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学”为主、“文学”为辅：唐朝门阀士族文化追求为何转变？

从汉朝到唐朝，门阀士族在中国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各个方面都发挥了极大影响。这个特殊的阶级甚至改变了数个王朝的命运，引发了多次乱世。在近千年的历史变迁之中，门阀士族从形成到壮大再到鼎盛，最终走向了没落。

他们参与缔造了汉唐的伟大盛世，也跻身参与了“五胡乱华”这最黑暗的历史时刻。到了唐代，他们遇到了科举，也开始走向了衰弱与消亡。通过对唐代门阀士族文化追求的转变，可以为我们打开一扇观察、解读其政治地位逐渐衰弱的清晰路线。

一、门阀士族的形成与发展

1、先秦的氏族

中国最早的选官制度是夏商周三代的世官制，是建立在“君权神授”思想下的官僚任用制度，以天下共主“王”为核心，各级官吏以及诸侯国的传承都以血缘的关系来任用和传承。

世官制被推行的两千年间，中国诞生了最早的氏族。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三家分晋”的魏、赵、韩三大家族和“田氏代齐”的田氏家族。这几大家族的兴亡也从侧面反映了世官制从兴盛走向没落的过程。

2、秦汉时形成世族并向士族发展

秦朝建立后秦始皇统一中央权力，将天下从分封制改为郡县制，无论是中央官员还是地方官员，都由皇帝亲自任命。汉武帝时建立了察举制，主要包括地方举荐和皇帝征召两种选拔手段。

之后随着汉朝军功勋贵、豪强富贾、官宦集团的崛起，察举制的地方举荐逐渐被氏族控制。西汉末年氏族控制了大量的土地、生产资料和人口，并利用其文化上的垄断地位通过察举制控制政权。

王莽希望通过“复古”的政治举措来打压氏族，阻止氏族向学阀再向门阀的演进，却被氏族利用当时的天灾人祸引起的社会动荡颠覆了新朝，随后建立的东汉政权就是在氏族支持的基础上由没落皇室刘秀建立的。氏族也在东汉完成了由氏族向世族再向士族的转变。

整个东汉都处于皇权与士族的权力博弈之中。无论是宦官势力还是外戚势力，他们都是皇权为了从士族手里争取更大的权力而利用的工具。桓、灵二帝是皇权与士族之间的矛盾迅速激化，爆发了“党锢之祸”，其实质就是皇权利用宦官集团打压士族集团的过程。

旋即“黄巾之乱”爆发，为避免士族集团倒戈相向，也为了维护东汉的统治，东汉统治者与士族妥协。而士族也抓住时机，利用手中控制的经济、政治、土地等资源，趁着东汉晚期的乱世迅速崛起，形成了学阀成为门阀、门阀又成为军阀的众多集团。

例如在东汉“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累世公卿”的弘农杨氏、颍川的荀氏等，或组建军队割据地方，或通过辅佐中央及地方势力控制权力，三国的最终形成就是士族集团控制了政权后互相争斗的结果。

曹丕通过“九品中正制”获得士族集团的支持得以占据帝位，但曹魏也最终被士族代替，由河内司马氏家族为代表的士族站到了最顶点。

3、魏晋南北朝的士族

魏晋南北朝时期就是士族的鼎盛时期。南方的士族通过其拥有大量人口、土地资源和文化的垄断来控制政权，东晋与宋、齐、梁、陈的更迭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利益，不过是利用不断涌现的新军事力量替代旧军事力量。

北方的士族则与占据中原的游牧民族结合演变，最终形成了集政治、军事、经济于一体的新门阀，关陇集团就是其中的代表。最终统一天下的隋王朝就是由关陇集团中的杨氏建立的。

二、科举制度是抑制士族门阀的最终手段

历代统治者都在探索、寻找控制或压制士族门阀的手段和措施。王莽通过经济改革，东汉桓、灵通过“党锢”和卖官鬻爵，曹操使用“屯田”和政治手段直接打压士族，蜀汉利用外来士族打压本土士族，孙吴利用高压统治，两晋全方位地与士族合作。但这些手段、措施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1、废除察举制和九品中正制建立科举制

隋文帝杨坚出身于弘农杨氏，隶属关陇集团。通过士族集团的支持，趁着北周政权动荡的时机得到帝位。他看到了士族力量的强大，为了维护统治而停止了“九品中正制”，试图断绝士族的政治垄断地位；隋炀帝杨广谗兄弑父登上帝位，也是得到了士族集团的支持才得以实施。他为了防止士族势力更加壮大而推出了科举制。

科举制彻底地中断了士族门阀对于官职的垄断，自此以后任何人都可以通过科举进入官僚体制内。可以说科举制击中了士族门阀的要害所在，他们之中不断有人反抗隋炀帝的统治，并最终推翻了隋朝。但是，科举制并没有被取消。

2、科举制度对门阀士族的影响

首先，士族门阀对于王朝政权是一种巩固更是一种危害，而科举制能够避免官位被士族门阀世代垄断，从政治上可以打压士族门阀，实现政权的平衡。其次，科举制可以吸收底层优秀人才进入政权统治阶层，维持社会秩序的正常流动，也可以达到社会安定的作用。

