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在美国东海岸,距离纽约市以西约186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名叫 汉堡 (Hamburg)的小镇。这里如今属宾夕法尼亚州的 伯克斯县 (Berks County),在欧洲移民到来之前则是 勒纳普人 (Lenape)的势力范围。勒纳普人是生活在美国中大西洋地区的原住民,也被称作Lenni Lenape,在他们的语言里就是“原住民”之意。
汉堡镇(图中五角星)位置示意图,阴影部分即为宾夕法尼亚州,绿色的粗线示意基塔汀尼山(Kittatinny Ridge),在该州境内绵延近300公里,地图引自www.kittatinnyridge.org
勒纳普人据信发源于特拉华(因此也被称为特拉华印第安人Delaware Indians),最强盛时他们的势力范围包括了今天的整个新泽西州、宾夕法尼亚州东部、马里兰州北部、纽约州南部及长岛。今天纽约市的 曼哈顿 (Manhattan)这一地名就源自勒纳普人的语言,意为“多丘之岛”(the island of many hills)。在当时从事渔猎、采集和一定农业生产生活的勒纳普人,有自己独特的语言而没有文字。至今仍流传于美国东海岸的许多古老传说,即是由勒纳普人代代口口相传保留下来的。
勒纳普人女性的服饰,图为Jennie Bobb和她女儿Nellie Longhat的合影,摄于1915年,引自Wikipedia
15世纪末至16世纪初,以 哥伦布 为代表的欧洲航海家对大西洋彼岸未知的大陆进行了一系列的探索。 哥伦布 率船队于1492年10月12日登陆了今天加勒比海地区的巴哈马群岛(Bahamas)的圣萨尔瓦多岛,首次“发现”了美洲。从此,一个欧洲人此前未曾涉足过的“新世界”向“旧世界”敞开了大门。16世纪初,勒纳普人开始跟外来的欧洲人有了接触,服务于法国的探险家 维拉扎诺 (Giovanni da Verrazzano)在1524年率船队抵达今天的 纽约湾 (New York Bay)一带,据信跟当地的勒纳普人就打过了交道。
彼时的欧洲市场对于动物毛皮有着旺盛的需求,勒纳普人便用他们猎获的北美河狸( Castor canadensis)毛皮与来自欧洲的商人(主要是荷兰人)交换货物。不过,随着欧洲人而来不光有货物,还有天花、霍乱、流感和痢疾,以及枪械、酒精和更加升级的暴力。勒纳普人在传统势力范围内的影响日渐式微,并且最终开始整体迁往俄亥俄河上游区域。
“ 鹰山”
汉堡镇 背靠着蓝山山脉(Blue Mountain),属于阿巴拉契亚山系(Appalachian Mountains)最东南端的基塔汀尼山的一段。虽说基塔汀尼山最高海拔不过550米,但相对于该山脉以南的沿海低地,却是平地里耸立起来的一列“高山”。每年秋季,受地形和气候条件的综合影响,大量来自北美大陆北方的迁徙猛禽都会沿着基塔汀尼山移动。它们一方面能利用太阳照射山脊产生的热气流,另一方面还可以借力由风吹拂山脊而形成的上升地形风,这条山脉自然也就成为了南迁猛禽的“高速公路”。
上升风(updraft)和热气流(thermal)示意,引自www.hawkmountain.org
基塔汀尼山在秋季常要承受西北风吹来的冷锋,引自www.hawkmountain.org
在 勒纳普人 退出当地之后,欧洲移民逐渐占据了蓝山山脉一带。随着美国独立之后,北方各州工业的兴起,人们开始砍伐这里山间的森林,烧制成木炭供应附近的炼铁炉。山上的砂岩也被开采用作建筑材料。而秋日里在基塔汀尼山上空已飞过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鹰河,到了后来竟也被视为一种“资源”被人大肆“利用”了。
蓝山山脉山脊的景观,引自Broun 1935
20世纪初,开始有猎人在秋季来到蓝山山脉射猎迁徙的猛禽。平日翱翔在高空难于触及的天空王者们,在这里却可以离得很近,数量也是相当惊人。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美国的汽车工业进入了高速发展的阶段。1913年的年产量已经达到了48.5万辆,超越法国成为了世界第一生产国。汽车的普及,极大改变了人们的出行方式及活动范围。不久,一条翻越山脊的简易公路得以修筑,猎人们能够更为方便地抵达山顶了。由此在猎人社群当中,蓝山山脉逐渐名声鹊起,人们甚至直接将其称之为了“ 鹰山 ”(Hawk Mountain)。
Richard & Rosalie
1931年年中,一位名叫理查德·帕夫(Richard H. Pough)的美国小伙读到了一篇题为《宾夕法尼亚州苍鹰状况》(The status of the Goshawk in Pennsylvania)的论文,引发了他的极大兴趣。理查德自幼喜爱鸟类,时年27岁的他正在费城经营一家连锁照相馆,乍看起来跟猛禽保护完全就沾不上边。那时候,鸟类学家们普遍认为北美的苍鹰(Accipter gentilis atricapillus亚种)在宾夕法尼亚州十分罕见,可那篇论文里却指出在蓝山山脉每年秋季都有着稳定的记录。甚至,1926年11月中旬的某个下午,一个猎人就在那里射杀了67只!
