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空家底的战争：万历援朝的代价

万历朝鲜战争始于1592年（万历二十年），终于1598年（万历二十六年）。这场战争由时任关白（日本统治者）丰臣秀吉发起，并且在短短七年间两次入侵朝鲜。两次入侵均以失败告终。对于这场援朝战争对明朝的影响，某历史畅销书这么描述“而明朝方面……就规模而言，这场战争确实不值一提……而明朝却全然没有玩命的架势……什么叫强大？这就叫强大。”然而，在《明史·日本传》中，对这场援朝战争的描述却是“自倭乱朝鲜七载，丧师数十万，糜饷数百万，中朝与属国迄无胜算，至关白死而祸始息。”为什么这两种说法大相径庭，明朝在这场战争中到底是轻松战胜日军还是如同《明史》描述的那样惨胜？

明朝在这场战争中到底耗费了多少财力

“糜饷数百万”是个不太准确的数字，来看看其他历史资料所记载的数据。

《国榷》记载“约费饷银五百八十三万两千余金，又地亩米豆援兵等饷费三百余万金”；

《李朝光海君日记》所称“费币八百万”；

《明经世文编》称“朝鲜用兵首尾七年，约费饷银五百八十二万二千余两；”

《两朝平壤录》记载，邢玠第二次出兵朝鲜四年间，“用饷银八百万两，火药，器械，马匹不与焉”

虽然这些文献记载数目各异，毫无疑问的是，明朝在援助朝鲜过程中耗费巨大，当时明廷总年收入大约为白银四百万两，粗略计算在七年的援朝战争中，明朝大约耗费了一年三个月到两年的总年收入。

以上则是最保守的估计，赵建民的《日本通史》指出“经过七年战争……明朝用于援朝的军饷支出约银二千四百万两左右……”若赵先生的说法无差错，那么明朝在这七年的战争中消耗的则是六年的国家财政收入，而根据明朝几个重要府库的存银支出来看，这也不是不可能。

【万历朝鲜战争，日本又称庆长之役】

援朝战争使得明廷入不敷出，财政收入难以为继，直接动用到了国库储银。明朝的重要国库分别是太仓库，太仆寺库等仓库。明朝在这场战争中所亏损的白银，直接反映到了二大仓库的储银上，而这二大仓库储银，又以太仆寺库所耗费最为严重。

太仆寺少卿李思勉于万历三十五年上疏称“……在嘉隆年间旧库积至一千余万……东征倭借五百六十余万……”

此前在万历二十四年，万历三十年均有太仆寺臣上疏明神宗“先年库积四百余万，自东西二役兴，仅余四之一。朝鲜用兵，百万之积俱空，今所存者仅十余万。”

从在太仆寺任职的这二位官员奏疏可以看出，“东征倭”一事，实则耗费了明廷大量国库储银，为各项战事支出之最（“西”指的是杨应龙叛乱）。更为严重的是，早在援朝之前，万历觊觎太仆寺库已久。隆庆六年，万历侵用太仆寺库银三十万两，用以犒赏内外官兵。而此前犒赏官兵的银两都是由皇帝自己的私人金库（内承运库）支出。

万历九年以后，神宗皇帝更是屡屡不顾官员反对，借口私人金库不足，从太仆寺库中支取少则三万两，多则三十万两白银，用以犒劳有功的官兵。更是在万历十四年定下规矩：钦赏金额在万两以下的由内承运库支出 ， 万两以上者由常盈库（太仆寺库）支出 。 钦赏银作为常盈库的支出项目遂成定制 。

【明神宗朱翊钧】

而援朝战争对太仆寺存银的减少量更是雪上加霜。谈迁有言“东征之役，仓皇七载，民力殚竭。”明王朝为了这场战争，国家财政出现严重困难。

为了应对国家财政危机，明王朝想出的办法便是：加税。

万历二十年之后，“接踵三大征，颇有加派。”而在七年抗日援朝战争中，明朝政府在原有的税赋基础上每亩又加了三厘五毫，尝到甜头的明朝政府此后一加再加，在万历二十七年，明朝税赋已经“视二十年前十增其四。”而“天下殷实之户，比二十年以前，十减其伍。”

