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作为方法:观察、省思与书写
10期“聚焦”
动物作为方法:观察、省思与书写
海 桀放生羊(中篇小说)
选自《北京文学》2020年第9期
李汉荣写给乡村动物的赞美诗
选自《动物记》
半 夏与虫在野
选自《与虫在野》
李万华飞鸟相与还
选自《青海湖》2020年第1期、《西部》2020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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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桀
1991年开始文学创作。著有长篇小说《送你晒干的眼泪》《唱阴舞阳》等七部,中短篇小说百余篇,影视文学剧本十余部。现居青海西宁。
创作谈
生灵权利
文 | 海桀
几年前,我和几个朋友在海拔5000多米的岗则吾结雪峰下,拍摄过一个牦牛的纪录片。这使我有机会,在很近的距离,连续观察野牦牛在冰山脚下生活的场景。这些凶猛野性的庞然大物,这些独属于高天大地雄奇的生灵,在自己的家园里,表现出的是难以想象的悠闲和自在,它们懒洋洋地松散在那儿,打着响鼻,吃着鲜草,安度着静好的时光;小牛有的在撒欢,有的在斗架,有的卧在草滩上,任由温情的母牛舔理身上的皮毛;威猛高大的公牛,晃动着硕壮的头颅和锋利的犄角,尽情地施展着雄武的魅力和权力。它们享受着阳光,享受着自由,享受着天伦。
这就是传说中的雪域之王,这就是图腾中的通灵巨兽吗?
是的!可又分明不是,这里没有人们所说的凶悍和狂野,没有人们害怕的恶攻和死神。它们像我们人类一样,为了生存,需要光明,需要温情,需要安全的居所,需要丰美的食物,需要孕育,需要成长,它们有情感,会仇恨,它们有私欲,会恐惧,它们与我们出于同源,落于同地。
然而残酷的是,当人以造物者和强者的姿态,雄踞于地球之上,左右了其他生灵的生死,掠夺成性,饕餮成灾,它们的命运,就发生了逆转,几经濒危,几经绝境,直至被逼到冰川脚下,苟延残喘。
有着同样遭遇的,还有小说《放生羊》里的草原狼和那群可悲的岩羊。
事实上,生灵万物,无论生活在光明里、沃土上、河岸边,还是贫瘠的泥沙里、严酷的冰雪间,甚至黑暗中。它们的特质,它们的生性,都来源于自然的恩赐和天地的滋养。它们和我们一样,面对河流大地,面对阳光雨露,面对灿烂的星空,面对自然的严酷,面对终极的命运。
一句话,大自然面前,人永远不可能孤立于天地之外。
人的行为、欲望、心灵,要得到真正的慰藉,仅凭我们感官的满足和技术的进步,是做不到的。不管人类如何智慧,如何强大,就生命而言,它还需要自然的引领,需要所有生命内在的和谐与包容。
而人之所以孤独,就是将自我孤立在了自然之外。
想到这儿,不能不深深地感叹。
感叹生命智慧的根源,感叹万物生生不息的理由!
的确,没有什么比生命本身更伟大更高贵更神奇的存在了。
它还是奥秘。
有着生灵万物与生俱来的权力!
无论它来自哪里,无论它以什么形式诞生,都是大自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理应得到生命本身的理解和尊重。
哪怕它微如尘芥。
哪怕它转瞬即逝。
不由得想起罗曼·罗兰的话:“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了解生命而且热爱生命的人。”
原文发表于《北京文学》公众号
“放生羊就一定和别的羊不一样吗?”
“那倒不一定!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生灵不等于禽兽。所有放生的动物,狼也好,羊也好,哪怕一条鱼、一只蚂蚁,一经放生,就不再是原先的生命了。隆重加持过的放生羊,更不一样。”
“会像传说中那样,具有不死的灵魂,能幻化成精吗?”
山智曼巴露出微笑:“你啊,问得太多了,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加布知道该打住了,他真诚恭敬地说:“曼巴爷,谢谢你的教诲,我还是给你扎个围栏当羊圈吧。”
山智曼巴说:“不用,它们是自由的,想走就走,若是不走,赶得再远,也会回来,干吗要围栏啊?”
