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植物园东北角的银杏松柏区,有一片面积1.8公顷的墓园。
这片墓园的设计者是中国著名建筑师梁思成,他的双亲梁启超和李蕙仙长眠于此。主墓的墓碑上没有任何碑文,这是梁启超生前遗愿。
在主墓东边靠后的地方,还有一块明显是后设的卧碑,碑旁种有一棵白皮松,对应碑上的题名——母亲树。
“为纪念梁启超第二夫人王桂荃女士,梁氏后人今在此植白皮松一株。”梁启超生前从没给过王桂荃“夫人”的名号,但梁氏后人坚持要为她正名。
俗话说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伟大的女人,梁启超背后有两个伟大的女人。
“一门三院士,九子皆才俊。”你以为成就这段家族传奇的是梁启超和他的原配夫人吗?
没有王桂荃,传奇不存在。
一个最简单粗暴的理由,这“九子皆才俊”中的“九子”,李蕙仙生了三个,王桂荃生了六个。
李蕙仙的三个孩子:
长子梁思成,著名建筑学家,中华民国中央研究院院士,中科院学部委员。
长女梁思顺,诗词研究专家,中央文史馆馆员。
次女梁思庄,著名图书馆学家,中国图书馆协会副理事长,曾任北京大学图书馆副馆长。
王桂荃的六个孩子:
次子梁思永,著名考古学家,中华民国中央研究院院士,中科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长。
三子梁思忠:毕业于西点军校,国民革命军十九路军炮兵上校,25岁在淞沪抗战前线感染腹膜炎病逝。
四子梁思达,毕业于南开大学经济系,著名经济学家。
五子梁思礼,著名火箭系统控制专家,中国科学院院士。
三女梁思懿,燕京大学毕业,社会活动家,曾任中国共产党的外围组织“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大队长,“燕京三杰”之一。
四女梁思宁,早期就读于南开大学,新四军早期革命军人,早期是陈毅元帅部下。
王桂荃与儿子梁思礼、外孙女吴荔明在天津饮冰室
晚年的王桂荃曾风趣又得意地对别人说:“我这几个儿子真有趣,思成盖房子,思忠炸房子,房子垮了埋在地里,思永又去挖房子。”
参照上面的简历来读这句话,我们只能感叹当妈的夸孩子还能到这等境界!
当然,梁启超的九个孩子中,名气最大的自然是长子梁思成,只不过林徽因真正嫁给梁思成那会儿,李蕙仙已经过世了(因为生前没同意这桩婚事)。所以尽管在李蕙仙的词条里,赫然有“儿媳林徽因”的提示,但林徽因真正处过的婆婆,是王桂荃。
梁思成一家与王桂荃合影
王桂荃生于四川广元,本来是没有名字的,家里只叫她“来喜”。
可惜“来喜”这个名字并没有给她带来吉祥:王桂荃刚出生就没了母亲,父亲续娶之后又被继母虐待。4岁那年,父亲去世,王桂荃被继母卖掉换钱,在随后的6年间被人贩子转手了4次。
最后这一次,王桂荃被卖到了李家。李家小姐李蕙仙是维新派大臣李端棻的堂妹,父亲是顺天府尹李朝仪(相当于北京市市长),大家闺秀李蕙仙在当时也是有名的才女。
李蕙仙23岁那年嫁给了19岁的梁启超,带着“来喜”做了陪嫁丫鬟。那时候“来喜”十来岁,做事勤快说话得体,很得梁启超和李蕙仙的喜爱。梁启超觉得“来喜”这个名字太俗气,便给她改名叫王桂荃。
李蕙仙和梁启超成婚两年后,长女梁思顺出生。然而又过了整整8年,梁启超才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梁思成,那年李蕙仙已经32岁,这在当时是绝对的高龄产妇。
出于为梁家多留后代的愿望,深明大义的李蕙仙准许王桂荃和丈夫圆房。
然而这件事对梁启超来说还是有些尴尬:作为当时的维新领袖,梁启超倡导“一夫一妻制”,所以在对外的公开场合,梁启超对王桂荃避而不谈,没有给过任何名分,即便是给孩子写信,也只称她作“王姑娘”。
可是孩子们从不掩饰对王桂荃的喜爱,他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把李蕙仙叫做“妈”,把王桂荃叫做“娘”。
1906年,梁思成、梁启超、梁思永、梁思顺(从左至右)
李蕙仙常年体弱多病,家中的大小事务(包括最核心的财务)实际都由王桂荃操持掌管,梁思成在回忆录里对这个“娘”的感叹是“很不容易”。
李蕙仙饱读诗书,但处理人情世故就不如王桂荃妥帖:比如佣人犯了错,李蕙仙惩罚的手段难免苛刻,王桂荃就总是从中周旋,实在劝不住了就悄悄告诉梁启超,请他出面说情。
戊戌变法失败后,梁启超携全家逃到日本,在此期间王桂荃竟然很快学会了日语,梁启超很多对外联络的工作又落到了王桂荃头上。
1908年,梁启超子女于日本横滨双涛园。思顺(后排最高者)、思永(思顺前)、思庄(中间椅子上最年幼者)、思成(右一)、思忠(右二)
后来梁启超反对袁世凯称帝,这家人又被迫从天津逃到上海,但住处周围遍布特务,在随时可能被暗杀的危险之下,王桂荃依然从容的主持家务。
梁启超对这个没有名分的“王姑娘”的依赖其实很明显:第二年,梁启超从上海到香港,王桂荃回了天津,梁启超几次给长女梁思顺写信,要“当即遣王姨来港”,理由是“非王姨司我饮食不可”。
依赖王桂荃的又何止是梁启超呢?
