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名媛穿那么好看，我却并不羡慕？

　　熹里话：

　　我们当下的幸福安定的生活，是多少先辈争取而来的。由女性服装的演变史便也可见一斑。好好珍惜当下，把握好属于我们自己的人生。

　　文 | 李筱懿 琦琦

　　来源 | 灵魂有香气的女子（ID：lixiaoyilhyxqdnz）

　　最近央视新闻联合数十位UP主与博物馆讲解员，打造了一场“云讲国宝”活动，up主@大谷Spitzer，修复了一段来自1926年春天的服装秀影像资料，发出后立刻登顶了当天人文艺术视频榜单第一名。

　　如果你流量足够，点开一定会被百年前姑娘们的服饰惊艳。

　　穿手绘蓝色短裙的小姐姐一口流利的英语，介绍“现代中国女孩子在时尚上融合了东方与西方”。

　　她穿的这套是当时的晚礼服，手绘的花纹，款式上把东方的旗袍领与西方流行的短裙结合在一起，放在今天大约就是一件高级定制。

　　接下来的6套服装，也都让人大开眼界。

　　女孩们把当时最流行的裘皮与旗袍搭配在一起，“适合穿去逛上海滩，以及其他的下午集会”，看起来真是雍容华贵啊。

　　西式风格则除了时尚之都法国巴黎，还有西班牙元素的款式，细致到了各个国家的风情。

　　这件雪纺天鹅绒晚礼服，看它的羊蹄袖和不对称裙摆，还有肩部飘带设计，是不是特别像现在流行的复古裙装？

　　这段视频拍摄自美国二十世纪福克斯集团旗下的Movietone，走秀之后，还有一段个人采访，主角是三位时尚的中国名媛。

　　中间担任讲解员的女士，是著名外交家施肇基的侄孙女 施慧珍 ，毕业于中西女中，是宋美龄在美国读书时的同学，还在宋蒋婚礼上担任伴娘。她丈夫是国内无线电传讯技术顶级专家温毓庆先生，同样在美国留学过，1920年获哈佛大学物理学博士。

　　施慧珍1906年出生，2004年去世，快100岁高龄，拍摄视频时刚刚20岁出头。

　　站在右边这位，一身酷似Louis Vuitton某季棋盘格衣裳的范小姐，用一口广东话说着：“我中意我嘅头发，啲头发系向后边栾嘅，我啲玉嘅耳环同埋珠嘅，完全系中国个样。”

　　她说的是粤语中山方言石岐话，当时英资洋行的买办和四大百货的创办人都来自中山方言区，上海四大百货的工作语言是石岐话，从四大百货拿衣服样板出来走秀也比较方便，有网友便猜测她是高级买办的千金或者太太。

　　其实她是上海著名建筑设计师范文照先生的夫人 范萧宝莲 ，上海社交界绝对的明星。

　　△范萧宝莲的结婚照，大家能认出来是一个人吗？

　　和买办有关系的另有其人，是左边梳着中式长发的 “甘小姐”：

　　△甘小姐说自己的造型“可以戴花，耳环子，铜纽子，全是宝石镶的。”

　　她本名唐宝玫，是北洋政府第一任总理唐绍仪的女儿，后来嫁给了上海公和祥码头买办甘翰臣次子甘鉴光，冠了夫姓。

　　传说，正是她搞定了中国有史以来的首个时装秀。

　　在清代，女子服饰还都是平面化裁剪，宽大的轮廓和复杂的装饰都是为了掩饰人体曲线，维护所谓“非礼勿视”的社会规范。

　　这些时髦服装的流行，最开始可不受上层男性们待见。比如，军阀孙传芳认为旗袍有伤风化，1926年初下了禁止穿旗袍令，谁知自家姨太太最先无视他的命令，出来穿旗袍去灵隐寺烧香，他无奈回了一句“内人难驯，实无良策”。

　　△叶浅予作品“旗袍之演变”发表于1928年2月的《上海画报》，反映了20世纪初到20世纪20年代末，十年旗袍的演化过程，直身变收腰，越来越显身材，也越来越短。

　　那为什么还会有第一场时装秀呢？

　　1926年11月22日的《申报》预告了这场时装表演：“纯本互助精神，以为社会服务，以鉴于贫苦儿童，徒以医药乏资……为筹集儿童施诊所经费起见，闻将于下月初假座夏令配克大戏院举行大规模之游艺会。”