“可春天就要到了,就算它们不愿再回神山,周边可都是草山啊。”
“草山再好,它们也不会去。”
“为什么啊?”
山智曼巴声调低沉意味深长地说:“因为生灵不等于禽兽,因为生命不相信同情,因为善心不代表慈悲。”
——《放生羊》
赏读
放生羊
文 | 海桀
1
尘乃尔山上空,突然多了大量鹰鹫。它们在云天下升腾起落,尽情欢聚。这些神奇的大鸟,一般不会扎堆。一旦成群结队,赶赴盛会,往往有预料不到的状况发生。
加布是环保生态志愿者,决定上山看看。
今儿还是特别的日子,他得为犯了风湿的老母亲采药。
山智曼巴说,老人家犯的是痼疾,很难根治,但缓解病痛是可以的。他有个不错的验方,其中一味药必须得到尘乃尔山上去找。这就是岩羊的腿骨。岩羊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是不能猎杀的。可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事。尘乃尔山上的岩羊,就是个例外。它们有着庞大的种群,那些散落在山脊上崖壁间的遗骨,不仅可以入药,而且效果灵验。
加布沿着山道往上攀登,到了二三百米高处,身上汗气散发开来,周边花草连绵,宁静的天空愈加明亮。
太阳正在升起。
西北方的赤龙雪山,红光闪烁,有如血珀。
他挺直腰杆,望了下山底的河流,清爽甘畅的空气里,隐约飘来一缕怪异的味道,仔细一闻,心头不由得一震,是令人不安的膻腥味儿,邪腻、刺激。
他的心一阵激跳。
举目四周,除了鸟儿的鸣叫,川流的合唱,再就是他的喘息,整个山坡,沉浸在天空放亮的安谧里。
他镇定下来,警觉地转过一丛茂密的刺棵。
腥膻气味更浓了。
跟着气味往前走,脚下一滑,踩在一摊粪便上,紧接着,脑袋轰的一响,就看到了刺目的血污,撕裂的肠肚,凌乱的骨肉,破碎的皮毛……
加布不是胆小鬼,还是惊出一身冷汗。
是岩羊,撕扯开来的肢体七零八散,像是众兽抢食的结果。
他的心像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是雪豹干的?
能把一只岩羊如此惨烈地杀死在山腰上,只能是雪豹。
但这是不可能的!
已经很多很多年了,不要说在人来人往的尘乃尔山,就算在人迹罕至的赤龙雪山,也很难寻找到雪豹的踪迹。
那就是狼。
但也不可能啊!狼的猎杀大都是在草原上、河谷里。
加布不敢大意,他爬上一块巨石,放眼四周。
柔和的晨光,在高耸连绵的山坡上,投下诱人的光斑,玫瑰色的霞晕,染红了透明的云絮,景色鲜得亮眼,草色绿得醉人。
天上盘旋的鹰鹫越来越多。
这些通灵的鸟儿,显然是冲着岩羊的尸体来的。
可也不对,它们像是根本没看到山腰的残尸。
那么上面十有八九还有情况。
尘乃尔山相对高度不到六百米,海拔却有四千四百米。山的东面,火红色的岩石,层叠陡峭,突兀凹陷,刀劈斧凿。南北两侧,坡势渐缓,植被茂密,两条清澈的河流依势而下,在山的正前方汇聚奔腾。北面曲折蜿蜒,断断续续延伸到干松岗日的脚下。干松岗日是连绵的山峦,与四季冰雪的赤龙山环绕相连。无论哪个方向看,从干松岗日延伸出来的尘乃尔山,都像一条曲折有致的巨龙,跟传说中的龙脉很是相像。神奇的是,山峰南侧的峭崖下,有个形如肚脐的山洞,洞内岩缝中渗淌出的泉水清凉甘甜,健脾养胃。千百年来,方圆数百里的民众,但凡肠胃有疾,气脉不畅,早晚饮之,即可痊愈。受其恩泽,善男信女们都叫它“曼巴牙古”(意为“好医生”,其中“曼巴”意为“医生”),将整座大山视为神山。它正东的山脚下,有个古老的不大的寺院,叫尘乃尔寺。有了尘乃尔寺,乡名就叫尘乃尔乡。
