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城之国 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简史（上）

距今约2270年前的阿富汗与北巴基斯坦地区，曾出现过一个重要的希腊化王国，史称巴克特里亚王国，查士丁则称之为“千城之国”。古罗马地理学家、历史学家斯特拉波称：“除油以外，巴克特里亚几乎出产所有作物”。如此富庶的国度也曾在中亚乃至世界历史上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将巴克特里亚囊括进了希腊世界。随后，该地成为了塞琉古帝国的行省。

公元前250年左右，在塞琉古皇帝安条克二世统治期间，塞琉古巴克特里亚省的总督狄奥多图斯宣布独立。至于狄奥多图斯一世独立的原因，据斯特拉波转引阿波罗多罗斯的说法，“希腊人之所以鼓动巴克特里亚起来造反，是由于这个地区的富饶使他们获得了强大的力量”。最初，狄奥多图斯（Diodotos）继续以塞琉古（名义上的宗主国）的名义发行钱币，但他将自己的形象印制在钱币上，并用“手持雷电的裸体宙斯”（Thundering Zeus，以下简称“雷霆宙斯”）形象取代了安条克最喜欢的阿波罗的形象。

巴克特里亚王国疆域

狄奥多图斯一世由他的儿子狄奥多图斯二世（Diodotos II）继承。钱币学家通常无法区分哪种钱币属于哪位狄奥多图斯，因为它们似乎保持了相同的风格，即所谓的“雷霆宙斯”形象。钱币学家通过肖像的细微差别得以判断一些钱币是年轻的狄奥多图斯二世发行的。

狄奥多图斯一世金币

（背面钱铭：BAΣIΛEΩΣANTIOXOY“王安条克”。此钱币可能是狄奥多图斯一世为了表明自己对于安条克二世的忠心而发行的钱币，但是值得注意的是狄奥多图斯一世将钱币肖像换成了自己的形象，同时将安条克二世惯用的阿波罗改成了“雷霆宙斯”。）

狄奥多图斯二世金币

（背面钱铭：BAΣIΛEΩΣΔIOΔOTOY“王狄奥多图斯”。此钱币被认为是狄奥多图斯二世所铸造，因为王像看上去更加年轻。也有学者根据王像认为狄奥多图斯二世的鼻梁比狄奥多图斯一世更加挺拔，可以凭借该特征判断钱币的归属。）

注：

“安条克”的身份

有关狄奥多图斯一世以安条克名义所发行的钱币，学界历来有两个看法。第一种看法认为：狄奥多图斯一世发行此钱币以表示自己继续忠于塞琉古王朝。第二种看法认为：此非狄奥多图斯一世所发行的钱币，而是狄奥多图斯二世的继承人安条克所发行。此王是否存在尚有争议。两种看法争论的缘由在于：希腊王阿加索克勒斯曾发行纪念安条克的钱币，钱币正面铭文上称安条克为ANTIOXOYNIKATOPOΣ“安条克征服者”，以往学界皆认为此安条克是塞琉古王国安条克二世，但是安条克二世的赞词是ΘΕΟY“神一样的”。所以有学者认为此王应是狄奥多图斯二世之子安条克，而钱币上的王像为其本人。

阿加索克勒斯发行的纪念安条克的钱币（从记号看应该是Merv木鹿造币厂铸造）

一、欧西德穆斯篡权与德米特里经略印度

狄奥多图斯二世（Diodotos II）被欧西德穆斯一世（Euthydemos I）篡位。他不是狄奥多图斯的后裔。欧西德穆斯一世似乎统治了很长一段时间（公元前230-200年），因为他硬币上的画像显示出从成熟到衰老的形象。

在他的统治期间，巴克特里亚王国面临着塞琉古国王安条克三世的进攻，后者试图夺回巴克特里亚并围困巴克特拉长达2年之久。欧西德穆斯说服安条克退兵，理由是：（1）他与狄奥多图斯无关，因此他不应成为塞琉古进攻的目标。（2）他可以承认塞琉古的宗主权。（3）他可以对付北方的游牧部族。安条克三世同意退兵并且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欧西德穆斯一世之子德米特里乌斯一世。