理查德·帕夫(1904-2003),照片摄于1940年,C. W. Mauzer,引自Graham, F. Jr. 2003
好奇心驱使着 理查德 一定要去到费城以北距离约97公里的“鹰山”实地看看。1932年9月末,他第一次来到了“鹰山”。然而,在那里所能亲眼目睹的一切却只好用触目惊心来形容。周日的时候,会有多至150到200名猎人蹲守在山上,平时也可能有超过70人。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是驱车上百公里而来。秋季射猎猛禽在当地已然催生出了产业链,附近城镇的枪店老板会开着卡车拉上弹药到现场来低价搞促销。就连射击之后遗留下来的弹壳都会有人一颗颗收集起来烧掉,好从剩余的残渣里面回收铜去卖。
如此疯狂的场景之下,您也可以想象有多少迁飞路过此地的猛禽会遭遇不测了。据估计,进入20世纪30年代,每年秋季猎人们至少会打下来3000到5000只猛禽,而这一数字在 大萧条 (Great Depression)之前无疑会更加惊人。最为讽刺的是,猎人们基本上是纯粹为了娱乐而来,留下满地的尸骸任其腐烂。理查德被这样毫无节制的杀戮惊呆了,发愿一定要做些什么来改变现状,他的照相技能正好也派上了用场。第二次再去“鹰山”,理查德带上了相机,又约上了朋友。他们把散布在林间的猛禽尸体收集起来,拍下照片记录这野蛮的行径。
理查德(左)和哈里·柯林斯(Henry Collins)在蓝山山脉猎鹰现场,引自Harwood 1989
理查德拍摄的现场惨状,引自Harwood 1989
那个秋天,理查德还数次造访“鹰山”,详细了解当地猎鹰的状况,并收集相关的证据。回到费城之后,他一方面给杂志撰文,另一方面也以亲身经历向公众宣讲发生在不远处山脉之上的屠杀。1933年秋天,理查德在一次集会上再次向听众展示了他在“ 鹰山 ”拍摄的照片。他竭尽了全力,但却收效甚微。奥杜邦学会(National Audubon Society)曾表示出了对于局势的关注,也派人到“鹰山”查探。遗憾的是,他们去的那天“鹰山”上一片宁静,既无风也没有鸟,更看不到猎人,此事也就再无下文。
就在 理查德 几乎快要一筹莫展之时,1934年的6月里他接到了一个电话。通话中,一位女士介绍自己名叫 罗莎莉·埃奇 (Rosalie Edge),曾在上一年秋天现场听过 理查德 的演讲,她觉得或许能帮上些忙。罗莎莉来自一个叫作“ 紧急保育委员会 ”(Emergency Conservation Committee,简称ECC)的小机构,常设人员仅有3~ 5位,时年57岁的罗莎莉是该委员会不拿薪水的主席。她告诉 理查德 ,自己想办法借到了一笔钱,准备把“ 鹰山 ”最为重要的区域给租下来进行封闭管理。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罗莎莉·埃奇,一位伟大而传奇的女性,引自HMSA 1998
罗莎莉说到做到,最终她以500美元的价格租下了“鹰山”1393英亩的范围,并附带了一个价值3500美元的购买协议。1934年的秋天,像往常一样蜂拥而至的猎人再不被允许进入到他们的传统猎场。嗯,这项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还需要一个人来执行和守护。
