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茶壶装满着岁月之情

我有一把壶，

装满岁月情。

青春好年华，

尽在此壶中。

此壶年几何？

无人说分明。

只道旧时物，

足以慰平生。

以上歪诗，是我去海那边的老友克洪的家做客归来所作。那天，克洪邀请了我们几个早年在一块形影不离的铁哥们去他家喝酒。我的视线无意间停在了书橱角落的这只茶壶上。

细瓷，白底。上面印着"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旁边还斜出一支艳丽的红梅来。

“我认出来了！”我兴奋地叫了起来：“这就是当年我们整天泡在你家高谈阔论的日子里用的那把壶！”

克洪说：“是呀，你还记得那把壶呀，你想要就拿去吧！”他还找到了配套的两个茶杯，一起送给了我。

于是，这件装满岁月之情和青春年华的宝贝，就成了我现在手上的珍爱之物。

40多年以前，我们正年轻。每天下班后的业余时间，差不多都是在这把壶的陪伴下度过的。克洪自己有个小单间，成了我们聚会的“宝地”。那些漫长的日子里，我们抓一把茶叶，给这壶冲泡上滚开的水，茉莉花茶的香气，和我们手上点燃的香烟味道一起，飘出这间小屋，在幽暗的院落里游荡。我们谈呀，聊呀，争论呀，遐想呀……那是一个想象力和创造力每天都在膨胀着的年龄，可这样的光景不算很长。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这样的日子消失了，我们的生活不知不觉地进入到另一条轨道，在一种惯性力量的神秘推动下运行，后来，这把壶我也就很少见到了。

于是，我就想用这把壶，泡上那份自己一直舍不得喝的极品香茗，把当年的好友重新召集起来，品品茶，叙叙旧，沿着这把壶引导的路径，去搜寻那些流逝的时光。这个美妙的主意让我一整天都沉浸在往日的回忆里。当我把壶用开水冲烫了几遍，擦拭干净，摆在书桌前的时候，头一次发现了它的典雅之美。这是一把20世纪70年代由山东淄博生产的茶壶，周身散发着那个时代赋予的气息。器型的端庄沉静，釉色的温润细腻，不经意间传递出来的那种久远深邃的年代感，只要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不能不会有所触动。

好在当年一起用这壶喝茶的人，都没有离开这座城市。克洪，老林，青生，这些老伙伴虽然各忙各的那一堆俗事，但彼此都还是相互挂念着。本来，我是准备安排在年底一聚的，可是因为刚搬了住处，好多活儿要干，等安顿下来，已经到了年底，接着就遭遇了新冠疫情，我们都因隔离而宅在家里，哪里都去不了了。

可是，就因为如此，一个本应不难实现的设想，竟然稍纵即逝。这个月初，有噩耗传来，青生在黄岛因病辞世了。世上再无青生，空对此壶长叹，我的那个设想，从此变成了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人生的残酷，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才会深切地感受出来。浮生若梦，非遂人愿，我们以为可以安排时间，可以给明天的事情做主，如此看来，是不是过于自信和自大了呢？我们所有的人都会有一天离开这个世界，我们也会离开这把壶。而这壶仍然会留在世界上，只要有人保存它，它就会是原来的样子：依旧会那么端庄，那么安静，默默的注视着这个世界，以及后来 又生出来，又长起来的人。把岁月留下的故事，深深地隐藏在自己的肚子里，让其渐渐变成深不可测的隐秘。

我还要说的是，在我看来，凡是有缘跟我们长久在一起的物件，其实都是有生命的，我们把它们留存下来，特殊地对待它们，用目光抚摸它们，用心情养护它们，也会得到它们的护佑。当那些曾经喜欢过我们，在乎过我们，惦记过我们的人一个又一个地离我们远去，能够留下来抚慰我们的心灵，见证我们的曾经的，恐怕就只有这物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