圣歌大量吸收了亚齐本土文化元素。2017年8月12日，亚齐人创造了最多人表演该舞的印尼全国纪录。再比如，亚齐很多地区都流行着一种名叫“迪东”的歌唱艺术，采取两队人赛歌的形式进行表演；还有一种叫“修达提”的艺术形式需要表演者边唱边跳。这两种艺术形式中的歌词内容都充满了对亚齐伊斯兰教史和亚齐传统派伊斯兰教义的描述。可见在如今的亚齐，无论是否出于宗教需要，音乐歌舞中所蕴含的伊斯兰教本土化因素都是显而易见的。

5.迦佑地区高度本土化的伊斯兰教

马来群岛民族众多，作为印尼一部分的亚齐，其内部也存在着亚齐族之外的少数民族；迦佑族就是亚齐的少数民族之一，主要分布在位于亚齐东南内陆的伽佑地区。迦佑族大约在17世纪皈依了伊斯兰教，由于在近现代较少受到伊斯兰主义思潮的冲击，迦佑族伊斯兰信仰中的本土化因素要明显多于亚齐族。比如，迦佑人会在纪念自己祖先的传统祭奠仪式中念诵《古兰经》。此外由于传统的母系权力结构保存得更加完好，迦佑族女性能够享有的权利与亚齐族女性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代迦佑人展现出了自己的创新精神，在依据传统习俗举行各种仪式时，淡化其原有的非伊斯兰内在意义。与此同时，迦佑人不断进行经学理论上的创新，对很多传统的本土习俗进行了更加贴合伊斯兰教义的诠释和解读，使自身在信仰伊斯兰教的同时仍能保持本民族原有的各种风俗习惯。在亚齐伊斯兰教本土化的整体图景中，迦佑地区的伊斯兰教本土化显得尤为突出和生动。

二、亚齐伊斯兰教本土化的启示

2006年7月，印尼国会通过《亚齐自治法》（LOGA）。此后至今，亚齐已较为稳定地实施了十多年的高度自治。在亚齐内部，掌握权柄者力图去除亚齐伊斯兰教中的本土化因素以使其变得“纯洁”。但他们试图“纯洁”亚齐伊斯兰教的努力收效甚微。在亚齐的广大农村和南部、东南部地区，高度本土化的传统派伊斯兰教仍为广大穆斯林群众所坚持和传承。

总之，亚齐伊斯兰教不可避免地含有大量的本土化内容，这更加说明伊斯兰教的本土化是一种具有必然性的客观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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