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略者与传播自由的英雄：近代俄罗斯文学之中拿破仑形象的转变

近代俄罗斯文学之中，对拿破仑的评价可谓是毁誉参半，崇拜者将其当成是自由的传播者，痛恨者斥其为残暴的侵略者和独裁的统治者。

一个历史人物在文学作品之中的形象，自然跟其一生的作为有关，拿破仑之所以在近代俄罗斯文学之中呈现出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物形象，自然是因为其所作所为在不同时期，不同人们的俄罗斯人眼中意义不同。

一、拿破仑背叛俄法联盟，率领欧洲联军侵略俄罗斯的事实，是近代俄罗斯文学之中拿破仑侵略者形象的来源

意大利著名的历史学家克罗齐曾经说：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这一方面是说所有过去历史中所经历的，在现代社会中往往依然发生，因为创造历史的人类没有发生改变，所以历史也还是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重复。

拿破仑

另一方面，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也可以理解成为人们重视历史，铭记历史，是为了从中汲取经验教训，解决当下的问题。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拿破仑其实是没有变化的，之所以其在俄罗斯近代文学作品之中的形象发生变化，实际上是俄罗斯民族自身遇到的问题在随着时代而变化，从而对拿破仑这个历史人物的评价也发生了不同。

十九世纪初期，英国率先完成工业革命，资本主义迅速发展，将欧洲大陆当成自己的商品倾销市场，这自然引起了其他国家的敌视，同时也将资产阶级的革命之火传播到了法国。

其后巴士底狱暴动，轰轰烈烈的法国大革命掀开了序幕，拿破仑作为大资产阶级的代表，凭借其突出的军事才华，成为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领导者。

腐朽的法国封建统治在拿破仑所领导的资产阶级革命面前，不堪一击。但打破一个旧的秩序固然很难，更难的却是如何在旧社会的废墟之上，重建一个新的，稳定的资产阶级政权。

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资产阶级政权的稳固，必须要有一个资产阶级的经济体系，说白了，就是法国大革命之后，为了稳定新生的资产阶级政权，法国急需要商品市场和各种廉价的原材料。

法国大革命

而此时其他欧洲大陆上的各国还在封建农奴统治下，视新生的法国资产阶级政权为仇寇，在此基础之上，作为大资产阶级的代表，拿破仑不得不顺应他们的利益需求，展开反抗欧洲旧有的封建势力反扑，为法国夺取市场和原材料基地的征服战争。

当此之时，俄罗斯与法国是站在相反的立场上的，作为欧洲农奴制最强大的国家，自然也是反对拿破仑的急先锋，这一时期的俄罗斯文学作品之中，自然将拿破仑当成残暴的独裁者，为欧洲大陆带来战争的侵略者。这是由于其所处的立场所决定的。

二、十九世纪后期，俄罗斯文学中关于拿破仑“自由传播者”的形象，实际上是当时人们希望推翻沙皇农奴统治，建立资产阶级政权的诉求决定的

然而拿破仑在将战争带到了欧洲各国的同时，也将资产阶级革命带到了全欧洲。随着其他国家资产阶级革命的相继完成，他们不再暗中配合拿破仑大军推翻本国封建统治的战争，而是拿起了武器，反抗法国这个入侵者，并最终在滑铁卢之战中，彻底打败了拿破仑，将其流放荒岛。

这个时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其他欧洲各国都被拿破仑给征服过，将其国内的封建统治者消灭，推动了欧洲大陆资产阶级革命的整体胜利。

偏偏在远征俄罗斯的战争中，拿破仑没有获得胜利，俄罗斯民族强大防御能力，将拿破仑所带领的军队给挡住了，拿破仑没能征服俄罗斯。这对于当时的俄罗斯政权来说，无疑是一个胜利。

俄罗斯卫国战争

可是对于十九世纪后期的俄罗斯人来说，却未尝不是一个失败。因为拿破仑的失败，新生的资产阶级革命没能传输到俄罗斯，其国内的封建统治力量依旧强大，这就导致欧洲世界普遍进入资本主义社会的时候，俄罗斯还沉浸在封建农奴制的余烬中，无法自拔。

对于这一时期的俄罗斯文学作品来说，拿破仑的入侵已经是几十年之前的故事了，而当时他们所面临的最大的社会问题，是如何推翻腐朽的俄罗斯沙皇统治的问题。

在此基础之上，拿破仑这个曾经的侵略者，也就变成了给欧洲大陆带来资产阶级革命火种的英雄。说白了，拿破仑形象从侵略者转向自由火种的过程，实际上是俄罗斯国内主要矛盾转移的过程。人们呼唤英雄，是希望有人能够延续英雄所走过的道路前行，为自己带来福音。

