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崎润一郎：不要忽略美之极境里的恶与痛

说起亚洲的推理，一定不能绕开日本。

从侦探小说之父江户川乱步到社会派推理宗师松本清张，从国民作家宫部美雪到影视剧改编宠儿凑佳苗，推理小说在这片岛国之上开出姿态万千的花。万花丛中，我们往往忽略了他们的大前辈——谷崎润一郎。

这位数获诺贝尔奖提名的日本近代小说家更为人所知的，是其作品中对唯美主义的极致表达，但这位文豪的成就绝不仅于此。他将自己别具一致的审美注入推理小说的结构，尝试创作不少新奇的短篇推理小说，影响了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等大家耳熟能详的日本推理大师。难怪江户川乱步评价他：“有人将润一郎比作王尔德，我觉得比起王尔德，他更像爱伦·坡。”

在新近出版的谷崎润一郎短篇小说集《怪奇幻想俱乐部》里，就收入了一篇精巧别致的侦探小说《白昼鬼语》。这篇小说既承前凝萃借鉴了爱伦·坡之作《金甲虫》，更在日后影响了江户川乱步的《湖畔亭事件》。窥私镜头式的视角、运镜，怪诞浓艳的场景特写，出其不意的剧情转折，皆赋予小说一种电影的结构与质感，亦在美轮美奂中剖出真切人性。

暗语里传递的人心之奇险

故事由一通朋友的电话开始。

好友园村告诉“我”，自己知悉了一场即将发生于午夜的谋杀案，邀请“我”共同前往一探究竟。

由于电话内容过于荒诞不经，“我”只以为是这位反复无常的富公子又一次神经错乱，但由于不放心其独自行动，几番纠结还是决定赴约。

见面之后，园村详细说明了发现“谋杀阴谋”的过程：电影院里，他目睹前方座位的男女隔着中间男子在手心传递暗语，后又递起小纸条，信号碎片中透出冷冽杀机。放映结束，好奇心旺盛的园村拾起地上丢弃的纸条破解其上的玄机，破译文字如下：

佛陀灭度之夜，狄安娜逝去之时，有片鳞于涅普顿以北，彼处，其必经你我双手执行。

暗语层层嵌套，园村依凭自己的知识储备推测出谋杀案时间和地点，志得意满邀请“我”赴现场暗中观察罪案发生始末以验证其推理。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所用的暗号文字正是来自于爱伦·坡的短篇小说《金甲虫》（The Gold-Bug）。

即便逻辑严丝合缝，“我”仍旧觉得一切只是园村编造的狂想，直到在夹道里透过挡雨板的节孔和缝隙目睹小平屋内的惨案——冷艳女子用绉绸带子勒死一中年男子，旁观的年轻男子用相机拍摄尸体，二人合力将其拖入大金属盆中，在神奇药液的作用下，尸体迅速溶解消失……

我越想越觉得，一切都如谜似幻。说它是谜却又太不可思议，说它若幻却又太过清晰。我确信自己的肉眼见证了这现场，却无论如何都有种被欺骗的心情，挥散不去。

读到这里，你是否和“我”一样感到毛骨悚然？

但是，这场离奇的犯罪案件反而激发了园村的玩心，自比为福尔摩斯的他决定接近这名神秘的“女杀手”。

园村会知悉怎样的惊人秘密？他是否能逃过女子的“毒手”？“我”又能否全身而退？

结局反转，死者重生，谷崎润一郎牢牢抓住故事内外骚动的好奇心，引领你我直面其中的诡奇和惊险。

唇齿间跳动的食味之怪诞

如果说《白昼鬼语》以流转的奇巧暗语和人物的猎奇动机发出了日本侦探小说的先声，那么，《怪奇幻想俱乐部》收录的另一篇小说《美食俱乐部》则极尽谷崎的怪。

美食俱乐部里，聚集着一群“吃货”，他们早已尝遍日本在地美食，随着新鲜感的消耗殆尽而陷入消沉，领头羊G伯爵更是挖空心思苦苦找寻新的美食天堂，甚至连做了十天的饕餮之梦。寻常的佳肴再也无法满足他们的口腹之欲：

“料理的音乐，料理的管弦乐队。”

伯爵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着这句话，他细细品味着。这该是一种能让肉体消融、让灵魂升天的美食——就像能让听者狂舞、癫狂之死的音乐一般——能给食者带来无穷无尽的美味，缠绕舌尖让人欲罢不能直至胃袋破裂。