梁思庄是李蕙仙的第三个孩子,但相比起亲妈,思庄更喜欢粘着这个“娘”。思庄胆子小,据说小时候走路一定要牵着王桂荃的衣角,洗澡就一定要“娘”洗,否则宁可一身脏。
1910年,梁启超抱着三岁的思忠(右)和两岁的思庄
梁思庄当年患上白喉住院,因为嗓子疼,思庄大叫“快叫爹爹来吧”,为避免传染更多的人,王桂荃坚持自己一个人照顾家里患病的几个孩子,其中就有她自己的一个亲生女儿。
最后的结局是,10岁的梁思庄活下来了,王桂荃9岁的女儿却离开了人世。遭遇这样的人生重创,王桂荃也只是边洗衣服边落泪。
和“娘”似乎感情更深的还有梁思成。他在回忆录里提到了一件事:有一次因为考试成绩不如弟弟梁思永(这才是王桂荃的亲儿子),李蕙仙气急了要拿绑过铁丝的鸡毛掸子抽他,王桂荃一把搂住梁思成,李蕙仙那几下鸡毛掸子就重重的落到了王桂荃身上。
1918年,梁思忠、梁思成、梁思庄、李蕙仙、梁思达、梁思永(从左至右)
事后王桂荃和梁思成说了一番话:“成龙上天,成蛇钻草,你看哪样好?不怕笨,就怕懒。人家学一遍,我学十遍。马马虎虎不刻苦读书,将来一事无成。看你爹很有学问,还不停地读书。”
这话梁思成记了一辈子。
1924年,梁启超、梁思庄、林徽因,摄于北京长城(从左至右)
1924年,梁思成的生母李蕙仙病逝,5年后,梁启超也撒手人寰。要按现在的标准,当时梁启超的9个孩子还有4个未成年:梁思达17岁,梁思懿15岁,梁思宁13岁,最小的梁思礼还不到5岁。
所以“九子皆才俊”的下半场,只有这个为“娘”的王桂荃一人独撑而已。
为了维持全家的基本开支,王桂荃将旧楼卖给了天津富商,抗战爆发后,生活更加难以为继,王桂荃不得不将梁家的新楼也出租(仅留下了梁启超的书房保存书籍),自己和孩子搬到后院的小楼里。
1941年,家中最小的孩子梁思礼高中毕业,并在美国明尼苏达州的嘉尔顿学院申请到了全额奖学金,学费食宿费学校都包了,但路费和生活费成了问题,最后王桂荃变卖家产,找朋友借贷,才勉强凑齐了400美元把儿子送出国。
1927年,梁思礼(前)、梁思懿(后右)、梁思宁(后左)
就在同一时间,梁思达去了云南,梁思宁参加了新四军,梁思懿也和新婚丈夫登上了去美国的船。
偌大一个梁家,转眼间只剩王桂荃孤身一人。王桂荃在小楼里一住就是8年,那段日子的底色,旁人也只能读得出孤独而已。
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夕,梁思礼和姐姐梁思懿同船回国,王桂荃不知道他们的准确归期,每天都会去码头等船,就这么足足等了半个月。
1934年,梁思宁、梁思懿、梁思礼、梁思达(左起)在天津饮冰室
王桂荃随后卖掉了天津的房子,在北京买了一座小四合院,年纪最小的梁思礼和母亲住到了一块儿。王桂荃还和小楼那段日子一样,每天早起打扫院子,她吃穿向来很节省,但对来看望的儿孙们非常大方。
那大概是王桂荃一生中最幸福美满的日子了,但这样一个伟大的妈妈,却没有等来一个善终。
1968年,82岁的王桂荃被扣上了“保皇派老婆”的帽子,被迫与女儿们四散分离。当时王桂荃已经患了肠癌,还要在寒风中清扫大街。
王桂荃最后是死在了一个牛棚里,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没有一句遗言留下,是周围几个好心的村民给王桂荃收尸,这才草草下葬。
1995年,在梁思达和梁思礼的主持下,梁氏后人在梁启超的墓旁种下了白皮松,也就是我们在开头提到的那棵母亲树。
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女儿梁再冰撰写了碑文,我们摘抄几句:
“在家庭中,她毕生不辞辛劳,体恤他人,牺牲自我,默默奉献;挚爱子女且教之有方,无论梁氏生前身后,均为抚育子女成长付出心血,其贡献于梁氏善教好学之家良多。缅怀音容,愿夫人精神风貌长留此园,与树同在,待到枝繁叶茂之日,后人见树,如见其人。”
一门三院士,九子皆才俊。都说梁启超是中国近代史上最牛老爸,可是王桂荃才是给这段传奇画上句号的那个人。
这么看,王桂荃当年叫“来喜”没有叫错。
End
无论你是点赞还是点“在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