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部一等功臣王万涛被控两罪，称遭审讯机关残酷折磨

撰文|巫英蛟刘虎

2020年8月26日，一群人焦急地围在法庭外面。法庭大门紧闭，只有一扇铁窗能隐隐约约看见里面的情况。

铁窗很高，付勇（化名）几次踮起脚尖都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情急之下，他让身材高大的发小抱自己起来看。

“加油！加油！”视线穿透铁窗的那一刻，付勇激动地挥动着左手。付勇的母亲在庭上因身体不支而暂时休庭。在法院另一间屋通过同步录像旁听的付勇见此情景，飞奔至法庭外面想看一看母亲。

付勇的母亲名叫付小玲，现年57岁；其丈夫名叫王万涛，现年58岁。夫妇二人失去人身自由已1年多，8月26日、27日，他们分别以涉嫌受贿、包庇纵容黑社会、赌博等罪，在四川省绵阳市三台县法院受审。

付勇透过窗户向法庭上的父母挥手、鼓励。巫英蛟 摄

01

“他天生就是一块当刑警的料”

王万涛这个名字，在四川警界如雷贯耳，他被誉为“绵阳刑警的一面旗帜，绵阳公安队伍的传奇人物”，多次被公安部刑侦局、四川省公安厅邀请到刑侦专业培训班授课。

王万涛是重庆市万州区人，生于1962年10月，1981年9月四川公安学校毕业后参加工作。他在被“带走”前是绵阳市公安局二级高级警长，此前曾担任刑侦支队政委、涪城公安分局党委书记、局长，同事们都亲切地叫他“万哥”。

王万涛刑侦学术理论十分丰富，据公开资料显示：王万涛曾在《中国刑警》等刊物发表文章30余篇。在实战上，王万涛身经百战， 在绵阳市公安局工作期间共破获各类刑事案件近3000件 ，黑恶势力犯罪案件180余起、侦办黑社会性质大案5起、被打击的涉黑犯罪人员800余人 。

付勇说：“他的晋升之路全靠实打实的业务能力！”

根据新闻报道， 1982 年，德阳（当时隶属绵阳专区）某兵工厂工人丁某因与女友分手，盗窃一支 56 式步枪后又潜入炮车库房，准备盗车前往女友家实施报复杀人，后被警方发现并包围在车库工具房中。

王万涛所在的三人小组奉命突入侦查、伺机抓捕。劝降话音未落，一声枪响，子弹从里面将木板门击穿，同时一条黑影扑了出来。王万涛侧身闪到黑影背后，一个“抱腿顶摔”将身高1米8、锻工出身力大无比的丁某压在身下，拍头、锁喉、坐腰一气呵成，两个战友也迅速上前协助将其制服。

彼时，四川省公安厅通报表扬了王万涛。当问及当时的想法，他说：“没啥想法，反正决不能让他从我手上逃走，拼了！”那时，他才20岁。

图片源于网络

由此案开端，王万涛开始在警界崭露头角，在往后的岁月里屡建新功。2014年，他带领刑侦支队在四川率先制定实施了“命案市级主勘制度”，命案的现场勘查和检验都通过刑科所质量监督机制进行全程把关、细节把关，做到了“命案勘查最细致、勘查质量最过硬”（媒体用语），在“2014.1.30”残杀两名儿童案、“2015.4.8”杀人案、“2015.7.18”抢劫杀人埋尸案、“2015.12.31”入室抢劫强奸杀人案等一大批疑难复杂案件的侦破中起到关键作用。在2015年“全省公安机关模拟命案、模拟入室盗窃案现场勘查比武竞赛”中，绵阳市一举包揽两个项目的第一名。

有报道披露其在“5·12”抗震救灾中的优秀事迹，提及：地震发生后，王万涛忙于组织力量、查明灾情、安排救援、布置防控，连自己妻子儿女的安危都来不及确认。当他与家人见面时，家人已经被朋友“收留”避灾快一周了。

王万涛曾先后被省市公安机关荣记个人二等功3次、三等功6次，被评为绵阳市“劳动模范”、“十佳民警”、“十佳刑警”等称号。

王万涛在接受采访时曾表示，“当刑警这条路很苦很累，要付出很多也会失去很多，但是也非常光荣，也值得我们终生为之奋斗，把它作为自己的人生信仰。所以我将沿着这条路无怨无悔地走下去，我也希望我们后来者把刑警之路走得越远越好。”

2017年9月， 王万涛 被评为“全国百佳刑警” ；2018年1月，他被公安部授予 一等功奖励。

家人供图

曾经的搭档评价王万涛： “他天生就是一块当刑警的料，在他的骨子里有着忠诚奉献、果敢睿智、思维缜密、刚正不阿的优秀品质，不干刑警职业，犹如宝剑放错了地方。 ”

