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Y：我也不理解为什么会有颜粉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这话到JY这里似乎要颠覆一下。

　　JY，本名戴士，高中辍学投身电竞业，早期做赛手，后转为著名解说、直播播主，因在“狼人杀”游戏中压倒性的优秀表现，被称为国服第一狼王。到目前为止，他的微博粉丝近六百万，江湖传闻身家过亿。

　　倒不是说这一切他得来不费功夫，而是他浑身上下那股满不在乎的劲儿。

　　2020年8月中的一天，他走进北京一家剧本杀馆，正在玩游戏的八九个人一见到他，齐声尖叫，“JY！”“我们要玩狼人杀！”他有点儿尴尬，在现实中被人认出来他总是有点儿尴尬，但是，也还好。因为他是这么一个好说话的人，在大部分情境中，他都很放松，保持着良好的分寸感，这让他身边的人也不禁放松下来，然后就开始喜欢他。加上他的长相也很迷惑人，按面相学说，这是一张有佛相的脸：面如满月，两颐宽厚，鼻头有肉，耳垂漫长，红唇鲜润。剃个头，他就可以去庙里上班了。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不错，那是一双似笑非笑的菩萨眼，但里面藏着一些很顽皮，又很洞悉的东西。像一个善意的冷笑话。

　　JY在化妆，同时把手机放在面前直播，脂粉一层层刷到脸上，他有点儿困了，眯起了眼——为了保持数据，每天他都要直播6小时。前一天，他在排名比较靠前的一个微信粉丝群发了不少红包，说担心粉丝流失，第二天一看，超话里全是粉丝自发跟他签的“合同”，合同上有签名，写着：绝对不走。

　　那天是他喝多了。醒来后，他删掉了当晚的聊天记录。

　　JY今年33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对着化妆镜，他抖擞一下，努力把眼睛睁大，拿起手机，熟练地说：“礼物刷起来啊！”

　　以下是JY的口述。

　　1/

　　“我觉得每个人的人生中，做每件事都是在赌。尊重自己的选择就可以了，别让自己后悔。不论挣钱多少，还是干什么事业，开心最重要，不用因为别人怎么样而去怎么样。

　　我当年没去高考就是这样的想法。

　　当时压力巨大。因为我们家就是传统家庭，哥哥姐姐什么的都考上了比较好的大学，亲戚们一见面，就是“你期末考多少分？怎么样？” 我突然不上学了，我妈血压都高了。那是2006年。

　　不上学的第二年，我妈托朋友给我找了一个银行的工作。当年银行的工作是铁饭碗，多少人想进。结果我去了之后发现，工作就是催债，天天给那些不还信用卡的人打电话。那种对话太具对抗性了！公司规定我们不能骂别人，那我哪儿受得了，我这从小没挨过骂的，我去了一天就跑了。

　　我当时跟我妈说，我就去搞打游戏这个事，打个一年两年的，不行我就回来接着上学。你如果不让我去尝试，有可能记这些事儿记一辈子。就这样，我进了电竞业。

　　我算是中国最早一批从事电竞行业的人。其实那时候刚开始有职业玩家，还没有“电子竞技”这个说法，虽然国外已经非常火了，也有正统的赛事俱乐部，但中国是刚起步的状态，特别不稳定，当时这个行业在别人看来，就是玩闹。

　　我先是当了几年职业赛手，拿了好几个冠军，然后就做游戏解说。要说发家，还真是挺突然的。2014年左右，看我解说视频的人特别多，一部视频有一两百万点击量，我也接过淘宝店的广告，放在片头，15秒，人家一个月给个几千块钱。后来我自己开了一个外设店，在解说视频里面加外设店的广告，我记得第二个月就挣了十多万。后来我又开了好多别的店，卖零食、卖男装、卖鞋……一下子就上去了！起飞了！

　　我经常碰到对我的职业产生很深刻质疑的人。 我姥爷还在的时候就问我说：“你干那个事，行吗？你这天天打游戏，不务正业的。”我有一个哥哥是清华的，比我大个八九岁。我跟我姥爷说，姥爷，我现在一个月挣的是我哥好几年的，然后我姥爷就不说话了。

