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辛：醉歌

在我的长篇小说《五姐妹》中，能逮鱼、能唱歌又喜欢喝酒的布依族小伙子耿庄，凭着他那独特动听的歌声，唱得上海女知青沙海红的心颤悠悠的，不知不觉为他所吸引，后来嫁给了耿庄。令沙海红作为女知青的命运，一波三折。

有相同知青经历的读者，特别是同样在少数民族村寨有过下乡经历的人，对我提出批评，说少数民族男女青年的歌声，确实好听，但也仅仅是听着的时候觉得好听罢了，像我写的那样，唱得沙海红牵肠挂肚，唱得她心神不宁，最终还嫁给了对方，是不可能的事，是我为了小说的需要虚构的。知青们还起哄着，要我老实交待，是不是这样。

我只能说，不少知青虽然也曾在乡间接触过能歌善舞的少数民族，有的知青甚至也会唱、也会跳，但是他们并不真正深入地了解少数民族的歌舞文化。具体到我描绘的桂村这么一个布依山寨，他们的了解都是肤浅的。

不是喝醉了酒唱歌，也不是喝醉了酒听人们歌唱。而是听着那些动人心弦的歌，陶醉其中的那种腾云驾雾的感觉。

荔波地方的布依族，也像散居黔南和全省各地的布依族一样，要过六月六，也是农历的六月初六。到了这一天，除了像过新年、过端午那样，要杀猪宰羊，要唱酒欢聚之外，和其他节日不同的，那就是以歌会友、以歌抒情。荔波六月六歌节，就是这么形成的。中老年的布依人，在歌节上畅叙亲情，边喝着米酒，边唱大歌。歌唱的是布依人的历史，民间传说和神话，若有外来客人，还会边招呼你喝米酒，边给你歌唱“六月六”的由来，带有叙事的性质，故而曲调往往徐缓，悠悠地给你道来。这类歌唱也叫“酒歌”，边喝着酒，唱的唱，倾听的倾听，在这一氛围里，不知不觉地，主人和客人都会沉浸其中，身心都会有一种带着三分微醺的美妙的感觉。而来自四乡八寨的青年男女，唱的往往就是清朗、激越、脆亮的小歌。小歌是少男少女们最为钟情的形式，他们在歌节上充分地展现自己的才华，以歌传情，这情就是心声，面对的是心心相印的特定对象。只有双方心中明白，歌声里带着他们对初恋和爱情的向往，带着有意无意的考察和盘问，表达的是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心心相印的青年男女，就在这一过程中深情地恋上了对方，或者私订了终身。

故而到了六月六歌节，吃的是最好的酒饭，青年男女穿的更是充分能显示自己英俊和美丽的民族服饰。

年年在“六月六歌节”上评选出的公认的前三名“歌王”，会受到所有布依人的钦佩和拥戴，家家户户会把“歌王”请到自家院坝或是屋子里唱歌，让寨邻乡亲们都来学习和欣赏。鼓励更年轻的男女争当来年的“歌王”。

唱到兴头上，歌宴会通宵达旦，久久不散。

我不擅酒，之所以要写这一篇醉歌，是我听了布依姑娘唱的歌，不知不觉地就醉了，比喝了陈年茅台还觉得是享受。

想想么，我已年过七十，听过包括世界歌王在内的许许多多男女歌唱家的演唱，听了布依姑娘的歌都会有一种陶醉之感。这样的布依民间情歌，该不该用文字书写下来。

布依姑娘的情歌，和其他各民族青年男女的情歌最大的不同之处，是歌唱中很少有情啊爱啊等等字眼，也不像很多民间歌曲里带有种挑逗的谐趣意味。而是更多地采用“比兴”“比喻”的方式，让听者去体会、去回味。

唱遍全国的那一首“好花红”，是一首最著名的布依情，唱了半个多世纪了，就是一个明证。

荔波的布依情歌也是这样，曲调柔和婉转，活泼而又短小。让人刚听出点滋味儿，新的一句又来了。既无引子，又无衬句，歌词往往即兴而成，布依人说的这是“见子打子”。

在我面前唱的布依姑娘，穿的是一身剪裁贴身的朴素衣裳，只在前胸和衣袖处绣有几朵小花。弹奏的乐曲轻快地一响，她的左手自然地往一边扬起，亮开嗓门，就用布依语脆脆地唱了起来，刚唱出一句，那清亮亮如同山嶂泉水般的嗓音就引来围观者的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好！”

她唱第二句时，就再没人鼓掌和叫好了，那声音太好听了。布依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的眼前却随着她的歌声，幻化出细雨中一对情侣，撑着花伞在竹林边散步的画面，幻化出罗密欧与朱丽叶在阳台上下倾心交谈的画面，幻化出河边的月夜里男女在旁若无人地喁喁细语……

歌声是甜美的，悦耳的，歌声里带着其他地方的歌唱家所没有的那一股糯糯的撩动人心扉的声音，使得那柔柔的歌唱中倍添了一股颤悠悠的滋味。

这是什么滋味呢？

我的思绪被一阵更激烈的掌声和喊好声打断了，来争睹六月六歌节的客人们纷纷叫着：

“再唱一遍，太好听了！”

“用我们听得懂的汉语唱，我们要知道你唱的是啥？”

布依姑娘微显羞涩地瞅了伴奏的小伙一眼，弹拨的乐曲一响，姑娘又用独有的普通话唱了起来：“你在坡上包谷株，听没听见好嗓音？听见不用你答应，只消知晓我的心。”

布依姑娘的普通话不甚标准，可咬字清晰，大多数人都听懂了。人们又报以阵阵的叫好和掌声。我只觉得，歌词显然是即兴编的，一般了些，可经她的嗓音一唱，一个怀春少女的心事，一下子让人们感觉到了。这是真正的天籁之音。

当人们再一次喧嚷着让她唱歌时，一大帮布依男女簇拥过来，顿时把她淹没在六月六歌节的欢乐海洋之中，锣声、鼓声、唢呐声此起彼伏，一张张男男女女的笑脸在我眼前晃。我却仍沉浸在布依姑娘的歌声中，那甜美中带着磁性和糯音的旋律，一遍一遍在我心中回荡，似有远古的回音，似有少女之心的呼唤和真情，那真有一股醉了的感觉。

随着荔波布依人生活的改善，今天的六月六歌节，又增添了原先的风俗中所没有的新的内容，那就是到了这一天，女儿女婿要去岳父母家中，带着外孙探望老人的同时，要为岳父母清洗棉被，要替岳父母送上一套崭新的衣裳，给岳父母带去节日的欢乐。

我心里想，荔波的布依老人们，享受到这一新的习俗时，也会像我听到布依姑娘的歌声一样，有一种陶醉的幸福感吧。(叶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