欧西德穆斯一世钱币（早期）

（钱铭：BAΣIΛEΩΣEYΘYΔHMOY“王欧西德穆斯”，背面神像为“手持大棒的赫拉克勒斯”）

德米特里乌斯一世（Demetrios I）是欧西德穆斯一世的儿子，在他父亲去世后统治巴克特里亚（约公元前200—前185年）。他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人，他促使欧西德穆斯一世和塞琉古国王安条克三世之间达成了和平协议。此外，他入侵了兴都库什山脉以南的印度部分地区，从而开始了希腊文化与印度文化的融合。他钱币上的王像许多时候都戴着大象头盔，在希腊人眼中，大象象征着印度。

德米特里乌斯一世钱币（木鹿造币厂铸造）

（钱铭：BAΣIΛEΩΣΔHMHTPIOY“王德米特里乌斯”。背面神像为自行加冕、手持棍棒与狮皮的赫拉克勒斯正面裸体站像，象鼻盔是他征服印度胜利的象征）

德米特里乌斯一世钱币

（正面为带有Gorgon高更头像的盾牌，背面为三叉戟，钱铭：BAΣIΛEΩΣΔHMHTPIOY“王 德米特里乌斯”）

德米特里乌斯一世钱币（Kapisa迦毕试造币厂铸造）

（正面钱铭：BAΣIΛEΩΣΑΝΙΚΗΤΟΥΔHMHTPIOY“王不可战胜者德米特里乌斯”。背面佉卢文钱铭：MaharajasaApadihatasa Demetriyasa“王不可战胜者德米特里乌斯”。“不可战胜者”的称号象征德米特里南征印度的胜利。从德米特里乌斯一世开始，希腊诸王的钱币逐渐开始采用“银—铜”本位，并且开始采用佉卢文钱铭。之所以不用金币，有学者猜测是因为王国已经度过危险期，所以没有必要再使用金币。）

欧西德穆斯二世（Euthydemos II）可能是欧西德穆斯一世的儿子（有学者认为是其孙子，笔者考虑到欧西德穆斯二世与德米特里乌斯一世钱币上的赫拉克勒斯造型相似，故采取前一种说法），多数学者认为他在德米特里乌斯一世之后进行了短暂的统治（公元前185—前180年）。

欧西德穆斯二世钱币（Panjishir潘季希尔造币厂铸币）

（钱铭：BAΣIΛEΩΣEYΘYΔHMOY“王欧西德穆斯”，神像与德米特里乌斯一世略有区别，赫拉克勒斯并非自行加冕，而是手持王冠。）

在欧西德穆斯二世执政的同时，尚有潘塔利翁、阿加索克勒斯以及安蒂马库斯一世与其共同执政，三王的统治范围可能都在王国的南部，潘塔利翁和阿加索克勒斯可能是安蒂马库斯一世的副王。安蒂马库斯一世可能是欧西德穆斯二世的兄弟，而潘塔利翁和阿加索克勒斯可能是德米特里乌斯一世之子。欧西德穆斯二世死后，安蒂马库斯一世可能取代他成为巴克特里亚的统治者。

潘塔利翁（Pantaleon）是一个短暂的统治者，因为他的钱币极为稀缺。他的统治时间为公元前185至前180年。按照以往学者的观点，他的钱币是在紧接着阿加索克勒斯（Agathocles）的钱币之后才出现的，但是考虑到阿加索克勒斯发行了纪念潘塔利翁的钱币，所以潘塔利翁的统治时间应该在阿加索克勒斯之前。

潘塔利翁钱币（木鹿造币厂铸造）

（钱铭：BAΣIΛEΩΣ ΠANTAΛEONTOΣ“王潘塔利翁”。很奇怪，潘塔利翁没有采用欧西德穆斯家族惯用的赫拉克勒斯神像，而是采用“一手持权杖、一手托赫卡忒女神雕像的宙斯坐像”的形象。）

潘塔利翁钱币

（这是一款印度式的钱币，正面为女神手持鲜花的形象，钱铭为婆罗米文：Rajane Patalevasa“王潘塔利翁”。背面是站立的狮子形象。此钱币极为稀有。）

阿加索克勒斯可能是潘塔利翁的兄弟。他统治的时间可能是公元前185年至前170年。由于他发行了纪念潘塔利翁的钱币，所以他的统治时间可能稍晚于潘塔利翁。他发行了一系列纪念他的前任国王们（包括亚历山大）的钱币。

