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的积累、碎片化与整合——我们为什么需要知识付费

因为获取知识愈加方便、快捷且大量，碎片化阅读逐渐成为主流，而能够潜心进行深度阅读的人在人群中所占的比例并不高——当然，深入且系统地阅读作为一种需要耗费极大精力的能力及喜好，本就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章鱼的智商并不低，可它们为什么没有发展出文明？同样的，海豚、猩猩等智商较高的动物为什么也没能发展出文明？

这些问题看起来好像很无厘头，可仔细思考之后会发现，背后隐藏的因素并不简单，甚至不是单纯的智商问题。

近百万年来，人类在地球的物种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这颗星球的绝对统治者，这当然有赖于人类不断扩展的脑容量和相应增加的智商。到了大约5000年前，人类更是普遍进入了文明社会，创造出璀璨的文化和科技，将其他动物远远甩在身后。

近200年来的科技爆炸，已经让人类近乎封神。而这一切都不止是因为人类脑容量的扩大——或者说，人类脑容量扩大是和其他原因相互作用、互为因果的，“其他因素”则包括制造和使用工具、使用火以及语言交流带来的知识积累。

也许个体章鱼、猩猩和海豚的智商可以达到人类3岁到5岁儿童的水平，可是，他们无法积累知识，他们的个体经验无法做到代际传播，也无法形成复杂的社会。因此，只有人类最终从生物竞争中胜出。

人类知识的积累和增长

知识让人类从自然界中脱颖而出，可“知识”这个词，似乎有些抽象。你可以将其定义为“人类对物质世界以及精神世界探索的结果总和”，可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探索，是如何形成“总和”的？为什么人类可以将抽象的知识累积起来形成总和，其他动物却做不到？知识和具象的物质究竟有什么区别？

关于知识与物质的区别，著名作家萧伯纳有一个形象的比喻：“倘若你有一个苹果，我也有一个苹果，我们彼此交换这些苹果，那么你和我仍然是各有一个苹果；但是，倘若你有一种思想，我也有一种思想，而我们彼此交换这些思想，那么，我们每人将有两种思想。”

由此可以看出，若只有交换，物质财富无法增加，而知识则可通过交换不断增加，甚至说，只有交换才能让知识增长。

我们可以从万年前的洞穴壁画上看到当时人类的情绪、思考以及捕猎技巧。图为法国拉斯科洞窟壁画。

2012年3月2日出版的《科学》杂志刊登了英国圣安德鲁斯大学的生物学家L.G.Dean团队的一项研究报告。在这项研究中，L.G.Dean和同事观察了8组3岁到4岁的儿童、8组黑猩猩以及1组卷尾猴，研究人员给这些观察对象一些智力训练箱，这些箱子要经过3个不同的步骤才能够打开，打开后就可以得到最终的奖励。

结果显示，在超过53个小时之后，少数的黑猩猩或卷尾猴才完成了全部3个步骤，但有一半的孩子仅仅用了两个半小时便打开了全部的箱子。研究人员还发现，当一组孩子中的一个人解决了难题的一个步骤后，他们常常会告诉其他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或让其他人观看这一过程以及模仿解决问题的方法，而在黑猩猩或卷尾猴中并没有被发现这样的合作行为。

很明显，人类儿童通过沟通、合作以及传授经验，他们的思维和知识都将有所增加，而黑猩猩和卷尾猴的知识则不会增加。因为无法积累知识，聪明的动物最终也只能止步于它的智商让它“悟”到的一些小技巧。动物之间无法学习、分享知识，动物的个体知识更不能在族群和代际之间流传。人类则不然。

数万年前，人类发展出了语言，这让人们可以把具象和抽象的知识都分享给其他人，而且他们的知识还可以通过语言传授给下一代。如此一来，人类的个体智慧逐渐累积成为群体知识。当人类开始在洞穴的岩壁上画画之后，知识甚至可以隔代传递了——直到今天，我们仍然可以从万年前的洞穴壁画上看到当时人类的情绪、思考以及捕猎技巧。