生活中，王万涛是一个喜欢健身的人，有着结实的肌肉，棱角分明的五官。同时，他也喜欢读书，家里有很多刑侦方面的书籍。

付小玲原系绵阳汽车运输38队职工，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下海经商，开茶楼、做餐饮、建筑工程等，后离婚，于2007年与同样是离异的王万涛再婚，组建了现在的家庭。

02

夫妇二人分别被控两宗罪

正常的生活于2019年5月17日被打破。付勇说：“那天中午，有两男一女来到我所在单位，称纪委找我了解点事。他们将我带到了市纪检委在西山公园的留置点，当时我就意识到我家里出事了。”前一天，付勇妻子发现车门被破坏，检查发现后备箱里多了一个跟踪器。

在付勇被带走的同一天，王万涛、付小玲因涉嫌职务违法犯罪被绵阳市监察委员会采取留置措施。同年9月12日，付小玲因涉嫌共同受贿被绵阳市三台县公安局刑事拘留，羁押于绵阳市看守所；9月27日，王万涛因涉嫌受贿被三台县公安局刑事拘留，羁押于三台县看守所。

绵阳市看守所，付小玲羁押于此。

经一次退回补充侦查和两次延长审查起诉期限，2020年1月8日，二人被起诉到三台县法院。后三台县检察院又补充起诉称，付小玲还涉嫌赌博罪，王万涛还涉嫌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2020年8月26日，该案一审在三台县法院开庭。

公诉方三台县检察院指控称：1994年至2019年期间，被告人王万涛利用职权，为杨顺昌、罗军等人提供帮助，与被告人付小玲共同收受、索要他人所送财物价值共计659万余元；王万涛还单独收受杨顺昌等人所送财物价值共计61万元。

指控还称：被告人王万涛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以绵阳市晨龙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杨顺昌为首的涉黑犯罪集团充当“保护伞”，犯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付小玲以盈利为目的，聚众赌博，犯赌博罪。

三台县法院，该案一审在此审理。巫英蛟 摄

03

176次密集提审仅能看到20份讯问笔录

公诉方对王万涛夫妇的指控，倚重于对被告人或相关证人所作笔录。《留置讯问证》显示：办案机关绵阳市监察委自2019年 5 月 17 日至 9 月 20 日每天都对王万涛进行讯问，共提审了 176 次。但辩护人发现：公诉方只提交给法庭 20 份讯问笔录。付小玲的笔录也存在同样的情况——她被提审 182 次，公诉方只提交了 23 份讯问笔录。

“每次提审，都应当有讯问笔录。王万涛应当有176份笔录，被隐匿了156份；付小玲应当有182份笔录，被隐匿了159份。”辩护律师认为，绵阳市监察委员会对王万涛、付小玲所作讯问笔录的合法性存在重大问题。有理由怀疑经由公诉方提交法庭的都是对被告人不利的笔录，对被告人有利的笔录故意隐匿。对被告人不利的笔录是不是刑讯逼供下产生的，有待进一步调查。

王万涛、付小玲均称：遭到了车轮战一般的诱导、威胁、疲劳审讯等，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付小玲说，自己“从5月17号到6月期间所作笔录都是真实的，但全被他们隐藏了。6月以后的笔录都是自己生不如死的时候所作的。每天长时间坐在独凳子上，双脚发肿，全身的各种慢性病都发作了，有段时间上厕所都便血、尿血。他们威胁说纪检委在西山这三层楼都是为你们付家和王家准备的，你如果不承认就把家里人都抓进来，你们老老少少都住这里面。他们车轮战审讯我，直到我的口供令他们满意为止。有时他们在别的地方把材料打好了，直接让我签字。”

绵阳监委在西山公园的留置点，付小玲曾被关押在此。

王万涛在庭前和庭上均表示：该20份能够看到的讯问笔录是绵阳市监察委连续4个月，每天不间断、长时间讯问，在心力交瘁的情况下作出。“他们审讯时对我有明显的诱导、提示，比如某年某月某日谁送了钱给我，让我往这方面说，但根本就没有这回事。纪委的人说只要我承认了，付小玲就可以出去。”

辩护人认为，该20份讯问笔录显然无法真实反映案件的事实。“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公开审讯期间的全部录音录像。”

所以，辩护人在庭前向法院申请调取全部讯问笔录及同步录音录像，但公诉机关拒绝提交。公诉机关称全部笔录已提交法院，因为“每次进审讯室并非都要做针对该案的笔录，有时会进行思想政治方面的教育”。辩护人指公诉方这一解释与庭前会议上的说法相矛盾，庭前会议上公诉方称系其它笔录涉及“还有其他违纪违法问题”。同时，审判长说也说看了其他笔录，但在庭上不给辩护人和被告人看。对此，辩护人当庭作出抗议要求调取其他笔录，但被审判长驳回。