　　首先，身为总理千金的唐宝玫给这场表演想到了由头： 做慈善 。

　　△认出来了吗？唐宝玫也亲自展示了一套衣服。

　　接着她表示：“ 以我国古时历代装束，趁此机会一一表现于吾人眼帘，温故知新……因兹借镜。 ”我们是要把传统服装借此展现给人们观看。

　　就这样，1926年12月16-17日，在夏令配克影戏院，一个由海外留学生归国从事商业者组织的社团，上海联青社主办的“时装表现游艺大会”开始了。

　　现场真正表演的不只传统服饰，实际“分游戏服、跳舞服、夏服、晚礼服等十四种，除二种为纯然中国服装外，其余颇近欧化。”

　　△这场服装表演还留下一些静态图片，流传到今天已经非常模糊，依稀可见各种类型的服装包括婚纱。

　　服装表演大获成功，之后此类展览渐渐多起来。

　　关于这场大秀，《大陆报》在增刊中评论， 它让女性突破了传统束缚，参与到公众生活中。

　　但关于牵头举办了这次展览的唐宝玫小姐本人，却再也没有别的消息。

　　她的人生几乎被掩盖在丈夫之下，能查阅到的资料只有她第一段婚姻不长，后来再嫁清末两广总督岑春煊的第三个儿子岑德广，这个不靠谱的丈夫竟然直接导致岳父唐绍仪遇刺。

　　总理千金况且如此悲哀，更何况那个年代的普通女子？

　　老上海的服装店出名的只有那么几家。

　　大家知道最多的是1927年8月成立的云裳公司，位置在上海静安寺路122号一栋三层小洋楼里，号称“中国第一家专为女性开办的新式服装公司”。

　　从文献看，学界大多认为名媛唐瑛是这家公司的创办人，陆小曼、徐志摩、宋春舫、江小鹣等等是主要股东和实际主持方、经营方。

　　大家一定听过唐瑛的精致人生：一天要换三套衣服。早上起来穿短袖羊毛衫，出门换上精致的旗袍，晚上如有客人来访，她会根据客人的喜好搭配衣服。

　　唐瑛也参加了唐宝玫举办的服装秀，并且是重量级嘉宾之一，在《大陆报》的报道中，中心最大的照片就是唐瑛和唐宝玫两位。

　　唐瑛这张照片，正是她预先设计要展示的摩登样式西式短裙。

　　△报道赞“唐小姐是体现了许多原创概念的创造性设计的精神领袖”。

　　△唐宝玫在时装表演中当模特展示过一件大披肩（左图），也成为一年后云裳公司出售的原创款式，流行了很多年，右图为方雪鸪1934年在《美术杂志》发表的“女子新装束”。

　　有第一场大秀的人气加持，唐瑛也不断想办法给新店招揽人气，按照《申报》的记载：

　　开业打九五折；与陆小曼亲自做总招待，招待了三天；第一天为文艺界与名流闺媛服务，第二日为电影明星服务，第三日又为花界姐妹安排得明明白白。“一时上海裙屐，几尽集于云裳公司之门，诚盛事也。”

　　她还在各种杂志上打广告，仅《上海漫画》就有100多幅云裳公司的广告画，现在看还是精美时髦：

　　△云裳公司品牌定位广告、冬季产品宣传广告、经营品种宣传广告，不只有服装，也印染布料，卖饰品，大衣是云裳的王牌产品，当时专门从关外运来紫貂皮、银狐皮，又陆续进口美国紫貂、俄国灰熊、德国兔皮，深受时髦太太和小姐们的青睐。

　　△以橱窗方式展示出不同服装款式，有短袄短裙、宽体旗袍、西式百褶裙和上衣、改良旗袍还有西式连衣裙。

　　文献中记载，近代雕塑家江小鹣为云裳首创用时装模特招揽顾客，下图正是几位时髦女子在观赏模特服装的样子。

　　画家叶浅予先生也回忆：“我有时也画点妇女时装设计图，因而受到‘云裳’时装公司的聘请，当了一个时期的时装设计师……为了这次展览，我除了设计服装、编印样本，还跑舞厅，约请几位舞女当临时模特，在南京路一家著名的外商惠罗百货公司楼上办起了时装展览会。”