2
与往常不同,加布爬上山的背脊,四处瞭望,没有看到熟悉的羊群。
这儿的岩羊,有七百多只,已经在山上生存繁殖了三四十年,习惯人类的烟火,从没受过来自人类的任何伤害。确切地说,尘乃尔山就像一个专为岩羊设计的野生动物园。受到精心呵护的岩羊,不光属于神山,还属于这片土地上的每个男人和女人。
每天清晨,羊群在头羊带领下,迎着朦胧的天光,从固定的线路下山喝水。喝的是从肚脐状的山洞里淌出来的曼巴牙古。而后啃吃着饱含露水的蒿草、针茅,还有杜鹃、绣线菊、金露梅的枝叶,一路上行,来到东面的峭壁上。一边沐浴朝阳的温暖,一边消化圆鼓鼓的肚子。直到舒服够了,才慢腾腾地舔食着岩壁上鲜嫩的苔草,懒洋洋来到背阴的山脊上。这儿平坦开阔,植被茂盛,是它们货真价实的粮仓,能从开春一直吃到秋后。即使到了严酷的冬天,从山脊延伸到坡下的干草也足够充沛。
加布从小就知道,神山上的岩羊,是人类的朋友。
人类对它们来说,像羊群跟前的狗,牛群跟前的马。人们在山上播放音响,鸣奏鼓号,祭山神,放风马,给它们拍特写拍录像,只要不过分靠近,都能得到满意的配合。偶尔,稀罕的人做出过分行为,它们也只是见怪不怪地躲开,不会惊恐,更不会改变它们固有的安逸和懒散。
毫不夸张地说,尘乃尔山上的岩羊,对野生动物来讲,是完美的另类部落。
随着周边经济不断发展,神山上的岩羊名气越来越大。
美文、电视上的多了,岩羊的身份也随之改变。报纸杂志上、电视专题片的解说词里,岩羊成了吉祥的代码、和谐的典范、幸福的象征。不光是地方上一道独特亮丽的风景,还是一张内涵响亮的名片。
太阳更高了。
集聚的鹰鹫越飞越低,越来越多,它们在不同的地方忽高忽低起起落落,一幅拍翅欢庆的景象。
加布的神经越绷越紧,感觉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
这些灵敏的大鸟,十有八九是为食物而亢奋。只有在抢夺美食,享受盛宴的时候,它们才会这么密集,这么快活。
他想象着可能的景象,朝着鹰鹫集中的地方警惕地走去。
近了,更近了!
浓重的血腥味里,他看见一群目光犀利、体格硕壮的秃鹫,正在几具岩羊的残尸上大快朵颐。
看到他,它们并未惊恐,既不躲避,也不停食。
几只大块头,高昂着被血染红的蟒蛇似的脖颈,挑战似的望了望他,若无其事地把头伸进血肉模糊的腹腔,从里面撕扯出大段的肠肚,竞相吞噬。有两只为抢夺一块内脏,血光中腾空而起,拍翅拼斗,上下扑腾,令他心窝泛潮,双腿软颤,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致数数,惨死的岩羊有十七只。
突然,一道黑影,从正面闪电般朝他扑来。
是秃鹫!
一只不喜欢他的大秃鹫,在俯冲到离他头顶很近的地方,猛然拍翅抬升,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强烈直觉中,他本能地弯腰抱头,想要闪开,已经来不及了。一大摊稀屎,冲他倾泻而下,恶心的粪渣溅到了他的脸上和手机上。而另一只秃鹫,正从相同的方向朝他俯冲下来。
他顾不得其他,转身就跑。
一口气跑出百十米外,一屁股坐草地上,忍着可怕的心跳,呆呆地望着眼前恍如大片的场景,如处梦中。
3
加布一气跑到乡政府,找到名叫旺吾的老主任。
旺吾主任抽着烟,忽闪着浑浊的眼睛,看了他拍的照片和视频,望了望尘乃尔山的上空,喘着粗气沉重地说:“天上好像没有你说的神鹰啊?”