知识的渐进式叠加和积累，最终让人类发明了文字、书籍、造纸术、印刷术乃至今日的电子信息技术、互联网技术……这些媒介以一种可传承的方式承载着人类的总体智慧，让每一代人、每一个人都可以学习到前人和他人的知识。同时，知识的交融和创新再次形成新的知识。

到今天，人类的知识以及积累到极大丰富，乃至没有一个人可以了解这些知识的九牛之一毛。

互联网与知识大爆炸

回顾历史，我们会发现，人类知识的发展是在加速的。这一方面是因为知识具有累加效应，后人可以直接学习前人的知识，而不必“重新发明轮子”；另一方面是因为承载和传播知识的媒介在发展和进步，从岩壁到青铜器、陶器到竹木简到纸张再到电子设备，更新的媒介可以存储更大的知识量，并且可以更方便、迅速地传播。

当20世纪末人类进入计算机和互联网时代之后，知识化身为数据，存储在遍布全世界的服务器、节点和个人电脑里。相比传统的媒介——无论是纸张还是微缩胶片书，电子介质都有着更大的容量。此时，有人提出了“知识大爆炸”的说法。

从绝对数量来看，这个说法毫不夸张：进入21世纪以来，互联网的大发展让知识爆炸式增长，到2020年，整个数字世界预计将达到44ZB字节的数据，这是可观测的宇宙中恒星数量的40倍。预计到2025年，这个数字将增长到175ZB，相当于每天产生491EB的数据。这样的增长速度，恐怕核爆炸也无法与之比拟。

如果只是存储介质的进步并不足以导致知识的爆炸式增长，如今的“知识爆炸”更多的原因是互联网的出现。

我们知道，知识的发展除了代际积累外，还有知识交换（交流和学习）带来的叠加，而互联网则是指数级放大了这种叠加效应。互联网的特点是去中心化、全球连接和瞬时响应，这些特点让全世界范围内每一个接入互联网的用户都可以迅速、便捷地相互交流，从而使得知识的累积速度更快、累积量更大。

计算机和互联网的性质成就了天文数量级的知识积累，而知识似乎也遵循着经济学的基本规律——如此巨大的数量让知识本身也变得“便宜”了，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互联网时代知识变得廉价了。

如果深入思考的话会发现，互联网时代的知识之所以廉价，除了供应量增加之外，获取成本也在变低。在过去，想要获取知识哪怕不去专门的教育机构学习，也要花钱买书。而现在，不但大量的知识成果（书、论文、音频、视频）在网上低价甚至免费供应，还有大量低价乃至免费的课程，用户足不出户、动动鼠标就可以轻松获取这些知识。

大概从2016年起，知识付费作为互联网商业模式开始在国内兴起。

为了表述互联网时代的知识传播特点，在这里需要引入一个概念——开源。

开源本是编程领域的一个词汇，指的是开放程序的源代码，让用户可以利用既有的源代码并在其基础上进行修改和学习。当前两大手机操作系统之一的安卓系统大概是我们最熟悉的开源程序了，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基于安卓系统开发出属于自己的手机操作系统。

互联网时代的知识同样具有开源的特性，每个人都可以在网络上贡献自己的知识、学习并修改他人的知识。知识开源的一个典型代表就是维基百科，在这个百科全书类型的网站上，每个人都可以创建词条，也可以编辑他人创建的词条。正是利用这种开源的方式，维基百科已成为全世界最大、最受欢迎的参考书型知识网站，并成为全球品牌500强。

全世界还有无数像安卓系统和维基百科这样的开源平台，它们共同构筑了互联网的知识开源生态，为人类知识的协同发展贡献了巨大的力量。

知识在互联网时代的发展还有更大的意义，那就是促进了人类以更快速度向前发展。自从几个世纪前的大航海时代开始，广泛的交流就已经开始促进人类文明以远超之前的速度向前发展，进入21世纪后，这种速度有增无减。虽然有人认为近几十年基础科学没有突破性进展，可技术却是日新月异。