二月革命，俄罗斯资产阶级革命

十九世纪后期的俄国文学家们，推崇拿破仑这个人物形象，推崇的实质上是资产阶级革命，而不是拿破仑这个人。

普希金在长诗《拿破仑》中写道：

“奇异的命运以告终结，伟大的明星陨落了，胜利的娇子……为俄罗斯人指出了崇高的使命，给世界以永恒的自由！”

这使命是什么，当然是接过拿破仑资产阶级革命的大旗，推翻沙皇残暴的统治。

三、俄罗斯独特的地理位置，促使其在近代一直游离在欧洲之外，形成文化上时而认同欧洲，时而反对欧洲的矛盾形象

抛开时代的原因，从空间上来讲，拿破仑在近代俄罗斯文学之中截然相反的人物形象，实际上也跟俄罗斯独特的地理环境有关。

作为现代世界疆域最广阔的国家，俄罗斯在沙皇时代，其广袤的国土就已经横跨亚欧两大洲了。因为古代中国在东方的霸主地位，以及俄罗斯东部贫寒的地理环境所限制，近代史上的俄国，实际上其工业，政治经济文化的核心，都在欧洲。

双头鹰

以这个角度出发，俄罗斯应该被看成是一个欧洲国家，可偏偏因为民族、宗教、社会风俗等等种种原因，在欧洲诸国之中，俄罗斯是个另类。

说白了，就是其他欧洲各国不把他当成是欧洲国家。在大家都一样处于封建时代的时候，你们不带我玩，我也可以自己玩。但是当近代以来欧洲逐渐走上资本主义道路，在经济文化上引领世界潮流的时候，近在咫尺的俄罗斯当然想加入这个“富豪群。”

而想要加入近代欧洲这个富豪圈子，首先就得认同他们的文化，拿破仑在欧洲历史上的地位和人物形象，自然也是这种文化认同的表现。

当近代欧洲将拿破仑当成是自由思想的传播者的时候，俄罗斯人为了表现自己也是欧洲的一份子，只能将其也当成是自由的传播者。

可是在骨子里，俄罗斯与欧洲的隔阂就决定了还有很大一部分人不将自己与欧洲划为一群，再加上拿破仑率领所谓的欧洲联军侵略俄罗斯的事实，让他们很难将这么一个人与自由使者联系起来。

这其中的道理说起来复杂，但本质上就是一个文化认同的问题，欧洲历史上虽然也经常打来打去，但是相同的文化和信仰，让他们彼此之间认同度比较高。

中国古代文学作品《诗经》中有句话：

“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

不管是法国打德国，还是德国打法国，在当时欧洲人看来，这都算是“兄弟阋于墙”，是自家人的事情。

而俄罗斯则不同，俄罗斯想被欧洲各国认为是“自家人”，可人家就是不认，整个欧洲隐隐的将俄罗斯排除在外，这就使俄罗斯一直有一种游离感。

俄罗斯诗人普希金

这种游离感反映在文化认同上，就催生近代俄罗斯文学中充满矛盾的拿破仑形象。认为其是传播自由的伟大人物，这种观念明显是出于认同欧洲文化的产物，而认为其是侵略者，则又是将自己和欧洲区分开来的表现。

四、结语

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近代俄罗斯文学之中对于拿破仑形象的不同认知，当然是出自于俄罗斯人对拿破仑的不同观感。

这种观感既受到时间上影响，也受到空间上的塑造。从时间线的角度来看，随着近代俄罗斯社会矛盾的转化，拿破仑从侵略者到传播自由的英雄这样人物形象的转变，其实体现的是近代以来俄罗斯社会想要推翻沙皇俄国统治，建立资产阶级政权的民族意志。

而从空间上来看，俄罗斯一直游离于欧洲之外的地缘关系，促使近代俄罗斯既想要加入欧洲这个“富裕圈子”，又因为受到欧洲的排斥而心有不甘。由此形成了文化上对欧洲文化的一半认同，一半反对的现状。认同欧洲文化的一半，就认为拿破仑是英雄，反对欧洲文化的一半，则将其当成是暴君，侵略者。

总之，拿破仑还是那个拿破仑，但俄罗斯人却在不断的变化，其对于拿破仑的理解和认知，也就在不断的变化。

参考文献：

《俄国文学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