加布顺着他的眼神往上看,果然一只鹰鹫也没有,他不由得急躁起来,扯开嗓门说:“你不相信?”
旺吾主任说:“不是不信。我是说,天上的神鹰已经飞走了,你说的事情也已经过去了。”
加布胸口堵得慌,努力冷静着说:“事情没有过去!神山上的岩羊,遭到了野兽袭击,一次就杀死了十七只岩羊!现场惨不忍睹,你们应该调查一下。”
旺吾主任咧开紫里泛黑的嘴唇,乐呵呵地说:“你让我调查?加布啊加布,你是高升了,还是有权了?”
加布顿时涨红了脸。
旺吾主任瞅着他的窘态哈哈大笑:“加布啊,你以为生老病死的就只是人啊!”他喷着隔夜的酒气,不无感叹地说,“我告诉你,不只是人。”
加布愣了愣,不明白他啥意思,也不想明白,更加固执地说:“旺吾主任,您看到照片和视频了,神山上的岩羊,遭到了不明野兽的残杀!”
旺吾主任晃着胖嘟嘟的大脑袋,和蔼地说:“知道了,几年前我就说过,山上的岩羊繁殖太快,已经到了需要控制的时候了。以山上有限的牧草来看,在没有人类干预的情况下,能养活五六百只羊,不发生草荒,就已经不简单了。现在山上的羊已经超过了七百只,有限的牧草,早就供不应求了,明白了吗?”
加布眨巴着眼睛,还是不明白。在他看来,旺吾主任说的,与他反映的情况,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还不明白吗?”旺吾主任失望地说,“老天爷的眼睛,是不会蒙沙的,什么都不会漏过。你看到的,不过是天意,不值得大惊小怪。”
加布离开政府大院,走到神山正东面的时候,不由得停下脚步,朝着火红色的峭崖看了一眼。阳光照耀下,但见一层层陡立的石壁,浮雕似的矗立在拔地而起的山体上。就在那些石壁间的坑坑洼洼里,那些突兀高耸的奇石间,点缀着许多岩灰色的斑点。那就是岩羊。那儿是岩羊们休憩和避险的地方。只要到了那儿,就没有任何天敌可以伤害到它们。同时也是避风港,冬天风雪弥漫,躲在那儿的羊群,正好朝阳取暖,避开寒流的抽打和暴虐。
加布望着崖壁上的岩羊,突然就想到了山智曼巴。
山智曼巴博学多艺,精通梵文、藏文和汉语,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大藏医,也是加布的爷爷热卜丹生前最敬重的人,应该把神山上发生的事儿向他请教。
4
白了眉毛的山智曼巴,八十二了,戴副圆镜片的大眼镜,盘腿坐在大炕上,拿着放大镜,喝茶看书。见是加布,热情地请他上炕,听了他的叙说,看了照片和视频,目光慈祥,语气亲和地说:“你怎么知道那些岩羊是野兽咬死的?”
加布愣了下,顿时无语。
“是听说的,还是亲眼看见的?”
