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家的人， 团圆后帮更多人回家

阿杰和阿雄、阿赤骑车前往当地村庄，帮助他人寻亲。

阿杰等志愿者帮走失24年的刘艳（中）找到家人。

本栏摄影：南方日报记者 吴明 实习生 田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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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亲视频

编者按：

中秋，是中国人团圆的日子。

在南粤大地上，有一群寻亲者，他们跋山涉水，饱尝离别之苦。在科技进步、网络发达的当下，在公安民警、志愿组织以及各种民间力量的介入与帮助之下，越来越多的寻亲者得偿所愿，走向团圆。

今年中秋前夕，南方日报记者跟随3组寻亲者队伍，见证了三场人间团圆小事，这其中有不易，但更见人间真情。

1991年，阿杰在广州走失，消失在人海；24年后的中秋节前夕，阿杰回到家乡揭阳惠来。

和无数寻家的人一样，阿杰的大半辈子都花在寻找家人这件事上。有幸，在寻亲志愿者和公安民警的帮助下，2016年，阿杰找到了自己的家。

经历过离别的人，对团聚更加执着。一家团聚之后，阿杰跟着堂哥阿雄和阿赤骑上摩托车，决定再次出发，他们成了潮汕地区的寻亲志愿者，扎进乡土村落间，尝试帮助更多人回家。

中秋前夕，南方日报记者跟随阿杰、阿雄和阿赤3名寻亲志愿者，去揭阳惠来的村间走了一趟，并见证了一场人间团圆小事——认亲。

南方日报记者 徐勉 朱红鲜 实习生 林欣潼

乡间寻人队

“敲门？那可不敢。”

在潮汕地区，寻亲这件事并不容易。阿雄聊起这两年在惠来做志愿者走访的经历，连连摇手。

平日里，阿雄一休息，就骑上摩托车，带着阿赤和阿杰，钻进惠来的一个个村落，根据寻亲者所提供的消息，忙活起来。

阿雄名叫王贞雄，是王贞杰的堂哥，为了找阿杰，这些年学了些寻人的本事。2016年以前，他还在广州白云区开档口，收档后就在广州各个城区走街串巷，拿着寻人启事一张张发，找路上的人一遍遍问。堂弟回家后，阿雄也关掉档口回到惠来。

阿赤本名王国才，他是里行村的赤脚医生，村里人都叫他“阿赤”。在潮汕地区的村落里，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有些亲戚关系，阿赤算是阿杰的半个堂哥。

阿雄、阿赤两兄弟自小要好，在村里算是一个能武一个能文，阿雄上山推土，阿赤村内行医。加入寻亲队伍后，线索一到，两兄弟就红马夹披肩，骑摩托车出门寻人了。

平日里，宝贝回家网站上惠来一带的线索，大多靠阿雄和阿赤张罗。两兄弟带着阿杰在惠来一带走街串巷，有时帮七旬老人寻根，有时则寻找失踪几日的儿童。

“最难的还是寻人，大家都不想得罪同村人。”在阿雄眼里，寻亲公益行动中，最难干的就是接到外地传来的失踪或拐卖的寻亲线索，那意味着，他们不得不在乡里打听外村人的情况。

阿赤告诉记者，农村地区宗族意识格外浓厚，村里人往往对外村人有很强的戒备心。倘若志愿者提出，当年因为战乱或饥荒离家的老人想要回潮汕寻根，大多会知无不言，甚至会当做喜事张罗一番，给予志愿者们多方帮助；但若碰上询问谁家媳妇或者孩子的来路，村民往往选择沉默。

2018年，阿赤曾接到关于一名外地母亲的线索，希望寻找20年前留在当地一个村子的小女孩。阿赤进村走访，不少老人起初都表示确有其事。但是当阿赤追问老人，如今小女孩人在哪里，老人们皆话锋一转，丢下一句，“人早都不在了。”

