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山水有相逢，有幸得遇少年郎

还记得第二次离别，看着在雨幕中戴着竹斗笠穿着青蓑衣的少年郎背影渐渐远去，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陈公子，下次可别忘了，记得带上那位宁姑娘，一起来这儿做客！”

老爷看到当时感伤不已的我，担心我耐不住这阵秋雨寒气，想让我先进去宅子里，可是我一直等到彻底看不见那个年轻人的身影，才默默转身返回。

1、竹马和青梅，那时两小又无猜

我从记事起，就被卖到小姐家做女工，然后幸运的做了我家小姐的丫鬟。我一直陪着小姐长大，恬静不爱说话的小姐，从小便与我相依为伴。我会经常给小姐讲那些我从邻里偷听来的家长里短，让她一个人不至于那么无聊。

对了，我家小姐名叫莺莺，和一个名叫杨晃的小夫子从小就定了娃娃亲，两人算是青梅和竹马。

还记得每次少年杨晃翻墙过来玩耍，我都会调戏的叫一声小姑爷，那小屁孩就会满面通红，不好意思的说到，莫要取笑。那时青春年少，竹马青梅无忧虑，每次小姑爷偷偷爬墙过来，小姐都会心惊胆战。小姐每次都会羞红脸，看着那个全身脏兮兮的少年郎在墙头一本正经的给她读一段刚从私塾学来的儒家典籍。

那个总喜欢在窗台偷偷望向墙角的小姐，已经14岁了，过两年就要嫁到杨家，成为小姑爷的妻子呢。

我亲手帮小姐做好了一件凤冠霞帔婚服，希望到时候小姐可以穿着这件衣服，嫁到小姑爷家里，也希望有机会看着小公子长大。

竹马和青梅，总是两小又无猜！

2、仙凡隔尘世，闺中有女独相思

还记得那年小姐15岁，小姑爷16岁，两人的婚礼明年就要到了。可是小姑爷被那传说中的神诰宗仙师发现是修仙的好苗子，要带着小姑爷一起前往神诰宗修行。这样小姑爷就可以学到长生不老的仙法，成为那凡世间一直所向往的仙人。

起初小姑爷不愿意去，但是杨老爷以死相逼，希望小姑爷跟随仙师前往神诰宗修行。杨老爷答应小姑爷不会退婚，小姑爷和小姐婚事由杨老爷负责协商处理，并答应小姑爷学成归来就可以娶我家小姐。

还记得那天，早已身手敏捷的小姑爷又一次爬上墙头，再也不会是那曾经脏兮兮的样子。他告诉小姐他要跟着师傅去神诰宗修行，并承诺小姐，他回来后一定会娶小姐过门。

那时那刻，两人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我曾听过很多说书人口中仙人的故事，山上与上下，仙凡有别。那个修仙归来容貌依旧的小姑爷，如果看到那容颜衰败白发苍苍的小姐，是否还会娶她过门。

小姑爷翻墙离开后，我还是安慰着偷偷抹眼泪的小姐，告诉她，我们的小姑爷一定会回来娶小姐的，一定会的。小姑爷离开的那一天，小姐一个人把自己锁在闺房。我偷偷出去看着杨家鸣鞭放炮的喜送小姑爷修仙，小姑爷偷偷塞给我一封信，叫我带回去给小姐！

信上只写了两个字“等我”！

小姑爷走后，小姐开始就喜欢一个人在窗台看着墙头默默流泪。

是啊，他的少年郎再也不能在那墙头为她读他新学的儒家典籍了。

3、何以渡相思，为君消得人憔悴

小姑爷修仙快一年了，曾经定好的婚期也到了，本来今日应该是小姐穿上我做的那件凤冠霞帔婚服，嫁给她心爱的少年郎的日子。

这一年的日子里，小姐经常偷偷的抹泪，我虽然看见却只能当做没看见，只是会笑着告诉小姐，我们家姑爷回来娶小姐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本该是婚礼日的这一天，杨老爷差人递过来一封书信和一箱金银。这封信里说我家小姐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两家本来世亲，不愿意他家儿子耽误我家小姐的年华，希望解除小姐和他儿子的婚事，曾经的定亲就当取消，那箱金银就当是替小姑爷的赔偿。

面对高高在上的修仙家庭，我家老爷无奈摇头的接下了这封信。

那天是我告诉了小姐这件事，小姐晕厥过去之后就开始每日咯血，从此一病不起。小姐从此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手里握着姑爷那封信，总是一个人在床边看着曾经墙头的方向。