加布摇头,心说是啊,你没看见,也没探究,一点儿真相不知道,凭啥说是野兽咬死的。
山智曼巴看着他的神情,露出微笑:“它们可能是老死的,可能是病死的,还有可能是雷电击中的,当然,也许真是野兽咬死的。”
加布点着头,心里打着鼓点儿……他觉着,那些羊不可能是老死的,也不大可能是病死的,就算遭了雷击,也不会一下子击中那么多……
山智曼巴见他满眼疑惑,并不意外,和蔼平静地说:“生生死死来来往往,就像白天和黑夜,没有穷尽的时候。上个月,山上摔下来三只羊,都是漂亮的公羊,非常年轻和强壮。为了获得交配的权利和自由,它们勇敢挑战种群的首领。誓死拼斗的结果,是被强大的对手,无情地挑下悬崖,一个个摔得粉身碎骨。这样的事情,在这群岩羊里,每年都会发生,但这不是谋杀,也不是残忍,甚至没有凶手。”
加布惊讶地望着他,这样说道,还是第一次听见。
山智曼巴看着他的反应,接着说:“还记得十年前寒流过后的那场雪灾吗?大雪下了两天一夜,神山上的积雪有二尺多厚。岩羊吃不上草,活活饿死的有上百只。为了活命,强壮些的,都在啃食同伴的尸体。要知道,它们可是地地道道的食草动物啊,当不得不啃食同伴的皮毛和肉体的时候,整个种群的生死,就到了最后关头。那次受灾的,不仅是野生动物,我们人类也经受了考验。不少牧民的牛羊,都在家门口活活饿死,损失极其惨重。要不是州上县上及时组织人力财力投放干草,灾区的牛羊十有八九会死绝。后来,救灾的草料源源不断,有人想到了神山上的岩羊,善良的人们自发组织起来,连夜把草料送到山上,那些岩羊才没有灭绝。”
那次雪灾加布当然知道,可以说刻骨铭心,往山上送草料的人中就有他。他听出话中之话,可还是转不过弯来,既然可以大力救助遭灾的羊群,为什么要对不明死因视而不见呢?
山智曼巴喝口茶,慈祥地望着他,像是说,还不明白,还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当然有,山智曼巴并没有明确回答他的疑惑,他来这儿,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不是多管闲事,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由得脱口而出:“我觉得那些岩羊不是老死的,不是病死的,也不是雷电劈死的,十有八九是猛兽咬死的!”
“你确定?”
加布的眼神飘忽了,他想知道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真是猛兽干的,人是有理由干预的啊。干预是作为,是为了羊群的安全,是为了神山的安宁。
山智曼巴闪动明亮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你的善意,天地知道,神佛知道。可我还是要对你说,就算那些可怜的岩羊真是被猛兽咬死的,不管是雪豹,还是狼,都是自然,都是和谐。”
加布的眼睛顿时瞪大,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错了。
“你说和谐?”
“对呀。”
听清楚了的加布忍不住了,他实在无法接受,神山上惨死了那么多岩羊,作为救死扶伤的大曼巴,怎么能说是和谐呢?他忍住情绪,恭敬地作了个揖,诚恳地说:“请教曼巴爷,神山上的岩羊,不都是神灵佑护的嘛,一次死了那么多,怎么会是和谐的呢?加布不明白,岩羊是国家保护动物,发生了成批死亡的事,就在我们跟前,而且是在神山上,总不至于没人在乎吧?”
山智曼巴用比他诚恳得多的语气说:“你说得不错,问得也很好。可你想过没有,万事万物的发生,都是有根源的。判断事物,不能只纠结于结果。不错,岩羊是国家保护动物,在任何地方,都应得到保护。可如果它们真是被雪豹咬死的,情况就会不同,就不那么简单了。你想想看,如果事情发生在赤龙雪山上,相信你是不会质疑的。雪豹珍贵得很,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不要说岩羊,哪怕同属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藏羚羊,只要它能抓住,就是它的美食!可以说,人们赞赏雪豹的猎杀,远胜过对岩羊的同情。可事情发生在尘乃尔山上,就有了截然不同的观点和认识,你开始同情岩羊,你想要制止杀戮,没错吧?”
