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智库丨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为何而战？

　　刘琳 华东师范大学国际关系与地区发展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9月27日，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在纳卡地区爆发新一轮冲突，双方均指责对方违反停火协议，率先发动军事进攻。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27日签署法令，宣布国家进入战争状态，并在全国范围实行戒严令。亚美尼亚总理帕希尼扬27日宣布，亚政府决定在全国实行戒严和军事总动员。

　　资料图片：亚美尼亚总理帕希尼扬。（来源：新华社）

　　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之间的冲突是历史问题的延续。苏联解体后，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围绕纳戈尔诺-卡拉巴赫（纳卡）地区爆发战争，该地区虽被国际社会普遍承认为阿塞拜疆领土的一部分，但其大部分土地由1991年宣布独立的“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共和国”统治，多数人口为亚美尼亚族，信奉基督教。除亚美尼亚外，国际社会对此不予承认。1992年，在俄罗斯倡议下，欧洲安全与合作会议（欧安组织前身）成立由12国组成的明斯克小组，俄美法三国为共同主席国。自此，有关纳卡问题不同级别谈判在明斯克小组框架内陆续举行，但由于两国立场对立，阿塞拜疆宣布纳卡独立为分离运动，亚美尼亚则坚定支持纳卡为“新生共和国”，导致国际斡旋均告失败。1992年末，阿、亚两国冲突全面爆发，由于亚军队夺取纳卡边缘地区，战事一度波及周边其他国家，为地区和平制造了紧张气氛。1994年，两国虽已签订全面停火协议，但未达成任何共识，立场持续对立。停火后，亚美尼亚实际控制纳卡及其周围原属阿塞拜疆的部分领土，因此双方冲突频仍，时至今日，和平前景依然暗淡。

　　为何阿、亚两个小国之间的关系始终高度紧张，致使各方调停努力的作用如此有限，其根本原因在于：双方都在为国家核心利益而战，立场相对，难以兼容。亚美尼亚为生存而战，阿塞拜疆为地缘利益而战。结合双方的国情来分析，更容易理解这个基本判断。

　　从地缘来看，亚美尼亚是一个内陆国家，西接土耳其，北临格鲁吉亚，东与阿塞拜疆接壤，南面接壤伊朗，同时与阿塞拜疆的飞地——纳西切万自治共和国比邻，四周被伊斯兰国家包围。全境多山，90%地区在海拔1000米之上，生态环境单一。支柱产业为牧业，受地理条件限制，农业主要集中在首都埃里温附近的低地地带。国内能源奇缺，主要利用水力资源提供动能。亚美尼亚族占96%，主要信仰基督教。截至2020年1月，亚美尼亚总人口数为295.9万。2012年人口普查数为327.43万，其中老年人占比11.5%，参考联合国人口老龄化指标7-8%来看，亚美尼亚人口已出现快速老龄化趋势。纵向比较2020年与2012年的人口数据可知，亚美尼亚人口数量呈下降趋势，新生儿出生率低，离境人口数量增加。

　　总的来看，亚美尼亚是个多山贫瘠的不发达国家，经济基础薄弱。因纳卡冲突与阿塞拜疆长期敌对，并与土耳其历史结怨较深，受到阿、土双重经济封锁，经济状况不佳。同时，深受人口萎缩的严重威胁。各方面条件都限制了亚美尼亚的深度发展，对亚美尼亚来说，要想转化被动局面，从困境中突围，首先要从外部经济封锁中挣脱出来，才能获得经济发展空间。而人力资源是经济发展的要素，亚美尼亚要想快速提升经济发展水平，就必须及时获得人口补给，但受限于当前本国人口急剧萎缩，只能寄希望于纳卡地区亚美尼亚人的流入。

　　另外，由于周边穆斯林国家的人口基数大，生育率普遍高于亚美尼亚，人口数量占绝对优势，出于对未来的担忧，亚美尼亚必须借助外力实现人口增长。不难看出，亚美尼亚不惜成本，坚持保卫纳卡“独立果实”，看似“疯狂”的举动背后，隐含着对自身命运的深深担忧。因此，它的战斗意志十分顽强，除非争取到对方较大的战略让步，否则很难接受外界调停。