小姐弥留之际告诉我，她想见他，哪怕是最后一面也好！

那一天我跪在杨家大门口，一直磕头，磕到头破血流，嘴里一直重复着那句话：求杨老爷开恩，我家小姐快不行了，但求老爷修书一封，希望杨公子能见我家小姐最后一面。

那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晕过去，只是后来听说杨家确实修书一封，寄给了神诰宗的小姑爷，结果却为小姐此生留下了一个最大的希望和失望！

4、生离换死别，红颜肠断郎未归

也许人间最苦难之事就是生离死别，我等你，你却未归！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帮小姐穿上那件我为她做好的嫁衣。脸色苍白，浑身无力，还在一直咳血的小姐让我帮她最后定了出嫁的红妆，抹了城里最贵的胭脂，说是想等着她相公回来可以看到最好的那个她。

可是小姐最后还是没等到，没等到嘞。

那个已经气若游丝却还在我耳边不断问我他还没回来吗的小姐，抓紧我的那只手还是放下了，那封信也掉在了地上。

小姐再也不能看着墙头，曾经他郎君为她读书的方向了。

这个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和我相依为命的小姐还是在我面前失望的离开了，她到死都没有等到她的郎君。

我恨姑爷吗，也许早在我知道姑爷可以成为仙人的那一天，我就猜到了小姐的结局，一点也不意外。

所有我听到关于仙人的故事，我其实一句都没给小姐讲过，因为我还想给小姐留上一份牵着，多活一日是一日。

仙凡仙凡，何以渡众生，生当为死别，肠断人何在！

小姐走了，我也是一个人了！

5、千里来还魂，此生阴宅度余生

小姐下葬之后，就当我准备孤苦一生的时候，曾经的小姑爷还是回来了。我看对了仙凡，却还是没看错他们的两小无猜。我还是叫了他一声姑爷，有些怨恨的告诉他，小姐已经走了，走了啊，她到死都没等到你。

也是那天我才知道，在小姐死去的那一天，姑爷才接到杨老爷寄去的书信。书信中杨老爷告诉姑爷，小姐重病缠身回身乏术，可能很快会死去。杨老爷希望姑爷继续修行，因为就算赶回来，归家见到的小姐也只是一具死尸。何必因为一个已经死去的未妻子耽误那神仙修行，不值得！

是啊，一个不值得，曾经交好的世家，何其无情，何其冷血，只是可怜我的小姐，成了那断魂人。

本是神诰宗有望跻身中五境练气士的姑爷，接到书信那天毅然烧毁了家书，离开神诰宗返回家乡。在小姐墓前跪了一晚姑爷，用他的心头血写了一封招魂符，带着小姐的尸体，牵引小姐残留的魂魄，躲避着阳光连夜赶往深山老林，寻找阴气聚集之地。

最终姑爷找到了适合小姐还魂的地方，也就是如今这座古宅，昔日用来镇压方圆百里10多万瘟疫病死残魂的地方。姑爷此后盗取了一棵祖宗雌榆的木芯，再以移花接木的邪门秘术将小姐的魂魄与木芯融合在一起，以此来延续了小姐的生命。从此小姐的身子与老榆树木芯连接在一起，不分彼此，画地为牢不能再离开古宅半步。

从那日后，小姐成为了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老榆树的树桩并且脸部肌肉开始溃烂的女鬼，姑爷变成了和小姐一样见不得光的伥鬼。

姑爷教了我一些延缓寿命的修行法，可是身为丫鬟的我，资质极差，虽说修行可以延寿，但也慢慢垂垂老矣，青丝变白发。

小姐和姑爷在我的见证下在这古宅拜了天地，小姐穿着生前我为她缝制的那件凤冠霞披婚服，还是如愿嫁给了姑爷。从此我们三人在这座古宅相依为命，生活百余年之久，曾经的姑爷小姐也变成了如今的老爷和夫人。

虽然老爷每日用自己的阳气继续喂养小姐，可是，夫人毕竟已经是女鬼，百年来逐渐腐朽的肉身渐渐变得丑陋无比，但却从未改变他们的相敬如宾。

6、山水有相逢，有幸得遇少年郎

一百多年里，因为深处荒郊阴宅以及周边淫祠的谣言。江湖中说起这座阴宅的故事，便是阴气森森，经常残害过路住宿的书生，吸人精血，吸取本地灵气，渐渐就有很多江湖侠士来这除妖降魔，但每次老爷都会将他们吓跑，不会伤人性命。随着老爷阳气逐渐消散，曾经修为不断跌境，夫人的情况也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算计我们。