是没错,岩羊属于保护动物,该保护时不保护,难道任其死亡和被杀戮不成?加布心里不安地想。
像是知道他心里的动静,山智曼巴接着说:“你可能还不清楚,尘乃尔山原先没有岩羊,一只都没有。可岩羊来了。想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吗?好,我告诉你,当初岩羊都生活在干松岗日的石山上。干松岗日的后面是常年积雪的赤龙雪山,那儿寸草不生,是连金雕都不去的地方。而干松岗日的前面,是茂盛的草原。那时的岩羊,可不是保护动物,石山上到处都可以看到。虽说有天敌的威胁,人类的猎杀,但它们有广阔的领地,凭借庞大的种群,卓越的生存能力,一直过着自在舒适的日子。千百年来,这种平衡从没被外来因素打破过。直到几十年前,气候开始持续干旱,雪山冰川不断消退,干松岗日上的植被越来越少,大量的岩羊不得不离开干燥无草海拔高峻的石山。其中一部分,选中的就是尘乃尔山。这尘乃尔山,从干松岗日伸延出来,断断续续,时而冒出几座山峰,时而又隐入地下,直到成为咱们面前的这座神山。那些从干松岗日而来的岩羊,起先生活在那些不高不大的山峦上。生存条件好了,羊群开始大量繁殖,山上的资源越来越紧张,最终到了极限。岩羊迫不得已下山,还是无草可吃。因为此时的牧民们,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草原,他们用特制的铁丝,做成结实的网围栏,将自己的草原牢牢围住。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儿。由于气候的改变平稳下来,干松岗日的石山上又出现了久违的绿色。此时的岩羊,若是重回家园,必定是绝地逢春。可这些岩羊已适应了低海拔的舒适,尝到了水草丰茂的甜头。危机过去,它们不再重回千百年来哺育过它们的干松岗日,那儿海拔高峻,气候寒冷,它们不愿遭罪,也不愿探险,它们已经彻底忘记了千万年来,赖以生存的雪岭和峭壁。它们追踪着鲜草,不断东移,最终到达了尘乃尔神山。
“而就在这时,国家将岩羊列为二级保护动物。
“在此之前,没人在乎岩羊的死活,而一夜之间,它们成了保护对象,成了人类尊重的生灵,而尘乃尔神山,也就成了它们的天堂。
“可温暖的尽头是寒冷,天堂的背后是地狱。神山上原先没有血腥,没有杀戮。羊群来了,热闹来了,血腥和杀戮也就来了。
“明白了吧?你所看到的,是必然的发生。血腥和杀戮可以是人,可以是雪豹,可以是狼,也可以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还可以是羊群本身。你想想看,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神山上,为什么惨死的一定是羊,而且是岩羊?”
5
整整一夜,加布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鹰鹫吞噬岩羊的情景,都是血腥刺激的场面,还有旺吾主任的说教,还有山智曼巴的高论。无论他们说得多么有理,无论他多么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内心都不赞成,也不接受。越是想明白,就越是烦恼,越是焦躁。
他的心彻底乱了。
他觉着他们都是有意推脱。
如果人人都这样,任由那些岩羊自生自灭,子孙后代就只能在传说中想象岩羊带来的美好和快乐了。
他决定再次上山,如果那些岩羊真是猛兽咬死的,几天之内,同样的事情还会再现,他要看看事件的真相,看看杀手的真容。
三天之后,加布带着爷爷热卜丹留下的一架老式军用望远镜,配有长焦镜头的佳能照相机,天亮前一口气爬上神山,躲进山脊上高大的经幡里。
经幡立在山脊的高点上,密密麻麻的五彩幡布,在山风吹拂下,强劲抖动,哗哗作响。从里向外看,视线开阔,没有死角。从外往里看,抖动的幡布,晃动的色彩,就成了最好的掩护。
他从小在神山下长大,知道岩羊每天清晨都要下山喝水,天光放亮时原路返回,从不改变。根据他的判断,那些惨死的岩羊,就是在下山喝水或返回的途中,遭到猛兽袭击的。
星星的光泽渐渐消退,一牙弯月很不真实地挂在西天。
由西而来的山风,带着高爽的寒意,穿过印满经文的彩幡,把对生灵的祝福、对吉祥的祈愿,播向深邃的苍穹。
黑沉沉的大地正在苏醒。
突然,他听到主峰方向传来碎石坠落的声音。
是岩羊踩落的?