　　而阿塞拜疆虽同意纳卡地区在国家行政能力许可范围内保持自治，但坚决不承认“纳卡共和国”的合法性，它认为亚美尼亚支持“纳卡共和国”的非法行径，破坏了阿塞拜疆主权领土的完整性，触及了国家的核心利益，必须给予严厉打击。如果阿塞拜疆丧失了纳卡地区，将对本国其他自治地区产生不良示范效应。因为阿塞拜疆另有一个自治飞地——纳西切万自治共和国在地理版图上被亚美尼亚相隔，境内居住着一定数量的亚美尼亚族。一旦亚美尼亚在纳卡地区获得主动权，很难确保其他地区的亚美尼亚族不被动员起来，参与分离运动。为了杜绝后患，阿塞拜疆势必全力以赴，最大限度地争取胜利。

　　资料图片：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来源：新华社记者 龚兵 摄 ）

　　从各自国情来看，两国现有矛盾难以调和，国际社会对此反应不一。其中，土耳其基于现实利益和宗教亲缘关系，表示坚决支持阿塞拜疆。9月27日，土耳其外交部发表书面声明，强烈谴责亚美尼亚违反停火协议，对阿塞拜疆发动袭击并致平民伤亡。声明指出，“土耳其将全力支持阿塞拜疆，站在阿塞拜疆人民身边”。

　　对于纳卡冲突再起， 9月27日，俄罗斯外交部长拉夫罗夫与亚美尼亚外长佐格拉布·姆纳察卡尼扬通电，讨论了纳卡局势，表示将与其他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明斯克小组共同主席国一起继续进行稳定局势的调停工作。欧盟则敦促双方停止军事行动，以防止局势进一步升级。俄罗斯虽对亚美尼亚一直保有战略需求，意在利用亚美尼亚的存在限制穆斯林国家连成一片，以阻碍土耳其在该地区的战略地位上升，但由于俄罗斯和亚美尼亚之间被格鲁吉亚相隔，俄方威慑能力有限，难以直接奏效。因此，俄罗斯仅从道义上给予支持，希望将亚、阿两国的暴力冲突纳入欧洲地缘框架内来调停，倾向于联合欧盟推动交战双方签订停火协议，着重强调亚、阿冲突属于欧洲安全事务的范畴。俄方之所以如此考虑，一方面，可避开与土耳其立场直接对立，为摩擦不断的俄土关系减压；另一方面，利用欧洲的力量，将美国排除在欧洲事务之外，以防美方势力渗透至俄方传统势力范围。

　　图片说明：这是9月29日在阿塞拜疆临近纳卡边境的塔塔尔地区拍摄的在冲突中受损的房屋。（来源：新华社）

　　美国总统特朗普已公开表态，将联系该地区的盟友，寻求制止阿、亚两国暴力冲突的有效途径。美国释放的介入信号表明，美方欲借此机会向该地区渗透，持续将自身政治力量投射到俄罗斯传统势力范围。此处需要关注的是，美方并不在意阿、亚两国冲突结果如何，它看重的只是借可趁之机实现本国战略利益最大化。而他所提到的盟友，很可能是土耳其。因此，从实用角度出发，美国将与土方在该地区寻求战略共识，共同抵制俄方影响力。

　　从另一层面来看，出于各自部署中亚战略的需要，美俄双方希望纳卡地区能成为缓冲地带，并不希望任何一方独吞纳卡地区，因此美俄很可能积极推进明斯克小组协调矛盾。但必须认清的是，这种努力只是按下暂停键，对解决问题未取得实质性进展。

　　从目前的力量对比来看，亚美尼亚处于弱势，阿塞拜疆占据上风，加之有外部力量支持，因此冲突升级的可能性不大，将止步于纳卡地区。虽未获得外部势力支持，但亚美尼亚本身战斗意愿强烈，加之纳卡地区亚美尼亚族对阿离心力加大，鉴于战事正酣，眼下还难以判断双方接受调停的具体条件是什么，战火何时休止。

　　（作者刘琳为华东师范大学国际关系与地区发展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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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琳

　　编辑：顾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