每每进村，阿赤习惯先“暗访”。他自己不抽烟，却随身装着两包香烟，见到村内有老人闲坐在巷口，就会递根香烟，拉起家常。

而阿雄则更倾向于“围点打援”，他从各村相熟的老友入手。拿到线索后，阿雄就骑着摩托车在村子转悠，在店铺里打探些消息。倘若村内人给出进一步的线索，他再逐步深入。此前有名深圳打拐的民警，来惠来当地侦查一起拐卖案件，阿雄在村内通过此法暗访了近一个月，最终打探出当年孩子的去向。

4年下来，阿赤和阿雄带着弟弟阿杰三人，渐渐在惠来地区发展了十余位宝贝回家寻亲志愿者。但提起帮别人找家，跑得最勤快的，还是阿雄。

他的摩托车骑得利索，常常一天就“跑”上百里。进了村，又是上百家挨个问。阿雄自家所在的里行村人口超过4000人，在当地仅算个中等规模的村子。上万人的村落，排查起来则需要更多脚力。

“不怕跑得多，就怕人家不见。”阿雄坦言，拿到线索时，志愿者开始都很兴奋，但最终能否和当事人见上面就不一定了。此前，他曾跟进一个多年前送养的线索，按照寻亲者给出的地址，骑了一个多小时车，兴致勃勃前去了解，但表明来意后，却被村人告知“这家人搬走了。”

走失的24年

在成为志愿者之前，阿杰曾是一个走丢的孩子。

2016年9月13日，中秋前夕，由国务院反拐部际联席会议办公室、公安部打拐办联合举办的“认亲大会”深圳会场上，走失24年的阿杰得以和父母相拥。喜极而泣的哭嚎，为这个潮汕家庭寻亲24年的苦旅画上了句号。

24年前，1992年的小年夜，年仅8岁的阿杰跟着爷爷在广州探亲时，一出门就撒了野越走越远，走丢了。两天两夜后，白云区江高派出所的民警发现了他。民警听不懂阿杰的潮汕话，把他送到了江村一户何姓人家开的饭店里，就是阿杰后来的养家。

过了大年初一，阿杰跟着养家到了湖南耒阳市，在那上学、生活，名字也随养家改为了何志。他和家人之间的距离，突然从20多公里延伸至750多公里。

同时，家乡的印记在阿杰身上一点点消失。从起初的潮汕话到后来的湖南方言，但他没完全从“后生仔”变成“细伢子”（潮汕话与湖南话中对小伙子的称呼）——即使在湖南生活如此多年，他依然不习惯吃辣。

2000年，阿杰离开湖南，到广州打工。在广州的网吧，他知道了寻亲网站，登记下自己盼望回家的愿望。广州、佛山、东莞……每年，阿杰都到不同的城市去打工，并尝试在当地寻亲，一年年过去，寻亲的消息却如同潮中滴水，杳无音讯。

阿杰在惠来的家人们，也从未放弃寻找阿杰。“伯父和爷爷一旦存到钱，就会上广州找阿杰。”堂哥阿雄见证了阿杰一家人的寻亲之路。这条路上，他并非旁观者，他帮不识字的伯父和爷爷填寻人信息、办手续。

寻亲之路上，经济难题几近压垮这个家。为了找阿杰，家里的稻田、鱼塘、果园一一转让。为了省钱，父亲和爷爷二人常常夜宿街头。

回家之后，阿杰渴望弥补这些年离家的遗憾。平日他在广州工厂里打工，两点一线，一有假期他就开车回揭阳老家，想多陪陪家人。

语言不通所带来的尴尬也横亘在一家人之间。4年过去了，由于阿杰没学会潮汕方言，至今仍未能和母亲深入交流。

中秋节前，为了庆祝阿杰回家四周年，家人专程买来了蛋糕。一家人围坐闲谈，尽管言语交流仍不顺畅，但只要坐在一起，就好像从未分开。

“我们清楚分别的痛苦，也更能体会团圆的意义。”见证一家人寻亲之苦的阿雄，对团圆有更加深刻的感悟。堂弟一回家，阿雄立刻申请注册成为惠来地区第一位宝贝回家志愿者，“人家帮过我们，我们也得去帮更多的人，多找到一户，就多一家人能够团圆。”