互联网时代的知识爆炸、协作、开源让创新更快发生，巨量的创新则意味着更多知识的出现、积累。而创新则被称为是“人类发展的永动机”。

全人类互联、知识积累、叠加效应、创新、人类发展……一个互相作用、互相促进的链条已经非常清晰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碎片化阅读时代的知识获取

互联网让人类获得知识的便利性和广泛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可同时，很多人却产生了对知识的饥渴感——我们似乎很难得到知识，并且前所未有地渴望获取更多知识。

为什么呢？也许这和互联网知识的特性有着很大的关系。应当看到，互联网上存储的知识是一个非常广义的概念，大量的所谓知识都是“噪音”，是无法被吸收、利用的，将之称为“数据”似乎更合适。

因为去中心化的特点，互联网上显露出来的知识也呈现分散化、碎片化的状态。大量的知识散落在无数的网站、平台、应用上，借助搜索引擎我们可以找到一些自己需要的知识，却很难将其系统地串联起来。

知识的碎片化和更多的娱乐信息分散着用户的注意力，让我们更无法专注于某种系统化的知识。正因为互联网时代的知识特性，很多人感慨当下的人们已经失去了阅读书籍的习惯乃至能力，且称这个时代为碎片化阅读的时代。

“碎片化阅读”是指现代人在休闲时间——如等车等人、乘坐公交地铁、工作间歇、晚上睡觉之前乃至上厕所时——通过手机、电脑等电子设备浏览或获取资讯和知识的一种阅读方式。这种阅读模式的最大特点是不完整、断断续续。

另一方面，碎片化阅读在不连续的同时却牢牢地抓住了人们的眼睛——一百多字的微博让人们扫一眼就能获取最新的信息，瀑布流的排版方式让人们永远拉不到页面的底端，深度学习的推荐算法让人们可以阅读近乎无穷无尽的信息……

在互联网时代，人们沉浸于网络，很多人感慨当下的人们已经失去了阅读书籍的习惯乃至能力。

早在上世纪80年代，美国当代著名的文化理论家杰姆逊就提出了类似的观点，他说：“如今，各个社会层面成了‘文化移人’，在这个充满奇观、形象或海市蜃楼的社会里，一切都终于成了文化的——上至上层建筑的各个平面、下至经济基础的各种机制。‘文化’本体的制品已成了日常生活随意偶然的经验本身。”

他还进一步指出，后现代文化包括电视、电影、广告、建筑、小说等在内的多种文化现象，其首要特征就是碎片化、零散化。

碎片化阅读是轻松的、没有压力的，只要打开电子设备就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取自己想要或不想要的信息，这些经过简化的知识会给人一种幻觉，让人感到自己好像随时都学习到新的知识。然而，长时间的碎片化阅读会让人失去思考的动力，因为我们所阅读到的信息都是别人替我们总结好的，且大量一扫而过的信息让我们根本无法有充足的时间进行思考。

早在十多年前，国内就有媒体提出“知道分子”这个概念，回应了这种无需思考、弱化知识、只要知道的阅读趋势。

碎片化阅读能大行其道的原因自然是计算机和互联网技术的发展带来的知识大爆炸，而这又带来了知识的极度廉价，以至于我们获取信息的成本几乎为零。

人性是奇特的，我们一方面向往免费，另一方面对免费的东西却又不愿意去珍惜。碎片化阅读确实让更多人获得了知识乃至阅读的虚幻体验，可还有一些对知识有更高需求的人并不满足于这种阅读方式，他们希望可以获取更系统化的知识，也愿意为获取更系统、更深入的知识而付费，但又不希望为获取知识付出太多的金钱和精力。

换言之，有一定量的人需要一种超越互联网的碎片化阅读，这种阅读可以吸取更系统化的知识，但同时又不能过于深刻和复杂。这是一个明显的市场信号。

知识付费在中国的兴起

8月13日，北京证监局官网披露了北京思维造物信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上市进展的新信息，根据官方披露，这家公司将在创业板上市。而在去年，该公司曾传出在科创板上市的消息。