还记得那日雨夜，我开门见到了三个结伴而行来阴宅借宿的大髯刀客汉子、背着桃木剑的小道士还有那腰系酒葫芦的少年郎。这么多年，好像也只有他们对着我这个脸色苍白、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没有丝毫的厌恶之心。

随着周边淫祠的算计以及百年前老爷偷盗木芯之事败露事情，越来越多修道之人赶往古宅。虽然老爷书信求救神诰宗，但是来人却是曾经宗门资质不如老爷的死对头。所有幕后黑手都出现那晚，老爷也不再抱有希望，老爷当着神诰宗仙师的面，握住夫人的手，说了一句“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妻”。虽然夫人口不能言，但是也呜呜呀呀作为回应。我知道，夫人她也是在说那句“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妻。

也许正是看到老爷夫人真心相爱，曾经准备来此降妖除魔的少年郎三人，知道了老爷和夫人故事真假，暗中帮忙解决了此事，随后被老爷邀请继续在古宅留宿。

那日身为读书人的少年郎在厨房帮我剥笋做饭，我还调侃到圣人可说君子远庖厨，可是那少年郎笑了笑，继续熟练的做着些厨房杂事。一边做饭，我也唠唠叨叨的给他讲起了这些年一些古宅的事情，比如在这虎狼环视的艰难处境里，宅子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从不敢大肆张扬；古宅夜间也很少挂灯笼，怕吓着了路过的老百姓；宅子的院墙的总是被我缝缝补补，胡乱捣鼓，因为不敢请砖瓦匠人过来帮忙，好些个青石地砖一直都还坑坑洼洼。

这百年光阴，如静水流深，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一点点沉淀在我的心田，也许这就是我的福分。

也是那天，少年郎问我：一个女孩曾经问他是不是喜欢她，结果他说了不喜欢，但是他心里发现还是喜欢的怎么办。

我只是简单的说到：一个姑娘，如果有被人喜欢，而且那个人喜欢得干干净净，怎么都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7、古宅换天地，酒鬼剑仙少年郎

那日后，少年郎每次都会来帮我一起做饭，听我的唠叨。每次吃饭的时候，我都会帮他们倒酒，劝三人再来一杯。是啊，这100多年里，家里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少年郎问起是否有办法修复夫人容貌，老爷也只是苦笑摇头。古宅数百里的山水气数，本就是两百年彩衣国遇上一桩可怕瘟疫后十数万人染病暴毙形成的乱葬岗。历代彩衣国皇帝求着观海境的道家神仙亲临此地，耗费了近百万两银子进行两次罗天大醮，也没解决此地瘴气横生、鬼魂游荡的凄厉场景。老爷直言不讳告诉少年郎，因为此地风水的问题，夫妇二人早已约好，等到他们堕入恶鬼那一天，便会双双自尽，以免祸害一方百姓。那时候的我，应该早已不在了吧！

少年郎离去的那一天，我让他带走一些我自酿土烧酒，我想着他那小小的酒壶应该肯定可以装满的。他临行前，给了我七颗雪花钱，对我轻声说道：“婆婆，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了麻烦事情，你可以寄信到最北边的大骊龙泉县，寄给披云山一个叫魏檗的……人，就说杨晃大哥是我的朋友，陈平安欠了你们好多酒呢。”

少年郎与我告别后，跑出去一段距离后突然转身望向夫人绣楼那边，大声喊道：“书上说了，愿有情人终成眷属！”然后背负剑匣腰悬葫芦的少年，就那么倒退着跑去，再一次跟我挥手告别，“婆婆，春笋炒肉做得好吃极了！下次我还来啊！”

我站在古宅门口，看着那个沐浴在阳光里的少年，轻轻唉了一声。

那日之后，以古宅为中心的方圆数百里，山水颠倒，污秽退散，转为清灵。天地异变，古宅不再妖气冲天，而是生机盎然，灵气四涌。老爷顾不上阳光普照、灼烧神魂，飞向天空查看古宅情况；百年以来夫人第一次将遮掩百年的身躯暴露在阳光之下。