　　当然我这是混出来了。可就算没混出来，我觉得也还行，起码我经历过。

　　2/

　　我玩英雄联盟太多年，腻了。2016年，我开始玩狼人杀。

　　狼人杀这游戏真的是看天赋，有的人刚开始玩就挺厉害的，有的人玩三四年还是傻了吧叽的。我算天赋还行。我玩狼人杀靠感觉，根据一个人的发言状态对比以往的风格，辨别他的身份。我会记别人的数据库，陌生玩家的话玩个一两盘儿就差不多有数据库了，我记忆力特别好。当然发言的时候我是谈逻辑的，因为发言是为了让别人信我，他们吃这套东西，那就需要胡说八道。

　　我觉得狼人杀这个游戏，逻辑只占百分之三四十。我那些别人不太知道的战术确实是以逻辑为基础来玩的，因为要先根据某个人的习惯去判断他下一步的行为，再去想怎么能让他犯错，这还是根据逻辑定下来的。所以这跟一起玩的人是谁特别有关系，因人而异。

　　碰到新手玩家，我就不用那些高套路，用最低的逻辑去评判就可以了。这个游戏里其实所有的逻辑都是弱逻辑，逻辑本身就有正反，按照逻辑玩狼人杀的人一定厉害不了。研究微表情，还买书买教程什么的，都没用。千万别为了玩好狼人杀干这些，那都是骗人的。

　　比起当好人，我更喜欢当狼，因为能骗人啊！当好人没意思，我当狼可太不紧张了。如果碰到那种很菜的，带不动的同伴，我就卖他，揍死他，上来就揍。我当好人的时候状态会压得很低，不用力发言，甚至有时候拿好人比拿狼人发言还差，这样，别人怎么样都听不出来我的身份。

　　这些技巧我不会用在生活中。我生活中从不骗人。

　　人和人不一样，狼人杀游戏里，确实有的人就爱瞎操作，操作完输了之后还甩锅，怪别人，特别蠢，很多很多这种人。碰上这种人，我身为主播，肯定不会骂他，平时要自己玩没准也早就直接骂了。我其实没少喷过人，只不过我不说脏话，我会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刚开始玩这个游戏的时候，我也很努力，很认真，胜负心特别强。玩了一阵儿之后，发现已经证明了自己，还特别用力玩就没什么意思，不如就放松点儿，让别人也舒服。我作为一个主播上各种节目，目的性其实很强，就是为了吸粉，为了让更多人喜欢我，但我发现我就算游戏玩得再好，粉丝还是这么多，不会有更多的新人来看。那还不如看得开一些，轻松一些。

　　我玩狼人杀到现在也有三四年了，也早就腻了。没办法，靠这东西吃饭，必须得玩。平时能干点儿别的就干别的。娱乐自己，我会玩些高品质的手机游戏，比如最早玩过《魔灵召唤》，花了特别多钱，三百多万吧。

　　狼人杀这个游戏有局限性，它是一个时间很长、很麻烦的游戏，对玩家的要求也高，有门槛。其他的游戏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也不需要凑齐这么多水平相当的人。所以狼人杀可能注定不会成为特别大众的娱乐项目。这样看来，我们的JYClub当时定位就定错了。当时定位的是高端，其实不会有那么多玩家会去为高端的狼人杀体验买单的。这摊事儿算黄了，作为企业家，我赔了很多钱，几百万吧。再也不干这些东西了！

　　有人说我适合脱口秀，问我为什么不去试试那一类的娱乐节目，我是觉得脱口秀要有稿，要自己会编段子，我不太能编段子。而且太累了，我这人特懒。

　　还有人提议我跟明星一起直播狼人杀游戏。我的线下实体店刚开的时候，确实好几个明星一起来玩过。但我不想蹭人家那个热度，这些东西得靠自己，那样的话不是连朋友都不好做了。而且跟明星们一起玩儿狼人杀，负面效果特别严重……对我来说肯定是我赚，但对他们来讲可能真的有风险，所以别害人家了，这种事儿不是伤天害理嘛。

　　当然，假设有一档节目给我一个挺高的价钱，但是要按剧本来玩狼人杀，我肯定干。站错边，出错人，都可以配合！钱到位就行。希望有人搞一档这样的节目，联系一下我。

　　3/

　　我不介意被称为网红。我确实是个主播嘛，可以接受。做直播，那就是生活所迫。

　　当年刚做直播的时候，我很不适应。玩英雄联盟做解说录播，可能玩了十盘坑了九盘，carry了一盘，那我把这一盘放出去就行了，大家觉得我还挺厉害的。可直播不一样，直播打了十盘坑了九盘就是坑了九盘，所以直播的时候还是挺紧张的。

