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区纪实·天葬（下）神秘的习俗从何而来？

　　声明：本文无任何血腥、刺激性图片，仅讨论与我们每一个人相关的殡葬习俗，如您仍感到可能产生不适，请勿阅读。

　　人们都说，西藏是个神秘的地方，这是由于藏文化与汉文化之间的差异所致，从普通的衣食住行到政治宗教，巨大的差异塑造了西藏的神秘。人们对不了解的事物，都会觉得神秘。

　　这些年来，由于大众心理需求，又将”神秘“进化到了”神圣“，比如藏传佛教，比如天葬，甚至秃鹫都成了神鹰。

　　神秘的天葬从何而来？它是否神圣？本篇就来聊聊这些问题。

　　故而，文章跳出了纪实范畴，而是前一篇《天葬（上）一场盛大的演出》的解说。文字量不少就要配些图片，其实与内容也没有强相关性，和上篇一样，都是笔者在现场拍摄的远景、秃鹫和观众，不吓人。

　　本文也可以改成另一个名字：《人类丧葬习俗的由来与变迁，以藏族为例》。

　　首先纠正两个流传甚广的谬误。第一，很多人认为藏区只有天葬。其实藏区不仅有天葬，还有火葬、水葬、土葬和塔葬，地位高的人不会天葬（后文解说），有德有福才能享有天葬的说法是纯扯淡。

　　其次，很多人以为天葬藏传佛教所独有的。但天葬与佛教无关，也不是藏族所独有的。诞生于中东祆教（拜火教）也采用天葬，祆教的历史不短于佛教，佛教在印度也没有天葬，佛教的传统是火葬，不能哪来那么多舍利子？

　　根据考古发现，藏族天葬的历史很久远，早于佛教传入，应当是一种原发性丧葬习俗。

　　本文讨论的是，这种丧葬习俗何以在青藏高原立足？

　　首先阐明一个基本的社会学规则：由于人类种群的居住区域不同，区域的自然地理条件决定了当地人们的生活习俗。

　　所有的风俗习惯，或者由自然条件决定，接受外来传播，或者基于经济政治目的由统治阶级进行限制或推广。

　　传播的例子是蒙古族的天葬，在元代后蒙古族接受了藏传佛教，天葬于是开始流行。但这种传播也必须立足于自然条件，做个假设，即使我们想将这”神圣“的习俗引入到内地，也做不到，你到哪儿去找那么多秃鹫？

　　统治阶级影响的代表是汉族近千年的殡葬史，宋代起为了推行中原礼法而严禁南方的水葬和火葬，49年后为了节约耕地却又推行火葬，现如今嫌骨灰盒占地方又在宣传生态葬。

　　环境决定最典型的代表是，无论是哪个民族，信奉什么宗教，当年在海上长途旅行中去世了，也只能选择海葬。

　　天葬是藏区原发性殡葬习俗，是青藏高原的自然条件决定的。天葬也不特别，它是人类殡葬史初级阶段的产物。

　　论述天葬，要从人类殡葬历史谈起。

　　所谓殡葬，就是人类对死者遗体进行处理的形式，当殡葬具备社会仪式性时，就被称为葬礼。从人类学角度，葬礼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平衡由于死亡被扰乱的社会关系，维持社会凝聚力。葬礼是人类最重要的风俗习惯之一，也深深地受到了本民族宗教文化和政治阶级的影响。

　　最初的原始人类没有殡葬，处理尸体就是”一人升天，全村开饭“，现在非洲食人族还有不少，就不论述了。

　　简单殡葬是初级阶段，是基于安全、防止疫病传播的行为，将尸体消灭或丢弃到族群居住区外，包括简单火葬（消灭尸体）、简单土葬（刨坑埋了）、水葬、兽葬、树葬（挂树上）等等。这一阶段的仪式性较弱。

　　处理的形式必然受到自然环境的限制，并基于经济性、安全性考量。干燥的高纬度地区和沙漠地带很自然会选择土葬和兽葬，低纬度地区当然是水葬和火葬，西南个别民族现在还保留着树葬，也叫风葬，这是由于那些民族的居住地大河少（你不能将尸体丢小溪里）而树木茂密，挂到树上比埋在土里更安全。