　　有广告画为证：

　　△画中的衣服，有中式的，也有西式的。

　　云裳公司如此成功，其他公司纷纷效仿。

　　20世界二三十年代的上海，经济发展，就业机会不断增多，女权主义推动女性解放，越来越多的女性参与到了新兴职业运动中。

　　随着服装店、服装表演业的发展，诞生了更多女店员，她们往往兼职模特。

　　△1934年上海妇女提倡国货会、上海市商会等社团举办的“碎屑时装表演”，演员全是上海国货公司和中国国货公司的女店员，她们有的还留下了名字，从左到右是汪慕敏、欧阳英、庄月英、庄莺英。

　　老牌的上海鸿翔时装公司，不但橱窗里有“模特”，还请大明星来进行服装表演。

　　△上海纺织博物馆还原的“鸿翔时装店”场景，1917年由川沙人金鸿翔创办，“时装”的概念也是金鸿翔先生于20世纪初叶首先提出，当时特指西式女装。

　　1934年11月，由鸿翔时装公司、百乐门大饭店等为筹募吴兴福医院经费联合主办“明星名媛时装表演大会”，包括胡蝶在内的大明星邀请了九位。

　　△胡蝶穿着婚纱站在C位，其他从左到右是顾兰君、徐琴芳、宣景琳、严月娴、朱秋痕、顾梅君。

　　那次活动中，名媛也邀请了9位，观感上名媛的服饰更加西化：

　　△从左到右是古雪梅、张淑芬、古金莲、梁丽芳、曾文姬、陈瑞芩、李玛丽、刘秀峰、宋静怡。

　　相对于名媛、大明星，还有一类是《情深深雨蒙蒙》里陆依萍那样的舞星，这些在舞厅讨生活的女孩社会地位较低，没有留下几张照片。

　　归根结底，当年上海能穿上这些时髦精美服装的女孩，是人群中极少的一部分。

　　顺便看看当年上海的照片，注意到这些路灯了吗？

　　我曾经看过一篇文章， 路灯的发明，给了女性解放巨大的推动——有路灯之前，女人的就业范围很狭窄，只能从事家庭教师、护工等不需要抛头露面和外出的工作，因为黑漆漆的晚上，安全是个大问题。

　　
而路灯不仅照亮了街道，更照亮了女性的就业之路，她们能看到更远的地方，晚间社会治安条件改善，女人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宽阔。

　　上海大约是19世纪60年代开始才使用煤气路灯，一直持续到20世纪30年代。而当年在繁华都市上海之外的地方，路灯几乎没有。

　　所以，这些纪录片里的华服即使再美，我也不羡慕。

　　△1940年宋氏三姐妹在重庆的街头穿旗袍戴宽檐大帽走台步，担任时装模特，可你看围观的群众穿衣是多么质朴。

　　
因为我相信，当下才是最好的时代和选择。

　　100年前仅有极少数名媛才能领略这样的精致时髦，今天的女孩却拥有无尽的穿衣自由和工作自由。

　　隔着修复的影像、尘封的文献、文化的滤镜，她们活成了历史尘烟里的传奇。

　　但衣食住行的真实岁月和艺术美学里定格的瞬间，是两码事。倘若她们能够穿越到今天，也一定由衷羡慕平凡的你。

　　时光不可逆，来者犹可追。把握好属于自己的东西。

　　参考资料

　　吕国财《试论民国时期的上海服装表演》

　　谈汀《论海派旗袍兴起的西方因素——基于英文报刊的图像史分析》

　　张竞琼、刘水《民国时期上海的服装画与服装漫画》

　　龚建培《图像“更衣记”》

　　龚建培、严宜舒《从<上海漫画>广告中窥探上海服饰时尚之变迁》

　　黄媛《总理女公子办得成中华时装首秀，做不了自己的主》

　　上海纺织博物馆官方网站

　　视频及图片均来自于网络

　　作者： 李筱懿，新女性主义作家、媒体人，“灵魂有香气的女子”创始人。著有《情商是什么》、《在时光中盛开的女子》、《先谋生，再谋爱》、《美女都是狠角色》、《灵魂有香气的女子》，新书《气场哪里来》热卖中，带你从19个女人的传奇故事中，看气场中的6种类型，帮你找准自己的优势和短板。姚晨、冯唐、陈数、吴晓波联袂推荐。

　　琦琦，灵魂有香气的女子签约作者。一名找好看图片有强迫症的90后，还是个爱研究奇奇怪怪东西的怪味女。

　　来源：灵魂有香气的女子（ID：lixiaoyilhyxqdn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