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房盖着盖着突然倒了，这起震惊全国的案件过了10年没立案

　　“我每周四都会到那个房子跑步，因为那里即将成为我的家，每次跑步都是从一楼跑到顶楼再跑下来，工地也没人拦着我。

　　跑步的时候，就发现窗户外面的土越堆越高，倒楼的那一天正好有事没去跑步，不到半分钟整栋楼倒了，我逃过一劫。但是有个年轻工人，小伙子，不幸没跑出来。”

　　案件发生在2009年的上海，闵行区，莲花河畔，一栋在建的商品住宅盖着盖着突然倒了，震惊全国。这栋楼是莲花河畔景苑的7号楼，也就是著名的“楼倒倒”。是迄今为止商品房领域最著名的案件。

　　我的老师秦兵先生带着我以及其他几位师哥师姐，坐了一夜火车赶往上海，见到了莲花河畔景苑的最后21位业主。

　　夏天的上海非常热，而我们是这群业主找到的第N波律师，他们几经比较，最后还是选择从北京聘请律师，一来可以避嫌，二来也是慕秦兵的大名。

　　倒楼案的开发商是梅都公司，从外表看着是一个小开发商，实际上他有一点背景：这个房企原来是梅陇镇的集体企业，在2001年转制为民营企业。企业的股东大部分都是改制而来，以当地证地事务所的人员为主。最主要的两个人物一个叫张志琴，一个叫阙敬德。后者据说还有一个身份是梅陇镇政府的“镇长助理”。早年担任当地负责征地的干部。

　　梅都公司在案发之前已经接连开发了好几个项目，如果不是这个楼不小心盖塌了，恐怕今天梅都公司也能成为一家比较大的房企。

　　在我们去上海第一次接触客户的时候，有件事让我印象深刻。

　　当时有个女业主给我们说，每周四她都会到那个房子跑步，每次跑步都是从一楼跑到顶楼再跑下来，工地也没人拦着她。跑步的时候，她就发现窗户外面的土越堆越高，倒楼的那一天她正好有事没去跑步，结果逃过一劫。但是有个年轻工人，小伙子，不幸没跑出来。

　　按照正常的开发流程，应该是先打好地基，修建地下部分，再修地上部分。梅都公司作为开发商，或许是为了早点拿到贷款（银行规定封顶放款），就先盖房子，后修地下室。时至今日，这种做法在全国各地依然十分普遍，在我们考察很多烂尾楼的时候，经常会看到楼盘像一棵棵博物馆中用来展示的萝卜——根还插在土里。

　　如果单纯是挖停车场也就算了，这个施工方在一头挖坑，还在另一边堆土。这个操作是不允许的，因为挖坑挖出来的土都要运走，而运走的成本要多花几百万。为了省钱，他们就直接把土堆在小区另外一侧，越堆越高。

　　莲花河畔景苑，楼如其名是一个“河景房”，倒掉的7号楼在河边，是很不错的位置，但也正是因为在河边，土壤含水量很大，土质相当于一个豆腐块。

　　楼要稳，就要通过桩基（类似于筷子），穿过软土层插入到地下的持力层，相当于穿过一块豆腐块插到下面的石头上。

　　楼正常来说是不会倒的，比如你从上面用12级大风使劲吹这个楼，相当于从顶端推这个筷子，筷子不会折断。但是，开发商（施工方）这种一头挖坑一头堆土的做法，松软的土壤会在桩基（筷子）的中部产生一个横向的剪切力，相当于我们从中间把筷子硬掰，就掰折了，所以我们才看到那个桩基断的就像被刀切开的一样。

　　上面这个图是我简单画的示意图，可能不是非常精确，是那么个意思。就这样，开发商在一边挖坑，一边推土，人为地给自己的楼盘挖了一个墓穴，整栋楼盘顺势就倒下去了。

　　其实楼倒倒案影响到的不是一个楼，而是两个，在7号楼的旁边，还有一个6号楼，6号楼没有倒下去，但是开发商的骚操作也折损了7号楼的桩基。这个没倒的7号楼后来被加固处理了。

　　倒楼之后，举国哗然。于是当地政府找了万科接盘。万科不愧是大开发商，当时立刻给出了三个方案：

　　A退房+赔偿B换房+赔偿C不退房+赔偿

　　我记得一开始，退房的方案是按照12000一平米退房。这是因为业主买房早，当时房价上涨，这个12000是参考了市场价。这个项目小业主买房的时候，大约是一平米是9000，所以这个方案对他们来说，只是看似赚了，实际上没能达到他们的心理预期。这个方案业主不接受。按照业主的说法，当时同期其他楼盘开盘价就有15000的。