布隆夫妇
罗莎莉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她给两年前认识的 莫里斯·布隆 (Maurice Broun)去信,询问是否有兴趣短期到“ 鹰山 ”来工作。同时,她也坦言自己只能支付得起微薄的薪水。 莫里斯 此时已经有了一份全职的工作,在从雇主那里得到秋季迁徙结束之后仍可返回工作岗位的许诺后,他欣然接受了罗莎莉的邀请,并慷慨地表示只需负担他和妻子 伊尔玛 (Irma Broun)的交通和食宿即可。
莫里斯 (左)和伊尔玛(右),引自HMSA 1998
就这样,莫里斯就和妻子一起于1934年9月10来到“ 鹰山 ”,一个延续至今的传奇也由此开启。“迎接” 布隆夫妇 的是些早已等候在猎场里的猎人。他们一方面要收拾打理好自己的住处,另一方面还要沿路设置“禁止逾越”的标牌,提醒那些猎人,今时不同往日了。在最初的三个星期里面,莫里斯遇到了53名想来碰碰运气的猎手,都成功地劝退了对方。到了9月27日,罗莎莉请来一位叫做 罗伯特·克雷默 (Robert H. Kramer)的副警长负责安保问题,莫里斯得以腾出手来开始观察猛禽迁徙了。
布隆夫妇的到来和 罗伯特 副警长的工作,一举改变了“ 鹰山 ”这个过去的猛禽屠场。布隆夫妇也将自己变成了当地社区和猎人心目中最不受欢迎的人,这份几乎纯属志愿的工作有时却要承担很大的风险。在莫里斯到山顶去观察猛禽的时候, 伊尔玛 往往要肩负起看守大门的责任。已经记不起有多少次,猎人们手里已经子弹上膛的猎枪就指着 莫里斯 或 伊尔玛 ,可这对勇敢坚毅的夫妇从未退缩。幸运的是,尽管有过不少剑拔弩张的场景,他们并没受到过实质性的伤害。从9月10日开始,直到11月1日,他们总共制止了166名猎人。很多年以来的第一次,再没有一只猛禽被从“ 鹰山 ”上击落。
“鹰山”对猎人关上了大门,却对爱鸟、观鸟人士张开了双臂。指导慕名而来的访客,也是莫里斯日常工作里的重要组成部分。他对于猛禽的热情,渊博的博物学知识,亲切友好的态度,赢得了来访者的广泛赞誉。在完成其他工作之余,莫里斯还完成了迁徙猛禽的观察工作,罗伯特副警长在巡查结束之后也饶有兴致地加入。这一年秋天,他们记录到了 15种 猛禽,总计 10776只 ,前后还有近500人到访了“ 鹰山 ”。
莫里斯在指导访客观赏猛禽,E. A. Choate,引自Harwood 1989
1934年开始,“鹰山”秋季猛禽迁徙便有了详尽的记录,引自Broun 1935
Hawk Mountain Sanctuary Association
第一年的成功极大鼓舞了罗莎莉,她开始更加努力地筹款好把“鹰山”土地的所属权买下来。莫里斯和伊尔玛也在后续几年的秋季回到“ 鹰山 ”,继续着他们堪称完美的工作。到了1938年,买地的款项最终凑齐,相关的法律文书也办理妥当,罗莎莉买下了1401英亩的土地,成立了“ 鹰山庇护区协会 ”(Hawk Mountain Sanctuary Association,简称HMSA),世界上第一个专注于猛禽保护的保护地就此诞生!
