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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藏，不论走进寺院，还是在百姓家里，只要有人居住的地方，空气中都会弥漫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味道。
这种带有西藏标识的味道，充斥在每个角落，感染着每个人的嗅觉，它就是号称“三大传统手工产品之一”的藏香。
很多人对藏香的认识，尚局限于礼佛用品或佛教文化的载体。
但其实，在藏香千余年的传承中，它早就融入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了西藏古代医学的一部分。
在藏医名著《四部医典》中，对藏香的用法及配方有详实的描述。而采用沉香、甘松、肉桂、藏红花、冰片等三十多种天然药材配制的藏香，也被现代医学实验证实，确有净化空气、抑制细菌、预防流感等效果。
这也与藏医理论中，行气、开窍、醒脑等药用功效相吻合。
藏文医书《四部医典》中，对人体的认识
所以，藏香不仅是种供佛用具，而是种通过呼吸道吸收的药品，或至少是种具有药用功效的保健品。
藏地焚香礼佛的仪轨，可能由煨桑祭天传统发展而来，因此藏香的起源，便被包裹上了神秘的色彩。
据传说，松赞干布建立吐蕃王朝后，在与周边政权接触时，深感缺少系统性文字的弊端，遂选拔16名青年才俊，远赴天竺求学。
这些不畏艰险穿越喜马拉雅山的英才，因不适应湿热气候纷纷病亡，只有吞弥·桑布扎苦修七年返回藏地。
他回国后，在松赞干布支持下，结合梵文、象雄文的优点，完善和创造了一种系统完备的文字——藏文。
藏文创立者——吞弥·桑布扎画像
创立文字后，吞弥·桑布扎功成名就，成了松赞干布座前重臣，位列“吐蕃七贤臣之一”。
他回到16岁便离开的家乡，见家乡父老因缺少耕地而生活困顿，便结合在天竺礼佛焚香的传统，以柏木为基础原料创制了藏香工艺。
因柏树木质坚硬，而藏香制作需要研磨细致的木屑，他又借吞曲河穿村而过的便利，发明了木制水车作为研磨工具。
由此，尼木县吞巴乡吞巴村成了藏香的发源地，直到现在村内200多户村民，几乎家家都从事藏香制作。吞曲河边上百座水磨，也日复一日，研磨了上千年的时光。
磨制柏木泥的水磨
尼木藏香非遗传承人次仁多吉讲到此处时，眼中闪出奕奕的光彩，仿佛为吞弥·桑布扎的家乡人而自豪。
最有意思的是，他接着讲到吞弥·桑布扎是宅心仁厚的长者，担心河边水车会伤到生灵，特意在吞曲河与雅鲁藏布的交汇处，立了一块咒碑，上面用古藏文写道：“江中游鱼不得入此河”。
当我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时，次仁多吉加重了语气说：“县里因为我们都喝河水，特意来检测过，水质没有问题，但真的没有鱼！”
吞巴村的水磨和柏木泥
当谈到藏香制作工艺时，这位略显羞涩的藏族汉子，顿时变得滔滔不绝，仿佛换了一个人。
言谈中，他不断提到规矩一词，并反复强调“一定要遵从古法”。
这些流传来下的规矩，在我看来甚至已包含了某些信仰仪式的意味。
也确实，藏香作为一种用于信仰仪式的物品，承载了部分信仰的内容，也可以理解。
更何况，在藏香发展过程中，寺院制香与民间制香形成了两个系统，配方也不尽相同，这也增加了藏香的神秘感和秘传意味。
磨好的柏木泥捏制称砖
在次仁多吉眼中，制香的流程神圣而严谨，从每次选择柏木开始，制香便进入了一个虔诚的循环。
藏香的主要原材料是柏木，但吞巴乡周边并无柏木的种植，所以外出选购便成了制香的第一个环节。
当经过挑选的柏木运至村里，并不能马上用于制香，而是需要现在吞巴河里浸泡数日。
在次仁多吉看来，浸泡柏木的水源非常重要，吞巴河水中富含的矿物质，能增强藏香的去污功效。