　　随着文明的发展，殡葬进入仪式性的葬礼阶段，更加尊重遗体，注重种群的参与与形式化，因此兽葬、水葬、传统树葬等初级殡葬形式在大多数地区消失，火葬、土葬的仪式复杂化并成为主流。同一民族的殡葬形式也走向趋同，仪轨更加规范，殡葬成本提高，宗教性及社会意义愈发凸显，并随着种群、宗教的扩张而向外传播。

　　遗体处理的高级形式是统治阶级独享的，其目的是凸显统治者的神性，高级殡葬的成本高，技术复杂，礼仪繁缛，代表的有埃及木乃伊、佛教的肉身菩萨、现代防腐等。

　　藏地的天葬是什么？将尸体抛弃给野兽猛禽都是兽葬，绝大多数民族进入新石器文明后就不再采用这种形式。藏地的天葬也不是简单的初级殡葬，加入了宗教仪轨，属于葬礼层次。

　　为何藏地采用天葬这种形式？当笔者在色达看过天葬，之后进入青藏高原腹地，就明白了其中道理。

　　藏族高原的地理特征是：高寒冻土、植被稀疏、燃料缺乏、物产单一、经济相对落后。

　　水葬在藏区大部分地区不可行，因为多是小河溪流。

　　火葬成本太高。在西藏，开车十几公里见不到一棵树，农牧民的燃料是单一的牛粪。牛粪火力弱，供应量也很有限。

　　土葬又不合适，高原冻土，很多地区没有石板、木材做坟墓棺椁。

　　因此，将遗体喂给秃鹫的天葬是经济落后、物资贫乏的藏区最廉价可行的丧葬形式。

　　天葬的宗教意义是什么，与藏传佛教有没有关系？

　　为社会民俗活动赋予宗教意义是宗教的主要任务。社会文化发展的事实是：自然地理决定民俗，宗教再将民俗活动进行合理化描述并渲染其自身的作用，经过宗教包装的民俗又得以更广泛地传播。

　　比如，佛教传入前藏区就有了天葬，但在佛经故事里总能找个尸毗王以身施鸽的故事，鸽子和秃鹫不都是鸟么？有没有道理不知道，有人信就行。

　　即使宗教与现实抵触了也没关系。比如佛教、印度教多采用火葬和水葬，与中国的吴越之地相同，这两种丧葬习俗都是由地理环境决定的。

　　于是，婆罗门教和佛教就可以宣称，由于轮回，今世的遗体不值得保存，所以火葬水葬更符合教义。佛教进入中原，面对的是黄河流域传统的土葬习俗，和尚们就只能自己用火葬。而中原统治者宣称吴越那帮南蛮子火葬、水葬是大逆不道时，也没听说哪个和尚跳出来辩解。

　　或许有读者说，藏区天葬就是神圣的，我这是在恶意贬损。

　　那么再来谈谈前文提到的藏地几种丧葬形式面对的对象和丧葬成本：

　　水葬：夭折、弃婴、贱民，无丧葬费用。

　　土葬：罪人，头朝下埋进去，永世不得超生，费用很低。

　　天葬：普通百姓的丧葬形式，费用较少。

　　火葬：喇嘛、贵族等统治阶级采用，用酥油焚烧，费用很高。

　　塔藏：即制作木乃伊形式的肉身菩萨，细节不表。塔葬费用极高，只有高级活佛等才能享用。

　　请问：天葬这么神圣，为什么没见过那些喇嘛活佛大贵族被敲碎了喂秃鹫？佛教追求来生，为什么大活佛们却要镶金带银做佛塔，保存自己今世的肉身？

　　传统藏文化的殡葬形式，正反映了其严酷的等级制度。

　　篇末声明：天葬是神圣的。

　　每一种葬礼都应当被尊重，本文只是向读者阐明，天葬不神秘，它只是基于生存环境而产生的民俗。

　　只要是尊重缅怀逝者，维系社会发展的葬礼，也都是神圣的，无论是天葬、土葬还是火葬，无论是藏族的，汉族的，还是任何民族的。

　　众生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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