阿加索克勒斯钱币（木鹿造币厂铸造）

（阿加索克勒斯采取了类似于潘塔利翁的神像，唯一区别在于他的钱币上宙斯是站像。钱铭：BAΣIΛEΩΣAΓAΘOKΛEOYΣ“王阿加索克勒斯”。）

阿加索克勒斯钱币（印度式）

（正面为女神手持鲜花的形象，钱铭为婆罗米文：Rajane Agathukleyasasa“王阿加索克勒斯”。背面是站立的狮子形象。）

阿加索克勒斯钱币（印度式，疑似是在Taxila塔克西拉造币厂铸造）

（此币发现于塔克西拉，一面为矩形木栅以及树木的形象，佉卢文钱铭：hiranasme“金塔”，一面为六拱式佛塔，佉卢文钱铭：akathukreyasa“阿加索克勒斯”。此币造型为何如此怪异，至今尚不得解。）

阿加索克勒斯发行的纪念亚历山大的钱币（木鹿造币厂铸造）

（正面为头戴狮子头皮的亚历山大形象，背面为“一手持权杖、一手持鹰的宙斯坐像”的形象，钱铭：BAΣIΛETONTOΣΔIKAIOY AΓAΘOKΛEOYΣ“王公正的阿加索克勒斯”。）

阿加索克勒斯发行的纪念狄奥多图斯的钱币（木鹿造币厂铸造）

（无法判断是哪位狄奥多图斯，正面钱铭：ΔIOΔOTOYΣΩTHPOΣ“狄奥多图斯救世主”，背面钱文：BAΣIΛETONTOΣΔIKAIOY AΓAΘOKΛEOYΣ“王公正的阿加索克勒斯”。）

阿加索克勒斯发行的纪念钱币（潘季希尔造币厂铸造）

（这虽然是阿加索克勒斯自己的钱币，但是有鉴于其钱币铭文上多了ΔIKAIOYAΓ“公正的”赞词，所以仍然可以视为一系列纪念币的延续。）

安蒂马库斯一世（Antimachus I）的统治时间大约为公元前185年至前170年，主要是因为他在硬币上放置了ΘEOY一词，称自己为神，这是塞琉古皇帝安条克四世在公元前176年左右所开启的形式。安蒂马库斯一世也效仿阿加索克勒斯发行了一系列纪念他的前任国王们的钱币。

安蒂马库斯一世钱币（Pushkalavati普什卡拉瓦蒂造币厂铸造）

（正面为头戴扁平毡帽的王像，扁平毡帽一般象征赫尔墨斯。背面为“一手持三叉戟、一手持棕榈枝的波塞冬”神像，钱铭：BAΣIΛEΩΣΘEOY ANTIMAXOY“王神一样的安蒂马库斯”）

安蒂马库斯一世钱币（普什卡拉瓦蒂造币厂）

（正面为胜利女神奈克手持花环与棕榈枝，希腊文钱铭：BAΣIΛEΩΣΝΙΚΗΦΟΡΟΥ ANTIMAXOY“王胜利者安蒂马库斯”。背面是武士骑像，佉卢文钱铭：MaharajasaJayadharasa Amitimakhasa“王胜利者安蒂马库斯”）

安蒂马库斯一世发行的纪念狄奥多图斯的钱币（Baikh巴尔赫造币厂铸造）

（正面钱铭：ΔIOΔOTOYΣΩTHPOΣ“狄奥多图斯救世主”，背面钱铭：BAΣIΛEYONTOΣΘEOY ANTIMAXOY“王神一样的安蒂马库斯”）

安蒂马库斯一世发行的纪念欧西德穆斯一世的钱币（Baikh巴尔赫造币厂铸造）

（正面钱铭：EYΘΔHMOYΘEOY“欧西德穆斯神一样的”）

安蒂马库斯一世死后，继承王位的应该是他的儿子德米特里乌斯二世（Demetrius II）。尽管名字一致，德米特里乌斯二世似乎与德米特里乌斯一世无关，因为他没有在硬币上使用赫拉克勒斯。他的钱币发行量很少，可以推测在位时间并不长。他的统治时期大约为公元前175年至前170年，之后其王位被欧克拉提德斯一世所篡夺。从其钱币稀有程度看，他的在位时间甚至可能更短。