罗莎莉 和布隆夫妇的合作,构成了HMSA的内外核心,布隆夫妇负责“ 鹰山 ”的在地运营,罗莎莉则在纽约市内的办公室里承担起了为一线工作筹款输血的重任。莫里斯和伊尔玛年复一年回到“ 鹰山 ”的住所,直到1950年才通上了电。从1934到1966年退休,在几乎整整三十五年里的秋季,布隆夫妇都相伴相守着“ 鹰山 ”(除了1943-45年二战期间莫里斯参军而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罗莎莉都担任着HMSA的主席。无论从哪个角度衡量,这位早年投身争取妇女选举权运动,中年之后又将自己的热情、决心和才华奉献给自然保护事业的女性都堪称伟大。
罗莎莉 (左)和伊尔玛(中)在“鹰山”顶上观赏猛禽,M. Broun,引自Harwood 1989
到1989年,也就是莫里斯和伊尔玛第一次来到“鹰山”55年之后,HMSA已经有了10名全职的雇员和一支约175人的志愿者团队,每年接待近48000名的访客。从莫里斯开始积累的猛禽迁徙数据,非常好地反映出了第一代有机氯化合物杀虫剂对于猛禽种群的影响。以 滴滴涕 (DDT)为代表的这类杀虫剂会在食物链中向上累积,在猛禽这样的顶级捕食者体内达到很高的水平,最终导致雌鸟产下卵壳过薄的蛋,造成繁殖失败。像几乎在北美陷入了绝境,直到20世纪70年代禁止DDT等有毒杀虫剂使用之后,情况才开始有了好转。
1934-1986年间的“鹰山”监测数据,图为白头海雕的数量变化情况,可以看到在1970年代早期之前,种群数量持续减少,直到DDT被禁用之后才出现回升,引自Bednarz et al. 1990
1992年的10月8日,下午12点41分,一只纹腹鹰(Accipiter striatus)飞过“鹰山”上空。经过确认,这是在HMSA记录到的第一百万只迁飞猛禽。而这一天,距离莫里斯来到“鹰山”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十八年。
纹腹鹰,2018年9月22日拍摄于HMSA,Jesse Amesbury,引自Macaulay Library
尾声
在向公众最早揭示“鹰山”上惨烈屠杀之后,1936年开始理查德·帕夫受雇于了奥杜邦学会,全职从事鸟类保育工作。从1946年开始,他写作出版了一系列深受好评的奥杜邦鸟类图鉴。在经典的《彼得森鸟类图鉴》基础之上,除了鸟种辨识之外,还加入了有关食性、繁殖和保育方面的内容,提示读者更为立体地去看待身边的鸟类。或许是受到了罗莎莉在“鹰山”所取得成功的启发,1951年理查德促成了“大自然保护协会”(Nature Conservancy,即后来的TNC)的创立,并出任了首任主席。以购买或租赁的形式取得土地的管理权,恰是该组织开展保护行动的一大特色。2003年6月24日,理查德在家中与世长辞,享年99岁。他曾亲眼见证“ 鹰山 ”上尸横遍野的惨况,也生活在了这里计数到一百万只猛禽的时代。六十年一个甲子,仿佛已换了人间。
今天,每年有超过7万人到访HMSA,该机构的声誉也早已名扬四海。可以说,但凡是提到迁徙猛禽的研究和保护,“鹰山”都是一个没有办法回避的名号。以莫里斯为代表在此开创的研究模式,至今仍在影响着世界各地的猛禽监测工作。HMSA也以交流合作、人员培训、资金支持等各种方式在全球范围内的猛禽保护研究领域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世界主要的日行性猛禽迁徙路线及重要的研究地点,其中的H即为HMSA所在位置,图引自Newton 2008
在HMSA官网(点击‘阅读原文’即可访问)上面可以查询到当地最新的监测数据
“孟春之月鸿雁来,孟秋之月鸿雁去”。秋风起时,不妨多抬头看看天,没准就能捕捉到那些迁飞猛禽的英姿。。
1939年人们在“鹰山”顶上观赏猛禽的场景,B. Sharp,引自Harwood 1989
2020年我们在成都龙泉山上观赏猛禽的样子
心动不如行动:
参考资料
Bednarz, J. et al. 1990. Migration Counts of Raptors at Hawk Mountain, Pennsylvania, As Indicators of Population Trends, 1934-1986. The Auk, 107: 96-109.
Broun, M. 1935. The Hawk Migration During the Fall of 1934, along the Kittatinny Ridge in Pennsylvania. The Auk, 52: 233-248.
Edge, P. 1998. Rosalie Edge: A Most Determined Lady (1877-1962). Hawk Mountain Sanctuary Association.
Gill, F. B. 2007. Ornithology, 3rd edtion. W. H. Freeman and Company, New York.
Graham, F. Jr. 2003. Memorial: Richard H. Pough (1904-2003). The Wilson Bulletin, 115 (3): 354-356.
Harwood, M. 1989. Giants of the past: Maurice Broun. American Birds , Summer: 242-247.
HMSA. 1998. Hawk Mountain History. Hawk Mountain Sanctuary Association.
Newton, I. 2008. The Migration Ecology of Birds. Academic Press, London.
Senner, S. E. 1998. Hawk Mountain Sanctuary Association, Pennsylvania. American Birds, Summer: 248-253.
Sutton, G. M. 1931. The Status of the Goshawk in Pennsylvania. The Wilson Bulletin, 43 (2): 108-113.
欢迎关注鸦雀有生,这里有关于鸟兽、自然、保育、图书等方面的独到见解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