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每一次审判，都是循着证据链的完善，这便是法医工作的良心。”
自杭州警方7月25日公布来女士遇害细节后，“杭州女子失踪案”暂告一段落。案件背后，是警方对数千小时视频监控的逐帧分析，对受害人所在小区周边场所及人员的地毯式摸查，最终判断事发楼道化粪池可能存在被害人下落的相关证据。
民警在近40度高温下，身穿全封闭隔离服，连续奋战25个小时、抽了38车粪水进行冲洗、筛查后，终于发现疑似人体组织，经DNA比对后确定该人体组织是来女士的，其丈夫许某某有重大犯罪嫌疑，后其交代了杀妻分尸的经过。警方利用各种技术手段，经过缜密的侦查，夯实证据链，最终让这起重大疑难刑事案件的真相浮出水面。
视频与生物物证结合的刑侦发展
武汉大学法医鉴定所所长何方刚在接受本刊专访时表示，这起案件的侦破对于刑事技术的发展有着很好的指导。利用视频和信息技术，通过图像、视频证据来缩小范围，划定一个侦查方向，通过电子信息证据与法医生物物证检测的结合侦破，是本案最值得借鉴的地方。
“查看小区所有的监控视频都没有发现失踪来女士出去的身影，这时候有理由判断其很可能是在小区内遇害或是熟人作案。”何方刚认为以国内发达的“天眼”网络，在杭州城区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所以其很可能就是在居住地遇害了。
而后来报道的来女士失踪当天，其家中消耗了2吨水，更是将谜团指向了杀人分尸。在何方刚看来，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如果能更早发现，那么对于侦破本案将更有意义。此后，警方更是以此将化粪池作为重点排查对象，并最终找到来女士的人体组织。
医学人物：我们无法知道凶手将尸块切割到多小的程度，也不知道夏天高温下尸块在化粪池中的腐烂程度，这会对鉴别造成困难吗？
何方刚：理论上，我们现在通过PCR（聚合酶链式反应）技术，即使只有一个分子，我们也可以鉴别出来。只要被害人的样本在其中存在过，即使被搅得很碎或已经腐败，只要有残存的DNA分子就可以鉴别出来。
如何证明“死者”真的死了，又是死在哪里
在杭州警方对于本案的新闻通气会上，表示之前网上热议的“许某某利用隔壁空置房进行分尸”与所查证据事实不符。联想到许某某家中用水的严重异常，何方刚猜测凶手还是在家中将死者杀害分尸的可能性较大，如果当时能在第一现场找到血迹或作案工具，进行作案现场模拟重建，则会让案情更快明朗起来。
“我没有去现场，对于具体情况不了解，只是基于法医专业角度的一种推测。而如果凶手在作案后将血迹冲洗得非常干净，确实不容易找出。”何方刚谈到，之前他也接触过分尸案，但凶手切开的组织块是完整的，只是分开扔掉了，最后拼起来就能很快鉴别。像杭州这样复杂的案子，他也是没有遇到过，可以确定凶手一定是预谋了很长时间 ，对作案细节的安排细思极恐。
何方刚看好视频和信息技术对刑侦工作的重要作用，但同时法医学的证据在案件鉴定中不可或缺。视频证据并非直接证据，要确定一个人死亡，必须要有法医学的生物物证，即死亡例证。法医学的证据需要明确死者是不是真的死了，死者死亡后又会消失在哪里，以此确定一个真正客观的证据链，这样才是一个可靠的案件。一个人不会凭空消失，总会遗留下什么。这是本案中，法医极其重要的一点：能够认定一个人死亡，且有客观能证明其死亡的证据。
法医一份用认真掂量良心的职业
当法医对于死亡案件的求证不严谨甚至故意糊涂的时候，冤家错案就可能发生。由此，何方刚联想到我国司法史上一起典型的冤案——佘祥林案，案件发生在湖北。
1994年1月20日，湖北京山县雁门口镇的佘祥林与妻子张在玉吵架后，张在玉失踪，久寻未果后，张家人怀疑张在玉为佘祥林所杀。同年4月，有村民在附近水塘发现一女尸，张在玉的亲属辨认后咬定死者就是张在玉，而警方面对该具已高度腐败、面目全非的无名女尸，在未进行细致尸检的情况下，亦作出相同判定，佘祥林以故意杀人罪被判15年。2005年3月28日，“死亡”10多年的张在玉却突然回家了，一时舆论哗然。当年4月，佘祥林被宣判无罪释放，而此时他已坐了11年的冤狱，如果不是妻子回家，他还可能继续坐下去，很可能要一辈子背负杀人犯的恶名或是早已殒命（佘祥林一审被判死刑，后改判）。
本可以通过规范细致的尸检鉴别的案子，却因为办案人的草率，让无辜人身陷囹圄，甚至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
在何方刚看来，法医最重要的就是寻找真相，正义执事，这是法医的根本。要对得起社会、对得起死者及其家属。就杭州这起案件来看，如果就是失踪找不到死者或是找到死者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那么就会存在诸多遗憾。
“社会上很多时候觉得法医很神秘，其实我们就是普通人，只是我们恰巧从事的是这个专业。这就是一份工作，只不过我们努力将这份工作做到更专业，能够对得起社会、对得起良心。在专业性上，我们希望最大程度还原案件，完善证据链，这是法医应该做好的事情。”
证据链的完善是何方刚一直以来的追求，正如他所说的，作为法医，首先是有良心、身板正，以专业技术去寻找事实真相，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司法公正，避免冤假错案的发生。
“我们相信正义降临，也希望正义不要迟到而是及时，为此法医任重道远。”
医学人物周刊 作者/寒江 校对/吴越 责编/刘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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