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东周列国志》：虽不至羽翼信史，却是虚实俱备的小说典范

《东周列国志》不是一个人编撰的，也不是一时完成的。

早在宋元时期，就出现了有关列国故事的《七国春秋平话》和《秦并六国平话》等小说。

而后，在明朝嘉靖、隆庆年间，通俗小说家余邵鱼编撰了《列国志传》，全书共226节，28万字，从商纣时期的妲己被魅，一直写到秦始皇统一中国。

接下来，明末时期，“全能通俗文学家”冯梦龙在《列国志传》的基础上，根据《左传》、《史记》和《国语》等史籍内容又对其进行了订正，使其在故事情节及人物描绘等方面的艺术水平大幅度提高，这本《新列国志》被改编成了一本拥有76万字、108回的小说，历史跨度也缩短了，变为了从周宣王39年开始，到秦始皇26年结束。

清朝乾隆年间，著名文学家蔡元放又对《新列国志》进行了点评及修改，在文中加入了序、读法、评语和简要的注释，这便是通行至今的《东周列国志》，此书有23卷108回，同样起自周宣王，止于秦始皇。

《东周列国志》向我们展现的古代历史内容丰富、故事庞杂，比自明清时期就已流传已久的《三国演义》跨度时间还大。

明人张尚德曾赞《三国演义》，说它“羽翼信史而不违”，说的是《三国演义》的文笔既通俗易懂，又与史实不违背，完全可以作为“正史之补”，这就是古代评论家认为的历史演义小说的最高境界，而真正能达到这一境界的，多人交赞中都离不开这本书，即《东周列国志》。

前文我们提到《东周列国志》经历了多位作者的不断修改，才形成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版本，其实余邵鱼、冯梦龙、蔡元放这三位对待此书中所涉及到的史实与虚构部分是不大相同的。

在通俗小说家余象斗等人的眼中，余邵鱼的《列国志传》可堪比正史，甚至更加翔实可靠。

这种说法倒是有些过了，其实《列国志传》的内容里有许多民间传说与虚构，确切地说应该是实录与虚构相结合。

对此，后来人冯梦龙的意见是“率义杜撰，不顾是非”，否定不可谓不强烈。

到了蔡元放这里，他眼中的《东周列国志》便走得更加极端了。

他说，《封神》、《水浒》、《西游》等书全是劈空撰出，即便是《三国志》，虽然最为接近史实，但也有许多做作在其中；《东周列国志》则是有一件说一件，有一句说一句，连记实事都记不了，哪里还有功夫去添造。所以说，要把此书当作正史来看，而不要当作一般小说来对待。

哎呀呀，虽然蔡先生修订《东周列国志》居功至伟，但把话说得这么绝对倒有些过了。

其实，《东周列国志》中的内容是有虚构成分的，而且还不少。

比如写齐襄公兄妹的那点丑事，本来《左传》中对此仅100多字；《史记》较之稍微详细点；余邵鱼的《列国志传》提及此事，也是从文姜嫁给鲁桓公开始说起的，但是这之前发生的事并无提及。

那我们看看《东周列国志》对此是怎么写的，考虑到涉及人物颇多，我们就简单举两个例子。

一来说说齐襄公。

这本小说先是虚构齐襄公在即位之前，幼时如何与同父异母的妹妹文姜在平日里朝夕相伴，两人长大后又因此产生不伦之恋；文姜嫁给鲁桓公后仍是不忘思念齐襄公，乃至于趁着与鲁桓公同赴齐国的机会，与自己的兄弟行苟且之事。

鲁桓公发现自己老婆与大舅子通奸后，被大舅子派去的公子彭生杀死，而彭生后来也为齐襄公背了杀人的黑锅并被灭口。

大家看，故事这么一写，前因后果就说得通了，其中固然有作者的想象成分，这却是使得这段历史显得合理、饱满。

齐襄公的故事还没有完。

《左传》与《史记》都提到，齐襄公外出打猎时遇到了一头野猪，这野猪能像人一般站起身来啼叫，齐襄公因害怕从车上摔了下来，并伤了脚，丢了鞋。

就是这只“鞋”，《左传》与《史记》后文都未提及的这么一件东西，《东周列国志》却发挥了巨大的想象能力，说是这只鞋被大野猪衔走不见了。

此时正值齐国大夫连称作乱，连称带人杀入离宫，开始找来找去都没找到齐襄公，后来用烛光照着，忽然在门槛之下，发现了一只露在外面的丝文屦，果然藏在后面的人是要找的齐襄公，最后连称杀掉了他。

而连称看到的这只鞋，就是先前被大野猪衔走的那一只，说这“分明是冤鬼（彭生）所为”。

小说读到这里，我们可以看到都这都提到鬼魂之说了，当然是虚构无疑了，但我们也应该看到，小说的虚构也是建立在史籍的基础上的。

二来说说崤之战。

秦国与晋国之间的崤之战，在《左传》和《史记》中都是寥寥数语描述而已，十分简略。

像《史记·晋世家》中，只有“四月，败秦师于崤，虏秦三将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等二十余字的描写。

《东周列国志》就不一样了，小说在史实的基础上，竟增加了两千多字的叙述，它到底增加了哪些东西呢？

路途地势的描写（“……其地树木丛杂，山石崚嶒，有数处车不可行，必当解骖下走……”）、战略战术的部署（“……先轸乃使其子先且居，同屠击引兵五千，伏于崤山之左；使胥臣之子胥婴，同狐鞫居引兵五千，伏于崤山之右；候秦兵到日，左右夹攻。使狐偃之子狐射姑同韩子舆，引兵五千，伏于西崤山，预先砍伐树木，塞其归路。使梁繇靡之子梁弘同莱驹，引兵五千，伏于东崤山。只等秦兵尽过，以兵追之……”）、路途遇阻（褒蛮子挑衅）、人物性格特征描写（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等人的对话及遇事所作所为）等等。

以上描述都大大丰富了历史人物形象，不仅做到了前后情节合理衔接，还加强了战事、人物的真实感，使得历史故事变得更加有骨有肉有颜值。

话到最后，不得不说，《东周列国志》离不开余邵鱼、冯梦龙和蔡元放的创作努力、创作经验和创作想象。

也许，他们虚构的故事情节与事实不符，但我们毕竟不知道两千年前的真实历史是如何发展和演变的，孔老夫子和左丘明提供的史实并不是特别丰富，三位作者站在这些前人的肩膀上，对故事情节及人物形象进行了虚构加工，使得这些事件和人物读起来都具有巨大的艺术感染力。

因此，当我们抱着不同目的去读《东周列国志》的时候，应该抱有不同的态度。如果我们想了解史实，那么这本小说就不能当作《左传》、《史记》等正史来看待，虽然它的作者写作时是恪守正史的小说观的，虽然它的存在使得历史故事和人物形象的存在更加立体和生动，但它只是遵循了一部分“羽翼信史”的历史演义小说；如果我们只是想了解那个时代的风土人情、想学习作者的优秀文笔、想对比其与正史的不同，那么大可以通读这本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