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宽/文
一、职业围棋的抑郁阴影
上个月,围棋国手范蕴若因抑郁症去世的新闻,让整个棋坛为之震惊、悲恸,同时也把职业棋手罹患心理疾病的风险,暴露在世人面前。
“渡过”公众号的一篇文章提到:抑郁的本质是人体对于耗竭的消极自我调整。由于围棋对脑力消耗极大,再加上高度对抗性的竞争,职业棋手即使抗压能力比一般人强,也可能更容易陷入抑郁。
此外,耗竭还和内心冲突密切相关。北京安定医院医生姜涛曾经依据他的行医实践,观察到这样一个现象:人们所在行业收入差距大,是抑郁症的高危因素之一,因为这会给当事人带来沉重的压力与内心不平衡感。
以此为标准审视围棋行业:有实力争夺世界冠军的顶尖棋手,凭借奖金和商业活动,收入相当丰厚;但大部分棋手,与这一切无缘。据报道,成为职业棋手最主要的途径定段赛,录取比例只有千分之一。
职业棋手定段后,想要迈向顶峰,仍要面临无数艰难困苦。部分低段职业棋手连参加大赛的机会也不太多,有时不惜放弃辛苦得到的段位,去参加业余比赛赚取奖金。在韩国,一些低段职业棋手,甚至不得不寻找兼职谋生。
再从个体角度看,自尊、固执、要强、好胜、求全、自责的性格,是导致抑郁的易感因素。围棋作为高度对抗性的竞技比赛,强大的求胜欲对于有志攀登顶峰的棋手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素质。
在胜负心的驱使下,不要说一般的棋手,就连收入丰厚、生活无忧的顶尖棋手,也会因为一时的状态低落,或者未能取得令自己满意的成绩,而背负过于沉重的压力。
所以,不论是顶尖棋手还是一般的棋手,都有可能处在抑郁症的阴影下。
根据新闻报道,韩国国家围棋队已于数年前引进心理医生,这在世界围棋界是一项创举。今天看来,确是非常必要的举措。
二、围棋天然存在治愈的力量
当然,凡事都可以一分为二。
在笔者看来,围棋天然存在对抗性,固然会成为压力的来源;但与此同时,围棋也存在治愈的力量。
首先,围棋的竞争固然激烈,但也有无穷的乐趣。围棋,因它变幻多端、令人痴迷,又被称为“木野狐”。比如围棋的基本功之一“死活题”,在事先摆成的特定局面下,通过一系列非常巧妙的手法,选择合适的位置落子,或者消灭对方的棋子,或者化解对方的攻击。可以想象,当战斗扩展到整张棋盘时,会有多么吸引人。
苏轼说,“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如果能暂时放下胜负得失,享受围棋本身的乐趣,反而可以有效地疏解压力。
回到抑郁这个话题上。抑郁症最大的症状和痛苦,就是经常会陷入某种思维闭环中,难以自拔,这被称为“穷思竭虑”或“过度沉思”。因此,想方设法从“穷思竭虑”中挣脱出来,是有效的抑郁疗愈方式。围棋由于它的趣味性,当棋手沉浸于棋局的巧妙中时,正可以将注意力从焦虑和痛苦的泥沼中转移,获得暂时的解脱。从这个意义上说,下围棋也可以汲取对抗抑郁情绪的体验,实现自我提升。
第二,赛后复盘是围棋运动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分析每一步棋得失的基础上,进一步回顾、反思走出那一步时的心理状态,以及蕴含其中的思维方式,要求高度的觉察能力。而对于抑郁患者来说,觉察是疗愈的基础。棋手复盘棋局,在此意义上就成为一个非常有效的途径,能更好地培养自我觉察能力,有利于进一步治疗寻找更可靠的疗愈方案。
知名棋手李喆就此认为:在棋局中遭遇困境时,“能否保持冷静,抛开前面的失误、懊恼,甚至受辱的心情,去冷静理性地判断自己面临的局面,不让情绪把我们带走?这种对情绪控制的反思就是一种‘修身’。”