山穷水尽处，伯爵偶然循着如雷的阵阵掌声寻见街道深处的“浙江会馆”，楼中觥筹交错，一场盛大的美食聚会正在举行——中国的美食家们争先品尝陈会长创造的不可思议的料理。在热心食客的帮助下，伯爵躲在走廊的小屋中饱览宴会光景，由此汲取灵感，一跃成为一名料理天才。

谷崎笔下的美食，不止于味蕾的跳动，更调动起听觉、触觉、嗅觉等多种官能共同参与料理的烹调与品味。

实际上，会员动摇那个了他们所有的感官去品味美食，不单单用舌头，更用眼睛、鼻子、耳朵，甚至还不得不调动肌肤的每个细胞去品味；说得夸张点，他们身上所有的感觉器官都变成了舌头。

这篇小说不仅体现了谷崎润一郎无所不至的丰沛想象力，还映照出其深厚的中餐情结：他称中国菜为“世上最发达、最富于变化、味道丰盛的”料理、G伯爵获得烹饪灵感的场所是浙江会馆……谷崎幼时好友笹沼源之助一家，是彼时东京唯一一家中餐馆“偕乐园”的主人，因而他自幼便对中华美食十分熟悉，长大后更是充满怀念之情。

谷崎将儿时对中华佳肴的亲身体验结合以文学家卓绝的想象力，打通五感区隔，穷极官能刺激，菜肴之美味通过精奇之文笔尽数呈现，挤撞出光怪陆离的万种滋味。

疼痛中迸发的幻觉之绚美

除了怪和奇，《怪奇幻想俱乐部》还淋漓尽致地呈现了谷崎别具一致的文学审美。

第一篇《病榻上的幻想》呈现了主人公在病榻上的呓语独白。一颗龋齿的疼痛触发脑洞的开关，联动全身的知觉。

疼痛像跳动的音符，奏出杂乱的乐章：

可是用心留意每颗牙的痛感，就会发现那不叫痛，倒像是音符在哔哩哔哩地跳动。

疼痛拥有色彩，神经的感应幻化为眼前炸开万紫千红的花朵：

如果说疼痛像城市数的小脓包一样最为强烈执着的臼齿是向日葵，那么与之相反的，上颌犬齿带来的短而尖锐、阵阵抽动的刺痛，便是如血块火团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旋转狂舞一般，鲜红又辛辣的疼痛。

疼痛还会让人不由自主跌入一个接一个的梦境，在无尽的妄想中徜徉：

他弄不清楚哪里是现实，又在何处入了梦。

行动不便的主人公因疼痛陷入焦虑，大地震近在咫尺，他在脑海中不断排布地震袭来时的逃生路径。然而，每一次汹涌的地声，不过是一场梦境的结束和下一场梦境的开始，梦与梦交叠，迷雾森林里，知觉之美若隐若现。

可以说，谷崎把做梦写出了新高度。

为美而疯，因痛而狂。谷崎擅长从病态中掘出美感，他调取全身的感官细腻地还原种种感受，藉由天马行空的文字描摹真实又虚幻的生命体验。

三岛由纪夫如是评价：“谷崎润一郎擅长在对于真实事物的描写中融入细腻的自我感观，构建出一种凌驾于一般想法之上的独特魅力。”

“虚”与“实”的边界一再被他敏锐的文学触觉和笔力扰乱和打破，人性的种种缝隙中滋生出的痴嗔幻念，痛苦和恐怖中的官能之美，均被深刻挖掘， 这是非谷崎润一郎而不能带给当代读者的阅读体验。

人性幽微曲折难察，谷崎却能另辟蹊径，抵达颓唐、苦闷、痛苦之下的真确本性。

艳丽的词句，纤细的描画，斑驳的修辞，新奇的比喻，《怪奇幻想俱乐部》以五篇视角各异的幻想小说揭开人性的隐秘角落，于丑陋和疼痛之中寻出人生的美和快乐，让晦暗面不那么阴森可怖。

谷崎的幻想世界里，你不仅会为“奇怪的知识又增长了”而惊叹连连，更会流连于浪漫绮丽的文字和直击人心的官能享受。

新民说出品，谷崎润一郎《奇异故事集》（5本）现已全面上市啦

《奇异故事集》（5本）

作者 ： [日] 谷崎润 一郎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品：新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