德米特里乌斯二世钱币（巴尔赫造币厂铸造）

（背面为“一手持矛、一手持盾的雅典娜正面站像”，钱铭：BAΣIΛEΩΣΔHMHTPIOY“王德米特里乌斯”）

二、巴克特里亚王国的极盛

前170年左右，欧克拉提德斯一世（Eucratides I）推翻了德米特里乌斯二世的统治，控制了巴克特里亚王国的北部，整个巴克特里亚王国事实上以兴都库什山为界分成了两个部分，北面是欧克拉提德斯一世所控制的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南面是由米南德一世所控制王国，米南德一世死后又分裂为许多的小王国，学者们称其为印度—希腊王国。

欧克拉提德斯一世的身份成谜，有人认为他是巴克特里亚的一位军官，也有人认为他是塞琉古王朝安条克四世的表兄弟。他的父亲叫做赫里奥克勒斯，母亲叫做劳迪克。有学者猜测他的父母应该是塞琉古王朝的显贵。欧克拉提德斯一世在位时期发行了大量的钱币，可以认为是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的鼎盛期。据斯特拉波记载，巴克特里亚王国的国王曾经把自己的帝国扩张到了赛里斯人和弗里尼人的地区，有学者认为这件事情应该发生于欧克拉提德斯一世统治时期，弗里尼人指的可能是匈奴人。这个说法肯定是言过其实的，笔者认为，这两处地区可能是泛指东方的某地，根据钱币学的资料来看，这两处地方可能是今天我国喀什地区。他甚至越过兴都库什山攻击盘踞在那里的欧西德穆斯家族的势力，并夺取了喀布尔河谷地带。欧克拉提德斯一世可能在公元前155年左右去位。

欧克拉提德斯一世发行的纪念其父母的钱币（巴尔赫造币厂铸造）

（正面为国王面左持矛头像，钱铭：ΒΑΖΙΛΕΩΣΜΕΓΑΣ ΕΥΚΡΑΤΙΔΗΣ“大王欧克拉提德斯”。背面为其父母的形象，钱铭：ΗΛΙΟΚΛΕΟΥΣΚΑΙ ΛΑΟΔΙΚΗΣ“赫里奥克勒斯和劳迪克”）

欧克拉提德斯一世钱币（木鹿造币厂铸造）

（背面钱铭：ΒΑΖΙΛΕΩΣΕΥΚΡΑΤΙΔΗΣ“王欧克拉提德斯”）

在喀什发现的欧克拉提德斯一世钱币（对 你没看错 是喀什）

（致谢：感谢昭武椽（知乎ID，现已改名“天依梓”）好友提供的图）

阿波罗多图斯一世（Apollodotus I）很可能只统治兴都库什山脉以南。在他以后，印度风格的钱币成为了印度—希腊诸王的常用形制。他的统治时间可能在公元前174年至前165年。

阿波罗多图斯一世钱币（巴尔赫造币厂）

（正面是戴扁平毡帽的王像，背面是“一手持奈克雕像、一手持盾的雅典娜坐像”，钱铭：BAΣIΛEΩΣAΠOΛΛOΔOTOY“王阿波罗多图斯”）

阿波罗多图斯一世钱币

（正面为大象，钱铭：BAΣIΛEΩΣAΠOΛΛOΔOTOY ΣΩTHPOΣ“王阿波罗多图斯救世主”。背面为瘤牛，佉卢文钱铭：maharajasaapaladatasa tratarasa“王阿波罗多图斯救世主”）

阿波罗多图斯一世钱币（塔克西拉造币厂铸造）

（该钱币为印度形制）

安蒂马库斯二世（Antimachus II）可能是阿波罗多图斯一世的共治者（约公元前174年—前165年）。他发行的钱币很少。

安蒂马库斯二世钱币（塔克西拉造币厂铸造）

（正面是胜利女神奈克一手持花环一手持棕榈枝，钱铭：BAΣIΛEΩΣNIKHΦOPOY ANTIMAXOY“王胜利者安蒂马库斯”。背面为骑马武士，佉卢文钱铭：Maharajasajayadharasa Amtimakhasa“王胜利者安蒂马库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