　　这个楼里面的体制内业主不想闹事，基本都签约了，非体制内的21户就坚决要聘请律师维权。

　　在维权过程中，还有几个插曲，有些案情因为涉及到客户的私密就不提了，我就说一些后来对外也公开的故事。

　　其中一个是当时倒楼之后，业主一方希望保留“证据”，也就是倒下的这个楼。但是考虑到这个新闻事件当时的影响，这个楼的遗体很快就被处理掉了。业主们曾经试图自发的组织起来去保护这个楼，未能成功。

　　再一个就是对于市场价格的评估方案，业主也有不同的意见，其中最主要的争议就是集中在市场比较法的比较对象，也就是当时周边楼盘的开盘价格，也是这个案子最主要的争议点。

　　开发商是希望快速解决的，所以在他处理的前面签字的业主中间，给业主一个兜底的条款，就是无论留到最后的业主拿到什么条件，你都可以匹配——你先签约后签约都一样。而律师这一方面则为业主设计了用于反搭便车的保密条款，这个保密条款让开发商的律师非常头疼——因为他又涉及到能否单户收买业主的问题，以至于后来我们作为代理律师，被开发商方面公开指责绑架业主。两方还隔空传话，在业主论坛上吵来吵去。

　　这些故事在网上你搜的话大概还能搜到。

　　我们9月份过去，这个案子在11月就结案，万科最后按照一平米18000的价格和业主和解，同时替他们报销了律师费。下面恕我引用一段当时的媒体报道：

　　11月14日上午，业主为律师办理了结案手续，下午业主集体和开发商全部签订协议，其中11户业主退房，10户置换。

　　同意退房的11户业主在评估价的基础上，每平米获赔1099元。而同意置换的10户业主则获得房屋面积差部分，在评估价基础上每平米获赔1099元。同意置换的倒楼业主代表吴昊（化名）告诉记者，“我房子的评估价是19190元/平米，倒楼房屋的面积是128.8平米，置换房屋的面积是124.16平米，获得的赔偿就是：面积差（128.8—124.16）平米×（19190＋1099）元/平米＝94140.96元，以及3.5万元的律师赔偿费。”

　　2个月时间主要就是讨价还价，还没起诉就结案了，这是一个自始至终没有立案，没有开庭，没有判决的案子。但是这短短的两个月时间还是发生了不少事情，整体下来也算是一个非常好的多方博弈的案例。我们经常在给后来律所的新人培训的时候，将这个案子中一点成功的经验，以及一些失败的教训总结出来，成为了后来律所、团队发展的基石。

　　民事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刑事案件算是迟了一年。

　　倒楼案刚刚案发的时候，检察院就第一时间控制了开发商的主要负责人，也就是我前面提到的那位阙敬德。倒楼案结案的一年后，2010年秋天，倒楼案的几个责任人被法院判决承担了刑事责任。被告人阙敬德贪污罪名成立，判处无期徒刑，剥脱政治权利终生，并处没收个人财产200万元；

　　被告人张志琴犯贪污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生，并处没收个人财产500万元，犯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7年，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6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生，并处没收个人财产500万元。两名被告的一切违法所得予以追缴。

　　数年后，梅都公司也进入破产清算程序，这个案子也就算是彻底落幕。

　　我们有幸成为这个案子的代理律师，在当时看来未来100年也不见得能遇到这么严重的质量问题，算是我们这个专业——房产律师，或者商品房集团诉讼律师能接到的最出名的案子也不过分。

　　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楼盘质量只有不好和更不好。莲花河畔景苑虽然倒了，但是他经常被网友调侃说实际上是一个质量很好的房子，因为他倒下去以后完全没碎。

　　在我后来遇到的几次类似的质量问题严重的楼盘里面，也侧面印证了这种调侃——楼倒倒肯定不是质量最差的房子，或许有些网友无意中的调侃说对了也说不定，或许他就是一个被违法施工坑了的良心开发商，比他质量更烂的房子大有人在，倒塌的房子也不是绝响，只不过可能没有造成倒楼案这么大的影响力，于是也就被埋没在业主维权的历史长河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