　　一开始做直播不露脸，摄像头都不开，就是声音。后来放个小的摄像头。2016年之后转了狼人杀，就开摄像头了。直播的时候露个大脸在上面，自己看着自己就觉得挺别扭的，然后慢慢就适应了。目前这种直播形式也是慢慢形成的。最开始我作为英雄联盟的主播，其实还是以游戏为主，别人不会问问题，我也不会回答问题，就是打好每盘游戏就可以了，不像现在这样，跟大家聊天，还有弹幕、礼物。

　　自从转了狼人杀，我的女粉丝和男粉丝比例就越来越不平衡，我觉得现在可能是9比1，女的占9。女粉丝越来越多，就得开摄像头了，要不她们就不看了。

　　我跟我的粉丝交流过，他们说他们算是事业粉，反正是没有女友粉之类的。其实我也不是特别理解为什么会有颜粉，实话实说，但被人问“你怎么会有颜粉”我还是挺伤心的！可能是因为我玩狼人杀的时候有高光时刻，那个时候被圈了粉，所谓颜粉就是说得好听点。对，这些粉丝就是属于喜欢你这个主播，喜欢你这个人，你玩什么他都看，只要能看见你就行。

　　目前，我的收入包括底薪、礼物打赏，还有一些商务，接个广告什么的，就这几部分。我每天都做直播，一天6小时。现在直播行业如果不每天播的话，很难保持住数据。比如我现在一百多万、两百万，有一天要就剩五六十万了，那心态就崩了。

　　主播这个行业其实没有几年历史，红起来很快，可能没落也会很快。我可太担心整个行业的发展了，每天都在担心。

　　现在我就是等项目，因为我毕竟还是游戏主播，还是得等新的游戏出来好做内容。我现在也在播王者荣耀，我其实属于什么游戏都会直播的，比较全能。最近英雄联盟手游快出了，等它出来，我可能会再转过去。

　　反正我会一直停留在电竞这个行业中。 如果有一天不干主播了，我想自己创业，去做个手游，一个RPG类的卡牌游戏，会让玩家特别有体验感，不氪金也能靠运气打败一些氪金的玩家。开发一个这种规模的手游当然投资会非常大，所以肯定得找人投，可自己多多少少也得掏点，得有个态度——不行就卖个房。

　　我身边的朋友有在银行上班的，有做软件的，干什么的都有。他们有时候挺焦虑的，我倒还好。谁没个烦事儿？行业稳定，可能收入低。收入高，风险又高。现在我每天中午12点起床，吃过饭下午没事就出去逛逛，或者在家陪陪孩子，然后晚上直播。再过几年，我就奔四十了，身体能不能还像这样天天熬夜，都很难说。

　　我有俩儿子，如果有天他俩说不想上学，想靠打游戏谋生，那可太好了。就算他们没什么天赋也没关系，因为现在游戏行业能够参与的职位非常非常多，嘴皮子利索可以去当解说，再不行可以考个什么经纪人，甚至可以自己投资战队。有没有天赋这个东西，就交给社会去捶打，到了一定时间自己就明白了，自然就会退而求其次去干别的事情了，就不会死磕了。但是如果兴趣真在这儿，死磕的过程中自己很开心，那就磕一辈子也挺好的，只要高兴就行。

　　我的兴趣，我的人生目的，就是围绕着游戏。比如说炒股赚钱，我一定不会去干，因为我对这个东西没兴趣。如果整个游戏行业全都不行了，那我就什么都不想干了，退休，收房租。

　　我其实还挺生而逢时的，要是早生了几十年，连游戏这东西还都没有，我可怎么办呢？有一说一，我属于自己本事不大，但运气还挺好。”

　　编辑=彭鑫

　　采访+文字=叶三

　　摄影+后期=柴利增

　　妆发=张启航

　　造型=Horea

　　制片=房子

　　协助=史多多

　　助理=悟隐

　　场地鸣谢=来之寻侦探推理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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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你们的男人装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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