3、唐代完善科举制

唐初的统治者特别看重科举制。唐太宗李世民登基后加强、完善了科举制度。编订统一的教材《五经正义》；在中央和地方设立学校，并鼓励私学；科举考试分为常举和制举两种，应试方法由帖经、墨义、口试、策问、诗赋五种组成。

据《唐摭言》记载：“（唐太宗）尝私幸端门，见新进士缀行而出，喜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在笔者看来，唐太宗的“喜”有两方面的原因：第一通过科举制度打破了士族门阀对于官位的垄断，使得士族门阀也要通过科举才能得到官位，达到了控制士族的目的。

第二控制了士族门阀的思想，使得他们专研学术，从而无暇考虑其他，稳定了政治环境。武则天又设立了殿试，将科举制度选拔任用官员的权力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

4、对于“门阀”定义的转变

唐太宗、武则天统治期间还对传统的“门阀”做了重新定义，由之前的“选士而论族姓阀阅”变为“不须论数世之前，只取今日官爵高下做等级”，致使产生了“诸达官身亡以后子孙多致贫寒”的情况。

另外在政治上的宣传确立了科举为“入仕正途”的思想，促使士族也踊跃参加科举，成为中央统治权力的附庸。正如赵嘏在诗中所云：“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自头。”

三、科举制引发唐代士族门阀文化观念的转变

1、以“经学”为主、“文学”为辅

科举制度打破了门阀士族对于官位的垄断，给他们带来了竞争的压力。这其中有由来已久的源于士族集团内部的其他家族的竞争压力，也有庶族地主阶级兴起对于官位竞争的压力，更有寒族带来的压力。

在科举制度初期主要压力来源于士族内部的竞争。也形成了这一阶段门阀士族的文化以经学为主、文学为辅的特点。

科举制度在唐代分为“明经”和“进士”两套体系，明经每科录取百人有余，就是以经学为基础举行的考试；进士则是只录取二、三十人，主要以诗词歌赋为考试内容。

自东汉起门阀士族就以“经学”传家并奉为经典，如颍川荀氏的“八龙”之首荀爽就是“硕儒”。郑玄批注的儒家经典被称为“郑学”，是汉代经学的集大成者。其后士族在郑学的基础上引申批注专研考据，形成了在经学上的垄断地位。

明经一科不仅录取人数较多，而且考试内容正是士族所擅长的，所以在唐代前期门阀士族多以经学为主。

2、以“文学”为主

其后文学的比重逐渐增大，并且超越经学，到唐中晚期完全成为以文学为侧重点。主要原因为：第一明经虽然录取人数较多，但在唐王朝高级官员中进士及第的官员明显比例更高，也决定了文学被重视起来。

第二，当时形成了“缙绅虽位极人臣，无进士第，不以为美”的风气，甚至有宰辅薛元超以“不以进士擢第”为生平第一大憾事的情况。

第三，进士科出身的官员社会地位、名声都会得到极大提升，庙堂之高、江湖之远都对其礼遇有加，有“一品白衫”的美誉。所以科举制度造成了门阀士族由“经学世家”向“文学世家”的转变。

四、“经学世家”向“文学世家”的转变带来的影响

1、诗词歌赋成为门阀士族教育后代的重点并形成了唐代文学的兴盛

唐代文学以诗歌和散文闻名于世，正是因为科举的进士科带动的门阀士族从经学教育转变为文学教育所推动的。终唐一代，文章诗赋比比皆是，远胜前代。其中就有许多士族成员。如山东崔氏“能诗之士弥众”、”“万年诗者六十八人，韦、杜二族过半”等，都说明了士族的教育使其涌现了大量文学之士。

2、士族经学的地位不再使其失去了学术上正统的地位

因为《五经正义》的编订，门阀士族的传统经学领域的垄断地位被推翻，从而在学术上不再被推崇、拥护。这使得门阀士族在文化上“学阀”地位丧失，从而在根本上断绝了切断了士族对于用人取仕的主导权。

通俗的来讲，在此之后学子们读书的动力是做官，做官的基础是学习经典，而经典是被官方整理编辑的，不再是士族的“家学”了。

3、士族在文化上的垄断地位被彻底打破

传统的士族垄断仕途的途径就是对于文化学识的垄断取得了，对于文化学识的垄断又是从对于经典的垄断中得来的。而对于经典的垄断造成了士族只在本家族及血荫家族内部传承经学经典。此时随着士族对于经典垄断地位的被推翻，使得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学习经典来应科进士，不再被士族垄断仕途。

虽然如此，但是士族在文化上的优势相比庶族、寒族来说仍然十分明显。士族对于经学、文学的体会心得来自于家族传承，家学的渊源造就了他们内部更容易获得较高水平的教育；士族的经济条件极好，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专研，也更能承受科举带来的经济压力。这也是唐代门阀士族虽然衰弱但没有消亡的原因。

结语

门阀士族发展、变化了近千年，在科举制的创立之后虽然失去了其在仕途的垄断地位，但并没有立即消亡，而是在衰弱的过程中呈现了顽强的力量。在“安史之乱”后，关东士族依然长期担任相位。

直到宋代科举制的应试成本随着科技的发展而降低后门阀士族才彻底退出历史舞台。而在唐代门阀士族从“经学”向“文学”的转变，明显地勾勒出其受科举制的影响而渐渐失去政治地位和文化优势的历程。

参考文献：

《旧唐书》

《新唐书》

《资治通鉴》

《唐六典》

《太平广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