第三,抑郁症等心理疾病的患者,很容易出现人际交往能力下降的情况,可能会进一步陷入症状的恶性循环。而众所周知,围棋又称“手谈”,体现了围棋鲜明的社交属性,自古以来,围棋是非常流行的联络感情的方式。对于棋手而言,对弈也是逐渐恢复人际交往能力的一种可行的途径。
当然,由于围棋存在前述天然的对抗性,难免会对患者造成压力,甚至进一步摧垮患者本来就很脆弱的心理。因此围棋疗愈也有一定的风险,这是应当加以注意的。
三、疗愈他人即自我疗愈
对于职业棋手而言,面对抑郁症,还有一个重大挑战。
根据对大量病例统计,抑郁症患者即使得到良好的治疗,也通常会有半年到一年时间难以集中精力做事;抑郁症的恢复也要求尽可能多休息。然而,职业棋手如果长时间不碰围棋,会对他们的职业生涯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这是一个值得重视的课题。
在这里,职业棋手们的处境,和那些因为抑郁而被迫暂时辍学的青少年相似。先不说功课落下的问题,由于长时间脱离学校,抑郁少年在复学后往往难以适应。为此,知名抗郁平台“渡过”曾实施“陪伴者计划”,提出生态疗愈的理念:把患者置身于一个完好的生态环境中,在人为模拟的现实中适应外部环境,实现自我疗愈和相互疗愈。
在“渡过”社群,很多喜好音乐、绘画、诗歌的患者建立了各自的兴趣群,互相帮助,互相疗愈。笔者认为,这些经验对于“围棋疗愈”同样适用。职业棋手可以利用自己专长,陪伴爱好围棋的患者下指导棋、协助复盘等等;患有轻度抑郁、或者经过治疗从重度抑郁中恢复过来的棋手,参与这样的疗愈活动,治疗与职业生涯兼得,既可以寻找棋感,同时也是自我实现、恢复信心的过程,从而实现彻底的治愈。
未曾患病的棋手而言,参与这样的活动,也有助于防患于未然。
四、围棋疗愈——重构非竞技价值
以上只是初步设想,距离实践还有一定距离,还有必要对各方面作更多的了解和探索。
前段时间,知名棋手李喆多次提出,要着力寻找、重新构建围棋非竞技性的价值,反响热烈。
这是一个值得认真讨论的问题。2016年围棋人机大战后,短短几年时间里,AI在棋手训练、复盘,以及比赛解说过程中,得到广泛的应用。拥有数千年的历史传承、近几十年更是承载了一代人记忆的围棋,受到了翻天覆地的冲击。
对于这些变化的影响,不同的人观点不一。但是,有一点在围棋界已经形成共识,那就是,棋手们的棋风正在迅速地趋同。
实际上,这种趋势很早就已存在。上世纪诸多顶尖高手,都有鲜明的个人风格,而新世纪崛起的棋手们,虽然风格也各有特色,但总体趋于均衡。当以alphago为首的围棋人工智能横空出世后,研究、模仿AI成为职业棋手们必修课,棋风的同一化更是在所难免。
对于很可能存在“客观正解”的围棋而言,这是技术发展的必然,但富有个性化的棋风,正是围棋竞技魅力的一大源泉。诚然,只要拥有足够的棋力,AI时代的棋局仍然足以赏心悦目,但欣赏围棋之美的门槛确实显著升高了。就算是有了胜率变化图和讲解的辅助,对鉴赏棋局的帮助也有限。
尤其是,当代社会生活节奏加快,有多少人会愿意为了欣赏高水平的棋局而花时间去提高围棋水平?(事实上,AI出现之前也存在这样的问题,AI只是加剧了这一困境)我想,这可能是近年来,尤其是AI时代以来竞技围棋面临瓶颈的根本原因。
而围棋运动在抑郁症等心理疾病治疗方面所能够发挥的独特作用,或许正可成为寻找围棋非竞技性价值的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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