又找到一个

隔着镜头，刘艳撕心裂肺喊了声——“妈”。

喊叫之前，她只是捂眼睛，不说话；喊叫之后，她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好像那句话，已经耗尽了这个贵州媳妇的所有力气。

阿杰在旁边看着，他笑，眼里时不时冒出泪光。他对刘艳说，现在你得喊他们爸妈，二十多年了，他们等你喊爸妈。

“我也丢过。”阿杰告诉刘艳。

9月18日，记者跟随阿杰等志愿者，在惠来周田镇兴岗村了解一起寻亲案例，寻找贵州大方县女子刘艳的相关线索。一行人在兴岗村内走访打听，连吃了三道闭门羹后，却没成想恰巧就在巷子里见到了刘艳。

志愿者介绍，刘艳本是贵州大方人，24年前，19岁的刘艳和同村人来广东打工时被骗，被人带到惠来。后来她就成了兴岗村的媳妇。现在，她已是6个孩子的妈妈，其中最大的孩子去年刚刚婚嫁。

“还记得自己家在哪里吗？”

——“贵州大方。”

“想回家吗？”

——“想，但没有钱。”

“知道自己的家人在找你吗？”

——“我想他们，我觉得他们也想找我……”

刘艳的猜想没错。1996年，刘艳在广东失踪后，其远在贵州老家的父母和兄妹们，从未放弃寻找刘艳，他们把寻人的消息放在网站上，寻求贵州和广东两地志愿者一同挖掘刘艳的踪迹。

根据志愿者掌握的线索，当年和刘艳同行同伴的人是阿敏（化名），后来，她独自回了村，其省亲时回忆，二人曾被人拐卖。志愿者们猜测，或许阿敏那里有找到刘艳的线索。经过两地志愿者共同打听，一些模糊的线索渐渐指向了广东揭阳惠来县周田镇兴岗村。在疫情较为紧张的三月，阿杰、阿雄和阿赤没多想，就前往当地村内走访。

“大概率就在这里，可就是找不到！”阿雄曾向村里的老人们打听，村内有无贵州人，均无功而返。经过一番折腾，他们最终在这个4000多人的村子里得到了一个地址，可多次前往，这一家却始终无人应答。

或许是幸运。9月18日，三兄弟决定去村里碰碰运气，却一下子遇到了刘艳。采访中获知，刘艳打工被骗至惠来后，很快在当地嫁人，如今白天就在村后的农地上帮人种番薯，晚上给孩子做完饭，就早早歇下。恰巧阿杰等人到访当天，惠来落了小雨，刘艳出不了田，就在家中收拾家务。

又或许是一种必然。刘艳被卖到周田镇的消息，已被贵州的志愿者查实。阿杰等人也证实了兴岗村里确实有贵州媳妇，找到当年被拐的刘艳只是时间问题。

这段略显不凡而又如此寻常的画面，正巧被记者撞见，跟寻亲志愿者跑了这些年，深感别时难见更难。但再难，一家人总得想办法见，血浓于水，唯亲情难以忘怀。

刘艳告诉记者，自己也曾悄悄攒钱，打算攒够一万块就回趟贵州寻找家人。谁知去年婆婆离世，一场丧事把刘艳的积蓄再次清空，返乡计划也无奈再次落空。

刘艳找到家的消息，很快就在兴岗村里传开了。不一会，刘艳的家门前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有老人家隔着三条巷子走来，想沾沾这家人的喜气。人群之中，刘艳的丈夫则安静站着，一根接着一根抽烟，看到此景，阿雄等人连忙上前解释，只是和家里联系上先。对于是否支持刘艳寻家，她的丈夫说，这些年也多次想让刘艳和家里联系，但既不知电话，也无详细地址，“不论怎样，她总该知道家在哪里”。

志愿者帮刘艳一家做完线上认亲后，刘艳的兄弟立刻买了前往惠来的车票。忙完时，已近午间一点。志愿者打算离开时，这个不爱说话的女人却冲出家门，一手紧紧攥着写着家人电话的扑克牌，一手拉住阿杰，“想了很多年的那个家，现在我也有了。”

策划：徐勉 何雪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