律师认为，公诉方说法显然不合常理，“一百多次讯问，可以有20次思想教育，但不能反过来说一百次讯问都在进行思想教育，而只有20次在谈正事儿。”

对相关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及合法性，辩护人同样有异议。例如，证人蒋某2019年7月3日的询问笔录没有《询问通知书》及《证人权利义务告知书》，黄某2019年7月27日的询问笔录没有《询问通知书》，罗某2019年5月19日询问笔录没有《证人权利义务告知书》，童小刚2019年8月15日询问笔录中没有《证人权利义务告知书》，“侦查机关的行为违反《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五条之规定。”

更让人不解的是，童某的2019年8月15日询问笔录与7月26日询问笔录内容一模一样，“完全是复制粘贴。”；杨某在公安与纪委的讯问笔录竟截然相反，到底哪份是真的？

辩护人称，即便王万涛这20份笔录具有合法性，也存在证据不足、事实不清的确凿问题。例如，关于张某所送现金的指控，其中2018年6月张富华因付勇结婚所送的1万元礼金，“完全是正常的礼尚往来，不构成受贿。王万涛并没有利用其职务之便为张某提供任何的帮助，试问王万涛会廉价到1万元就能收买吗？”

除此之外，王万涛夫妇的家人认为，公诉方甚至有虚构事实的荒唐行为。起诉书中说王万涛“收受绵阳能全建筑设备租赁有限公司总经理何某所送价值4. 7011万元景观树4棵”。然而，付勇与卖树老板（肖某）的微信聊天截图清楚证实：这四棵树是王万涛家向肖某购买所得，并非何某免费赠送。

对其中一笔“买房差价构成受贿”的指控，付小玲的家人称，买房是2014年交的定金，却被按照2017年市场价来计算房款，认为这个价差是向房产公司老总的索贿款，这极其不公。

法庭上，针对辩护律师的所有质证，公诉方均以相关笔录作反驳。辩护律师认为，当笔录本身都存在合法性与真实性问题的时候，地基都不牢，以此作为证据显然不合逻辑，审判机关应遵循“疑罪从无”的原则断案。

04

“我给你个卡号，到时候打到我们监委账上”

除了担心父母的安危，付勇还担心能否保住家里的合法财产。付勇说：“2019年5月17号到6月中旬这20多天里，监委多人多次通过威胁、诱导等方式要我把在香港办的那张卡里的钱转到他们卡上，他们说 ‘ 我给你个卡号，凑齐了打到我们监委账上 ’ 。”

付勇说这张卡原本是母亲在香港买的一份英国保险所开的卡，每年交2万美金。后来母亲觉得每年都要打钱很麻烦，就让做生意时别人欠我们的钱也打到这张卡上。

“除了自己家的钱，别人欠我们的钱也被监委通过各种方式让对方直接打到他们账上，他们说这也是涉案款。”付勇说，“我们的房子也被查封了！就连外婆攒了几年的退休金和送给我们结婚的彩礼五万也被他们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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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把全四川的茶楼都封了？”

从去年5月到现在，面对里里外外的事情，付勇及亲友早已疲惫不堪。两天庭审中，他们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同步录像。通过录像，可以看见不止一次因付小玲身体出现突发情况而休庭。

每天庭审结束的时候，警车会押着他们回到看守所。付勇及亲友会早早地来到法院大门，在烈日下，等警车经过的时候给王万涛和付小玲打气，鼓励他们坚持下去不要放弃，同时也为他们愤愤不平。

家人在法院大门口等候警车经过。巫英蛟 摄

付小玲的一位侄女说：“他们是二婚，结婚也才10多年，钱基本上都是分开用的。我记得经常有这样的情景发生，我们一家人逢年过节在一起喝茶的时候。小姨（付小玲）偶尔会接到一个工程项目上的电话，这个时候我姨父绝对会起身，他不听她讲这些，出去在阳台上去浇花啊什么，或者起身去逗一下我们女儿，反正他就不会坐在那儿听。这样一个高度自律的人，怎么会和小姨一起贪赃枉法呢？至于针对我小姨的赌博罪指控就更荒唐了，十几年前开了个茶楼摆了几桌麻将就算赌博的话，那为什么不把全四川的茶楼都封了？就算小姨犯了赌博罪，那为什么不把其他相关人也抓起来啊，不可能小姨跟自己赌博吧？”

付小玲的哥哥称，付小玲从90年代初就开始做生意。其中，付氏餐饮企业在整个四川都挺有名。“我们付家的钱都是几十年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

原定为期两天的庭审没有完成所有程序，三台县法院确定将在本月继续开庭审理。付勇站在法院门前的公路上，望着离去的警车从视线里消失。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从三台回到绵阳，进入小区电梯的那一刻，他靠在墙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觉很久没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