他的神经顿时绷紧,循着响声的方向看过去,依旧阴暗的山坡死一般静寂。望远镜的镜头里,找不到任何可疑的踪影。仔细搜寻,陡峭的山崖上,似乎有个异样的剪影——
像是耸立的奇石。
调整焦距再看,竟然是一只迎风站立气宇轩昂的岩羊。
他心一阵激颤。
眼看着一只又一只岩羊冒了出来。
不可思议的是,这些岩羊并不急于下山,它们似乎改变了以往的生活规律,不是在天光朦胧时下山饮水,而是等待天空放亮。
加布紧紧盯着那只迎风站立一动不动的大羊,感觉十有八九是头羊。
这群羊里的头羊他见过。
两个月前,他大清早外出办事,路过山脚下的曼巴牙古,正好看见羊群下山喝水。最前面的头羊体格极其雄健,猛然看上去,像是精壮的小牛。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犄角,根部粗大壮实,朝外强力弯曲,而后齐整地耸起,有如两把黑色的利剑。已经很多年了,周边的牧民们,早就习惯了岩羊的存在,就像邻里相处。一些赶早来打神泉水的人,遇上这样的情景,都会耐下心来,等着羊群喝够了,上山了,再去喝水和打水。羊群也一样,不但不怕人,即便是摩托车、汽车经过,也都无所畏惧。
可今儿它们行为反常,异常谨慎,一直磨叽到天光大亮,确认没有任何危险,才浩浩荡荡开始下山。
一连三天都是这样,他没见到他想见的猛兽。
加布有些吃不消,天天黎明起来爬大山,孤独寂寞玩蹲守,累得筋疲力尽。
但也不是毫无收获。
他发现东边数万平方米的灌木周边,散落着许多岩羊的尸骨。简单清点了下,大大小小的羊头就有三四十个。更大范围内肯定还有,没准更多。其中一些尸骨是新鲜的,还有一些尚未完全腐烂,散发着刺鼻的臭味儿,引得几只秃鹫在那儿耐心地啄食,场面令人恶心。
他还发现,那个哨兵似的头羊,每天清晨之所以站在高耸的岩石上,耐心地等待天光大亮,是仔细查看周边,确保没有敌情,才会带领种群下山喝水,它是个极其负责极其忠诚的部落首领。
他还发现,羊群喝完水一路吃草上山,走的不是原来的路。原来是一边吃草一边上山,整个山坡都是它们的草场。吃饱了肚子,才消消停停去往东面的崖壁上享受阳光。而现在,是在很短时间内喝完水,争先恐后往回跑。而且选择的路径是曼巴牙古的上方,那儿山崖陡峭,易于摆脱危险。到了二三百米的高处,它们也只在靠近石崖的地方留步吃草。
他在尸骨周围找到一些野兽粪便,里面满是岩羊的毛。在松软的土窝里,看到许多梅花状的兽蹄印,很像是狼。
但他确定,不可能是狼。
他熟悉狼,了解狼的习性,确定它们不可能大规模在石山上围捕岩羊。
也不是雪豹。
疑雾 重重,诱惑重重,他决定继续蹲守。
6
跟前几天一样,羊群按时出现,天大亮后,观察等待,谨慎下山。
没有袭击。
没有猛兽。
极度失望中,他身上阵阵冷战。
抬头看天,云层越来越黑,越来越低。无常的山风不再温柔,猛烈地扑打着经幡。鸟儿的鸣唱消失了。周边的景色时而鲜亮,时而遥远。这是阵雨的前奏,冰冷的山雨说来就来。他用力裹紧身上的夹衣,想抽支烟,打不着火;想打个电话,又没信号。
心烦意乱,不由得想起旺吾主任的话:“你以为生老病死的就只是人啊……老天爷的眼睛是不会蒙沙的,什么都不会漏过。你看到的,不过是天意罢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更紧地裹住夹衣。
旺吾主任说得有理,草原上长大的男人,更理解什么是天意。那些死去的岩羊,不是你关心的事儿。你既不是行政领导,也不是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成员,更不是研究环境生态的学者专家,干吗自不量力,自讨苦吃啊。
但这显然不是他的心声。
他想起山智曼巴,他的话令人费解,但更耐人寻味:“杀戮可以是人,可以是雪豹,可以是狼,也可以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还可以是羊群本身……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神山上,为什么惨死的一定是羊,而且是岩羊……”
对啊,为什么惨死的一定是羊,而且是岩羊呢?