老爷一下子跪了下去，向四方各磕了三记响头，夫人跪不下去，也向四方虔诚作揖。

站在院子里的我，双手合十，拜了拜天地四方。活得已经是普通人两辈子的我，从来酿酒不喝酒的我，突然想喝酒了。当我回到厨房用勺子探入那只早已开泥封的酒坛，发现酒水怎么只剩下很少一点。想想少年郎腰间挂的朱红小葫芦。原来是一位酒鬼剑仙少年郎，那里头应该有酒有剑有江湖。

我喝着勺子里剩下的酒，笑着想着，这么好的一位少年，那么他喜欢着的少女，得是多好的姑娘啊！

希望少年郎，能够得偿所愿，如姑爷小姐这般成为老爷夫人。

8、少年去复返，只道故事两斤好

少年郎走后，每年我都会多酿两坛土烧酒埋着，想等着有天他回来可以取走。古宅周围百里山水灵气恢复好后，老爷和夫人修为也都有进步，但是也有更多的人开始觊觎此地天地灵气。我的日子还是简简单单，对着百多年的古宅修修补补，伺候老爷和夫人，然后想着少年郎什么时候会再回来听着我的唠叨，喝我酿的土烧酒！

时间一晃而过，光阴流水渐渐侵蚀我的身体，垂垂老矣的我，不知道还等得到吗？

那夜有人耐心的敲门，我手持一盏灯笼，有些吃力地打开大门，看见那戴着斗笠有些沧桑的年轻人笑容灿烂说要借宿。那一声“老嬷嬷”，我才知道昔日答应回来看我的少年郎，我还是等到了。

我轻轻抬起手，用那早已干枯的手背擦拭眼中的泪水，说道：“怎么这么久才来，这都多少年了，我这把身子骨，陈公子再不来，就真撑不住了，还怎么给恩人下厨烧菜，酒，有，都给陈公子余着呢，这么多年不来，年年余着，怎么喝都管够……”

听到我的声音，身穿一袭儒衫的老爷和如今神色光彩的夫人也快步赶来。老爷和夫人见到少年郎就要跪地磕头，我死死攥紧少年郎的手臂，不让他去阻止老爷夫人的大礼。因为他应当承受如此大礼，不是嘛。

这一晚我在灶房生火，夫人说要亲手炒几个小菜做顿宵夜为少年郎接风洗尘。酒桌上少年郎大致说了自己的远游历程：离开彩衣国去了梳水国，然后就乘坐仙家渡船，沿着那条走龙道，去了老龙城，再乘坐跨洲渡船，去了趟倒悬山，没有直接回宝瓶洲，而是先去了桐叶洲，再回到老龙城，去了趟青鸾国后，才回的家乡。

我啊，可能不管少年郎是说那大千世界的无奇不有，还是市井小巷的鸡毛蒜皮，我都爱听。

这一晚少年郎喝了足足两斤多酒，还是睡在上次借宿的屋子里。从他走后，每一天我都会打扫一次屋子等他回来。

第二天少年郎陪着我这个老人家在竹椅上躺着晒太阳，然后听我唠叨这些年的小事。原本该第三天动身启程的少年郎，又给我极力挽留多待了一天。

这三天，每天做饭时少年郎还是帮我理菜切菜，做着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第三天的晚上，我挖出来了这些年为少年郎多存的土烧酒，准备明天亲手帮他装起来。

9、挥手昔别去，相见别离何时归

第四天的拂晓时分，秋雨绵绵，好像知道今天会有一场依依不舍的送别。

少年郎戴上斗笠，在古宅门口与我们三人告别，我固执的让他披上那件我亲手准备的青蓑衣，给那枚当年泄露少年郎“剑仙”身份的养剑葫装满了我酿的土烧酒。

离别之前，我又一次站在屋檐下，握住少年郎的手说道，“别嫌老嬷嬷话多嘴碎，以后就不愿意来了。”

我低头抹泪，看着那扶了扶斗笠正在轻声告辞的少年郎，缓缓离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少年郎又像第一次一样蓦然之间转身，倒退而行，与我和与老爷夫人挥手作别。

还记得第二次离别，看着在雨幕中戴着竹斗笠穿着青蓑衣少年郎的背影渐渐远去，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陈公子，下次可别忘了，记得带上那位宁姑娘，一起来这儿做客！”

老爷看到那时感伤不已我，担心我耐不住这阵秋雨寒气，想让我先进去宅子里，可是我一直等到彻底看不见那个年轻人的身影，才默默转身返回。

也是那日起，再也没人觊觎这古宅的山水灵气。

我还是会每年多存两坛土烧酒，每日收拾那间少年郎住过的房间，下次可要多准备一床被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