河水中的柏木浸泡好后，去掉树皮截成50厘米的木段，固定在水车摇臂上。
随着水车的转动，柏木被渐渐磨成木浆。从木材便成木浆的过程，缓漫而绵长，像极了藏地悠远厚重的岁月。
水磨上可自动补水的木棍
绵密厚重的岁月，并不都是简单重复，在磨制柏木的过程中，先民们展示出了过人的劳动智慧。
磨制而出的柏木屑，需要保持一定湿度，如水量过少，柏木末容易随风飘散；若水量过多，会让原有木香散失。
次仁多吉指着水车上方的一根细木棍解释道：“这是加水的装置，水车叶片溅起的水落在木棍上，顺着木棍上的布条流入水槽，就能给柏木段自动补水了。”
晾晒期间的香砖
柏木磨成的木泥，用专用模具收集起来，拍成柏木香砖晾干。
第一道工序完成后，藏香只具备了雏形。
这时虽然被称为“香砖”，但还是种没有“灵魂”的材料。
真正让藏香拥有“灵魂”的，是下一道工序——配药。
藏香的部分配药
药材配方是各家藏香的不传之秘，不但各地藏香配方不同，就连吞巴村内的各家，也不尽相同。
自幼就开始跟着父亲制香的次仁多吉，早就可以通过配方的调整，对藏香的功效施加影响，有的能健胃促消化，有的能清心安神，有的能抑制细菌，还有的能舒缓情绪、提神醒脑。
在他看来，“配方就是记忆，是我祖上一代一代的记忆，我也要把这份记忆一直传下去。”
一支支藏香融入悠长的岁月，一代代藏香匠人却在传承记忆！
用酒浸泡过的药材，需要进行粉碎研磨。
古法制香的研磨过程，采用的是石窝碾砸法，将草药和香料放入磨料专用的石槽，用特制的石球砸打磨细。在研磨过程中，制香匠人会默念经咒为材料加持。
次仁多吉家就有这样一套研磨工具，他自己说不清究竟用了多少代，但石球上被手指抓出握痕，足见其悠远的历史。
磨制药材的石槽
其实，现在工业的痕迹也进入了吞巴村，甚至从磨柏木开始的全部制香流程，都有了机械设备。
次仁多吉家里也早就制备了电动研磨机，他却认为机械制作的藏香缺少“灵魂”。
虽然他没有用“灵魂”这个词来形容，但从言语里能感受到，在他看来手工制香是种修行，是种在藏香中“灌注快乐”的过程，也是制造者与使用者间的达成默契，共同体味的过程。
机械制香显然无法让他体会到，前辈们流传千年的快乐。
捏制好的香泥和挤香用的牛角
聊天时，次仁多吉一直在搅拌和揉搓香泥，这些香泥的弹性和粘稠度，全凭艺人的指尖感受，完全是经验和肌肉记忆的传承。
当香泥的弹性达标，次仁多吉拿出挤香的工具——牛角。
这时他不再说话，而是专注于每一根藏香的挤制，生怕手指抖动产生误差。
用牛角挤香看似简单，但制香几十年的老艺人，都不敢保证每根藏香保持笔直均匀。
市面上那些不够顺直的藏香，有时未必代表制作不够细心，而是手工制香的天然属性。
这种不完美，恰恰映射出手工制作的温度和呼吸感。
手工挤出的藏香
在时代的大潮之下，吞巴村的藏香制作也难以抵抗机械带来的高效率。
吞巴村藏香合作社经理在带我参观制香表演时也承认，随着尼木藏香名气的提升，市场对产量的需求日渐增高，吞巴村藏香的制作也开始进入机械化时代。
吞巴藏香合作社的工人，正在制作藏迷会定制的藏香
即便反复强调古法规矩的次仁多吉，也不得不在手工与机械的夹缝间寻找平衡。
当有寺院、朋友或活佛定制藏香时，次仁多吉会选择摒弃机械，全部以手工制作。他希望这些带着体温的藏香，能代表自己的对手艺的虔诚和对朋友的敬意。
当我准备离开吞巴村时，藏香合作社的经理正忙着将藏迷会定制的藏香装车。
对面强劲的市场需求，他既高兴又显得有些无奈，如何让藏香这种“活着的传统技艺”得到保护，又能适应不断发展的市场需求，是每一个吞巴村藏香从业者，都在不断思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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