实实在在地讲,他之所以执着于真相,就是对这些话的意思感兴趣,就是想知道那些岩羊到底怎么死的,想确定杀手,看到杀手。
他知道自己是犯了毛病了。
小时候,他就总想知道神山上的岩羊是从哪儿来的,总是缠着爷爷问来问去。
爷爷每次都笑眯眯地说,是赤龙雪山上的赤龙赶过来的啊。
他说真有赤龙吗?
爷爷说当然有啦!
然后就讲他亲眼看见赤龙显形的故事。
说一个云雾弥漫的早上,太阳好不容易钻出雾障,懒洋洋照耀着西天。当时他正在山坡上放羊,身边的狗突然狂躁起来,冲着西天又跳又叫。他抬头一看,就见翻腾的云层里,有鲜红鲜红的血光放射出来。就在那耀眼的红光里,一只上下摆动的龙头破云而出,身上鳞片金光闪闪。他惊呆了,吓傻了。恍恍惚惚中,眼看着巨龙嘴里喷出一团团雪白的光气,紧接着,那光气就成了一股股超大的强风,朝着尘乃尔山汹涌而来。那之后,一夜之间,神山上就有了成群的岩羊。
爷爷看到的情景,在许多人嘴里都得到过证实。
人们相信,赤龙山上的巨龙是神龙。尘乃尔神山是龙脉。岩羊来到神山安家,必定是神的旨意。
加布的奶奶说,她没看到过赤龙山上的巨龙。说她年轻那会儿,神山上连只奔跑的兔子都难碰上,都被远道而来的人们打光了。可岩羊来了,几乎所有的野生动物都成了宝贝。奶奶还说,她的阿妈说过,以前这儿的草原上,遍地都是黄羊和野驴,还有野牛和狼群。后来,人越来越多,黄羊走了,野驴走了,留下来的就只有野牛和狼群。再后来,打杀野牛的人越来越多,剩下的狼就都成精了……
加布想着爷爷奶奶的音容笑貌。
突然就觉着自己的行为特幼稚,特荒唐,特可笑,分明就是个没头没脑的傻瓜蛋,却想管天管地管野兽。
沮丧之下,身上愈加寒冷。
眼看阴云更黑了,诡谲的山风,发出怪异的啸鸣,稠密的经幡,在劲风抽卷下,发出爆裂般的轰响,一场山雨即将降临。
他得赶紧下山。
就在他正要钻出经幡的时候,透过哗哗作响的幡布,突然看见百十米外有个可疑的影子——
不,不是一个,是四个!
凝神再看,不由得倒吸冷气,是狼,是前后相随一路小跑的狼!
他立刻蹲下,摁住狂跳的心,本能地把目光投向经幡的另一侧。
天哪——
就在离经幡二三十步的地方,三只鱼贯而行的狼,绕过玛尼堆,朝着神山主峰方向快跑而去。它们健壮的体格,粗大的尾巴,光亮的毛色,尖耸的耳朵,敏捷的身影,一看就是杀戮的好手。
短暂晕眩中,他咬牙屏息,像是要把蹦跳出来的心使劲吞咽回去。幸亏他藏在幡布稠密的经幡里,山风劲峭,密集的幡布哗哗作响,严重干扰到了狼的视线和嗅觉,否则,他十有八九已是狼群的点心。
但这怎么可能啊?
这样的季节,即便有狼,也是孤狼,最多两只,不可能集群,更不可能出现在人烟环绕的神山上!
可现实就在那儿。
两路狼分工明确,一路迅速钻进主峰下的灌木中,一路渐渐消失在山脊上方的峭崖间。
他看懂了。
狼是趁着早上的风雨,来围杀岩羊。它们看好了天气,算准了时机。确切地说,它们是在北边的高点上,眼看着羊群下山喝水,利用时间差,快速来到预先选定的地点,一路埋伏在稠密的灌木里,一路占据羊群必经的山崖。羊群喝完水,沿着石崖一路上行返回。当由南向东转弯时,隐藏在上面的狼就会突然现身,将惊恐的羊群自上而下赶往视线开阔的西面的山脊。那片茂盛的灌木,是必经之地。埋伏的狼,只需伺机而出,就能在羊群里肆意屠杀。
……
全文见《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10期
选自《北京文学》 2020 年第 9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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