以山东禹城为例，“明季征赋，户部则有夏税，秋粮，马草，盐钞，民兵，九厘宗禄，花绒，垫铺，札部项下，则有光禄寺细粟米。兵部项下，则有京班，皂隶，柴薪，滴珠，以及太仆寺马价，种马，草料。工部项下，则有料价，砖料，木柴，胖衣，柴夫各色银两。而分征于各色者，则有狐狸皮，角弓，水胶，苍术等各色。”项目多达二十六种，号会出于多门，税差接踵而至，这在当时的明朝非常普遍。

万历二十五年，明朝政府大幅增加钞关税银（船只过路费）。河西增一万五千两白银；临清加派二万五千两；浒墅增加一万二千两。北新，淮安各增一万两；扬州，九江各多五千两。总计八万两有余，占到了原先数额的百分之三十左右。并且还将增税后的数额作为此后的定额，两年之后所收钞关税有所减少，并不是万历良心发现，而是他派出去的那些矿监税吏横征暴敛，许多商人不再从商，导致无船可钞。有商人从苏州运货进四川，沿途“无不有征，一舟而经三十余关，一货而抽三十余次，商人不惟斩其息利，且折其母钱。”结果就是“咸疾首而不乐江湖，吞声而不通货贿”商业受到了严重打击。

【佐贺锅岛家藏征朝蔚山之战图部分：明军列阵进攻倭城外围日军。】

同时万历盯上了海关这块肥肉。海关税额在明朝中后期收入所占比重越来越大，到嘉靖年间已是“军需国库，半取于市舶。”万历初年，海关税尚且只有引税（船只出海缴纳的费用），在漳州一处，万历四年时海关税额为白银一万两。随后万历增加了水饷，陆饷，加增饷（驶往吕宋的船所缴纳的费用）。到了万历二十二年时，漳州一地海关税额增至二万九千两。澳门的税额为二万两。哪怕停战之后，万历亦不打算收手。到了统治后期，西洋到中国经商的商船每艘所缴税高达三万两白银。

作为缴税主体的明朝下层人民，陷入到了水深火热之中

除了加税以外，在万历二十四年，援朝战争尚在进行之时，借口无钱修建宫室，无视大臣劝告，明神宗派出税使矿监。虽然名为税使矿监，这群人干的却是强拆民房，挖掘良田，于关隘，水陆要冲处设卡拦截征税勒索的活。明神宗借援朝战争之时国库空虚，总算实现了派遣矿监税吏搜刮民脂民膏的愿望。朱家王朝的财富得以增加，却苦了大众百姓。大学士沈鲤指出矿监税吏横行乡野鱼肉百姓，导致“天下之势，如鼎沸同煎，无一片安乐之地。贫富尽倾，农商交困，流离迁徙，卖子抛妻，哭泣道途，萧余巷陌。”矿监税吏所得直接献给万历皇帝（只献十分之一，其余瞒报独吞），万历二十四年，内库进奉只有不足万两白银，派出矿监税吏后，万历二十六年内库进奉白银二十五万两，金七百五十两。然而这些钱并未投入到前线的援朝战争中，而是用来修起了宫室。

如此一来，在明王朝内部，阶级矛盾不断加深。随之而来的便是在江西，湖北，山东，江苏，河南，浙江，河北的民变，在镇压这些民变的过程中，明王朝又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国势进一步衰落。对广大人民群众的盘剥也越来越严重。

当然，明朝内部如此艰难，并不全怪在朝鲜头上。当前线的明军在血战之时，国家财政陷入困难之时，明朝的皇贵们则发挥起了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老传统。万历皇帝斥巨资修建宫室以满足自己的欲望，朝鲜使者李恒福《白沙集》记载“东征事起，府库虚耗，又起乾清，坤宁等宫……”当时明朝财政收入除了要满足明神宗个人的欲望之外，还养着巨大的明朝宗室。朝廷缺钱，要加税自然都落老百姓头上，皇室宗亲那是绝对不会出一分钱的，相反每年明朝财政都要专门拨出一大笔钱来养着这些不事生产的宗族。

