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黑夜史：从万恶之源到梦幻之景，人们经历了怎样的认知？

黑夜与夜生活，在欧洲现代都市市民来看，似乎是他们日常生活之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在现代灯红柳绿的霓虹灯光之中，他们可以尽情发泄自己的情绪，以释放自己白天工作时所积累的负面情绪和重重压力。但是长久以来，在古代以及中世纪的欧洲人看来，黑夜是“万恶之源”的起源，他们对黑夜的感情即畏惧又崇敬，那么为何古代和现代人类认识黑夜的结果截然不同呢？要想了解这个问题，我们首先就得从古希腊和中世纪欧洲人们对于黑夜的负面感情说起了。

古希腊以及中世纪时期欧洲人对黑夜的认知

黑夜是地球上的时间自然规律，早在人类诞生之前就已经出现。在原始社会人类还没有发现火的时代之中，人类只能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规律，因此在古代原始崇拜之中，黑夜因为神秘难测受到了人们的崇敬和畏惧。在火和简单的照明工具被人类使用之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终于被人类掀起了神秘面纱的一角，但是人类对于黑夜遗传下来的敬畏却并未因此而消弭，对此我们可以通过古希腊神话中某些关于黑夜的设定来管中窥豹。

遍阅古希腊神话，我们会发现古希腊人非常喜欢将人世之间一切“恶”的起源与黑夜联系起来。倪克斯是古希腊的黑夜之神，她在古希腊神话之中神位很高，就连众神之王宙斯也对她十分敬重，可见古希腊人对于黑夜的崇敬心态；尽管她有着自己的丈夫厄瑞玻斯，但是大部分代表着灾祸的儿女都是她独自一人所生下的，比如说死神塔纳托斯、嘲笑之神摩墨斯、复仇女神涅墨西斯等等，几乎所有一切关于灾厄和不幸的词汇都用在了她的儿女头上。因此可以说，黑夜之神倪克斯在古希腊神话之中是人类的“万恶之源”，古希腊人用一种十分矛盾的心态来崇拜和敬仰她。

古希腊-罗马文明衰微之后，随着西罗马帝国的灭亡，欧洲进入了长达千年的中世纪时期，尽管如此，欧洲人对于黑夜的认知却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改变。此时基督教在中世纪的欧洲占据统治地位，随着教会对宗教异端的审判，魔鬼与巫师随之成为了黑夜的代名词。在当时基督教的宣扬作品之中，我们经常能够看到如下经典场景：借着夜色的掩护，魔鬼披着伪装的外衣不遗余力地诱骗人类进行犯罪，并且由于魔鬼与上帝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因此在基督徒的眼中，黑夜就被视为魔鬼的化身。

而影响基督教发展的另一个严重问题就是中世纪巫术的盛行。公元12世纪，一位名叫韦尔多的法国商人途径教皇国的时候，宣扬应该通过自己的努力而非崇拜神明来获得自己的幸福，得知这一消息的教皇对此怀恨在心。随后教皇宣布，这位商人以及他的信徒都是异端学说，遭到迫害的韦尔多不得不逃入附近的阿尔卑斯山谷之中寻求庇护。从此之后，巫术和巫师就在基督教与异端学说的争斗之中所产生，并且成为中世纪黑夜文明的重要标志。

为了彻底消除巫师的影响力，中世纪中晚期基督教会曾经组织过规模宏大的猎巫行动，无数女巫被宗教审判所绑在火刑十字架之上活活烧死。抓获巫师的行动和战斗一般在夜晚进行，在意大利作家卡洛·金斯伯格的著作《夜间的战斗》之中，本南丹蒂在夜晚时分前往参加“拜鬼”仪式，被当地宗教审判所认为具有“巫师”的特征，可见黑夜与巫师的紧密关联。

因此，黑夜被中世纪的欧洲人视为悲伤和痛苦的象征，在大规模照明工具尚未普及的时代，人们很难对黑夜有着更多详细的具体认识，只能借助宗教信仰来主观地猜测黑夜之中的会发生的事情，这样的认知出现误差也在所难免。

16世纪之后欧洲“酒馆文化”的兴起与日趋丰富的夜生活

伴随着海上贸易的崛起以及殖民地运动，西班牙、葡萄牙以及后来居上的英国成为了海上贸易的受益者，它们依靠从殖民地积攒的大批财富，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使得国内城市呈现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使得这些城市开始大部迈向了近现代化的发展，比如法国的巴黎、英国的伦敦等城市。

而伴随着市民阶层的崛起，这些大城市之中兴起了诸如酒馆、咖啡厅、俱乐部等供市民排解夜晚苦闷时光的场所，它们大多都都属于经营性场所。除了日常的酒水消费之外，一些特定的娱乐活动（比如唱歌、跳舞等）都是需要付费才能够进行的。在进入工业化社会之前，欧洲以酒馆为中心的“酒馆文化”成为了当时最重要的夜生活文化之一，在这种文化的时代背景之下，越来越多的欧洲市民不再对漫漫长夜感到恐惧，反而满心期待地等着夜幕降临。