北京思维造物有一个名气非常大的产品，就是“罗辑思维”，还有一个付费产品“得到”。

去年9月，“吴晓波频道”曾试图借壳上市，可惜以失败告终。

这两家企业都属于同一个领域——知识付费。他们的上市努力虽然暂未成功，却也意味着，知识付费已经得到市场认可，有了日渐清晰的商业模式。

知识付费是近几年兴起的一种商业形式，主要指知识的接受者为所阅览知识付出资金的现象。

正如上文所述，进入新世纪以来，因为获取知识愈加方便、快捷且大量，碎片化阅读逐渐成为主流，而能够潜心进行深阅读的人在人群中所占的比例并不高——当然，深入且系统的阅读作为一种需要耗费极大精力的能力及喜好，本就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将自己的阅读经验和知识较为系统地售卖给有需求的人，自然就会有市场。正如逻辑思维创始人罗振宇所说，读书并不是一件特别高效的事情。

罗振宇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如果能请你来面对面给我讲，我感知到的东西肯定比读你书要多……人类原本是没有阅读能力的。阅读能力要经过后天强力训练才能得到。直到现在，人们的阅读能力也都参差不齐，所以阅读曾经是一个筛选阶层的技术。”

他说：“有的时候你都不需要把知识拿出来给人看，你只需要在门口赞叹，就足以吸引无数的人。”

截至2020年3月，“罗辑思维”微信公众号关注用户超过1200万人，视频节目共播出了4季。罗振宇的跨年演讲同样广受追捧，2019年初仅一场演讲就为思维造物带来近1300万元的销售流水。虽然罗振宇和知识付费饱受争议，但其号召力还是货真价实，极具变现价值。

知识付费作为一种商业形式是在2016年兴起的。2016年5月15日，付费语音问答平台“分答”上线。通过这一平台，你可以快速地找到能给自己提供帮助的那个人，用一分钟时间为你答疑解惑，很多名人和各领域的专家也都加入“分答”付费问答模式；很快，罗辑思维创始人罗振宇全力打造“得到App”；紧接着，喜马拉雅FM创办“知识付费节”“知识狂欢节”；然后，知识分享社区知乎上线了“知乎Live”……

在经过了一年的预热后，进入2017年，知识付费这一概念继续在互联网和创业领域发酵。这一年的3月，豆瓣网推出了首款付费产品“豆瓣时间”；随后腾讯CEO马化腾表示，“微信公众号”正加快上线付费订阅。

2019年12月30日知识付费系统技术服务商“创客匠人”新三板挂牌上市。当然，这过程中也有思维造物和吴晓波频道的上市失败事件。似乎一夜之间，人们都认可了“获取知识需要付费”这一观念，知识付费的市场规模也进入了快速的增长中。

据艾媒咨询《2018-2019中国知识付费行业研究与商业投资决策分析报告》显示，2018年中国知识付费的用户规模达2.92亿人，2019年知识付费用户规模达3.87亿人，这一商业形式的市场规模在2020年可能到235亿，年复合增速达到69%。

知识经济作为一个行业，在泡沫被挤出、付费用户回归理性之后，能否真正回归。

当所有人都在谈论知识付费的时候，我们需要再回过头来厘清这一概念。

所谓的知识付费是指一种互联网商业模式，是在网络平台上较为系统地售卖专业知识，这个概念并不包含购买图书、系统的学习培训等形式。知识付费的载体是得到App、吴晓波频道、分答、喜马拉雅FM等应用平台。虽然都是知识付费，但这些应用各有自己的特点，也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目标用户。

如今，随着思维造物和吴晓波频道上市的屡屡失败，知识付费的热度已经下降，很多人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商业模式的合理性以及未来的发展空间。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所谓的知识付费似乎仍然只能得到碎片化的知识，本来希望通过获取知识来解决焦虑，结果发现掉进了更加焦虑的陷阱中。

游戏还未结束，知识付费仍然还有很大的想象空间。在这个热度已过，需要冷静思考的时刻，回过头来再次审视知识付费，我们希望不仅仅看到商业，更能看到知识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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