万历年间皇室的支出大部分由内库供应，所花费银两银两及物品总价值为二百万至二百五十万两，再加上其余部门及地方的供应，总计是四百万两白银左右。若按照援朝总计八百万两白银计算，皇室宗亲七年所消耗的钱财高达近三千万两白银，是七年援朝战争花费的三倍还多。

明军的战斗力究竟如何

【碧蹄馆之战，此战后明军士气大丧，主将李如松对日态度由战转和】

以下是明军在抗日援朝战争中所参与的重要战斗的胜败统计：

平壤前战 败（祖成训五千人全军覆没）

平壤之战 胜

碧蹄馆之战 败（李如松中伏围困）

龙山之战 胜

南原之战 败（守将杨元败退，全州部队弃城逃跑，南原，全州陷落）

稷山之战 败（稷山失守）

蔚山之战 败（攻城久攻不下伤亡惨重）

东南会战 四路全败，你也可以理解为四场败仗（东路麻贵中伏不敌，中路董一元部火药库爆炸，日军进攻不敌，西路刘铤部在顺天遭突袭败走 水路陈璘亦撤退）

然后 是丰臣秀吉的死讯传来，日军开始全面撤退，明军开始追击

露梁海战 胜

乙山海战 胜

唯一有问题的便是“丧师数十万”言过其实，毕竟总共参战明军不过二十多万，战损比在百分之三十三左右

在十三场对日作战中，明军胜利四场，输九场。在胜利的四场中的一半则是在丰臣秀吉死亡之后，看来“关白死而祸始息”并不是夸张。

【露梁海战中中朝联军的战船】

辽东凋敝，建州女真崛起

在七年援朝战争中，明廷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辽东更是首当其冲。而出兵兵员中，辽东出兵最多，牺牲也最为惨烈。万历二十二年，朝鲜前线缺粮，明廷答应送粮二万石。朝鲜自己无法运输，求救于明朝户部，户部答曰“辽东疲敝已急……你国不得赖天朝之救必矣……”战后，朝鲜君臣请求明军驻兵朝鲜，就连朝鲜国王自己也说“辽左一路困于东征之役，骡子车子，都已当尽……至于卖子而食者……虽中国亦不可支也。”

据户部官员统计，辽东原有兵员九万五千人，万历二十八年只剩四万人。辽河二十五个卫所，每个卫所只有一千六百人。万历朝鲜之役发生时及发生后，努尔哈赤趁辽东凋敝崛起。万历二十三年，击败海西女真四部；蒙古，锡伯，普勒寨三部以及长白山的朱舍里，纳音等九部联军，实力大增。“乘胜逐北，斩级四千，获马三千，铠胄千。并侵乌拉贝勒之弟布占泰，军威大振。”此时援朝战争尚在水深火热之中，明朝无法分身对付扩张的努尔哈赤，只得给他加官进爵进行安抚。万历二十三年，神宗皇帝以努尔哈赤有功，加封为龙虎将军。

【努尔哈赤】

援助朝鲜，可真不是个轻松的活计。明朝不仅仅是拿出了玩命的态度，还把自己未来的命搭给了朝鲜。史书有言“明实亡于万历”。在这场抗日援朝战争中，明廷倾全国之力入朝作战，国家出现了财政困难，以至于变本加厉的盘剥广大人民群众，重开在隆庆年间就已经废止了的矿监税吏，激起百姓不满甚至发生了大量起义事件，而在镇压这些事件的过程中又导致了国家进一步的破败。入朝作战部队又多为辽兵，战后辽兵死伤颇多。而辽兵一向是明廷制衡建州女真的利器，援朝时期以及之后努尔哈赤趁辽兵势弱，朝廷凋敝，借机崛起，连克海西女真四部。万历二十三年，援朝战争尚在进行时，努尔哈赤已经“借中朝名号，耀东方，势愈强，有控弦数万”明廷此时已经无力镇压努尔哈赤，只能看着这头辽东猛虎慢慢地吞噬自己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