在尚未进入工业化的欧洲大城市之中，“酒馆文化”成为了当时最具有标志性的夜生活文化之一。在当时，酒馆是伦敦城市市民夜晚最重要的交际中心，他们在这里通过打牌、酗酒和讲故事来逃避工作，当时的酒馆并不像平时的小旅店一样简陋，除了温暖的壁炉和必不可少的美酒之外，很多欧洲酒馆还设有使用木板隔断出来的单独隔间，使得顾客与顾客之间保留了适当的隐私权，毫无疑问，这样封闭而私密的空间吸引了大量在夜晚游逛的欧洲市民。

即使在思想较为保守的英国，随着宗教改革之后英国传统娱乐方式——赛马、体育竞技或者宗教传统节日的迅速衰落，在伦敦以及英国各大城市的“麦芽酒馆”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并且它们逐渐成为了英国市民夜晚主要的娱乐场所。对此，英格兰生活史学者理查德·劳利奇这样描述16世纪后期英国世风日下的夜景：

“当传统节日和体育竞技日趋没落的几十年之中，英国市民最常去的地方是哪里呢？毫无疑问是麦芽酒馆无疑了。这里聚集着醉醺醺的普通市民以及为生活所迫的风尘女子，虔诚的英格兰牧师在悼词之中指责这种生活腐化行为，指责那些让无聊的少年们聚集在一起，使得人们行为放荡的麦芽酒馆，但是虔诚的祈祷并不能阻止市民参加这种堕落的夜晚活动。”

除此之外，酒馆的存在还加速了欧洲市民阶级的融合与发展。来到酒馆的市民们大多数都是为了寻找一个温馨的交友气氛，酒馆之中的各种娱乐活动，比如玩纸牌、丢骰子等游戏都能在不知不觉期间加深市民之间对于彼此的印象。由于市民们大多数都来自于被压迫的阶级，因此在酒馆的话题之中，地主、神父常常成为市民阶级们所谩骂的对象。这就使得市民阶级逐渐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并且他们比松散的农民更为团结，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政治理想和生活利益。

工业化社会下夜晚价值的最大化利用

不过随着工业革命、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相继出现，照明工具和能源系统都得到了极大的改善，电灯的出现更是照亮了漫漫长夜。随着现代工厂制度的形成，欧洲工厂开始使用24小时规模化生产的12小时两倒班制度。在这种生产方式之下，流水线工人全天候为工厂创造财富，这就使得黑夜与白天的界限在工业化的社会之下变得逐渐模糊起来，也使得近现代人们对于黑夜有了更加正确而清晰的认识。

一开始，两班倒制度只出现在某些必要的行业，但是在18世纪70年代，夜间进行生产活动的趋势就如同洪水猛兽一般迅速向其他工业领域蔓延，正如同德国哲学家马克思在《资本论》之中曾经介绍的那样：“工业生产模式的出现，摧毁了过去习惯法之中所界定的关于昼夜的基本概念，形成了一个打破固有规则的强烈冲击波。”

随着工厂将劳动时间向夜晚延伸，工人阶级在大资本家的剥削之下自然苦不堪言。为了利益的最大化，大资本家自然会将工人们的夜晚时间进行最大程度的开发，不断延长的劳动时间最终激起了工人们的强烈抗议。经过数次大规模的罢工之后，工人阶级终于在19世纪20年代将自己的工作时间缩短至8小时，从此实现了“8小时工作制”的幸福梦想。

作为妥协的代价，资本家们将原先12小时的“两班倒”制度变为8小时的“三班倒”制度。尽管从人类的生活习惯来说，在夜晚劳作会打乱人体的生物钟，但是至今为止“三班倒”制度依然有着属于自己的优势。在一些不能中断服务的行业，比如说重要的通信、电力、医疗等行业，“三班倒”成为了相对比较合理的工作方式，使得现在夜以继日的生产生活早已经成为常态。

综上所述，人类对黑夜的态度之所以会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照明技术的出现无疑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将黑夜比作埋在地下的宝藏，那么照明工具就是用于挖出宝藏的镐头。然而，对于夜晚时间的利用归根究底还是来自于资本的强大力量。在漫长的中世纪时期，工业行会为了保护地方性市场，自然不允许夜间进行劳作；但是随着资本主义在全球的兴起，工厂工人白天的生产劳动已经远远不能满足人们的物质需要，因此在夜间进行生产无疑是一条扩张生产力的捷径。

与此同时，因为资本主义而丰富的夜生活也焕发出年轻的生命力，成为了近现代人们生活的重要方式，那些当初为了娱乐市民而流传下来的各种奇技淫巧——比如说魔术、赌博以及说唱渐渐成为了一种谋生的方式，催生了近现代娱乐业的蓬勃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