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风：魂牵梦萦半个多世纪的乡愁

张小笨摘自《都市晨报》

张晓风：魂牵梦萦半个多世纪的乡愁

张晓风为晨报文学奖题的词

■人物名片

张晓风，1941生，台湾著名作家。祖籍江苏铜山张集镇二陈村。生于浙江金华，台湾东吴大学中文系毕业。父亲张家闲为抗日名将。母亲谢庆欧，是睢宁县双沟镇人。1949年，她随母亲一行离开大陆前往台湾。

上世纪60年代中期即以散文成名，1977年其作品被列入《台湾十大散文家选集》。有多篇作品入选大陆及台湾的中学教科书。

19年前，张晓风第一次来徐州。当时和她一起来的还有父亲，老人坐在轮椅上由护士推着，从台湾辗转到徐州。第二次，她是应江苏师范大学的邀请过来做一个演讲。

2012年8月6日，71岁高龄的张晓风带着家人及亲友一行十余人，第三次来到徐州。对于这位行走已经需要手杖的老人来说，此次来徐是因为心底那蔓延了半个多世纪的乡愁……

8月9日下午2点40分，记者在李可染艺术馆见到了张晓风。她身着黑色长裙和紫色上衣，脖子上挂着铜制十字架，“去年8月1日，母亲去世。我选择这样的日子来寻一个根源，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责任……”端坐在沙发上，张晓风的言语平静而温和。

“我只是想追寻父亲的足迹”

此次徐州之行，在张晓风看来是“还愿”，同时也是出于对晚辈的责任，“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这次带侄女和儿女们过来看看老家，只要后辈们能保持接触，我死之后也安心了。”

另外，因为数十年前的那段特殊历史，有关父母双方的家谱早已被损毁。“最近几年张家在重修家谱，但目前至多向上追三四代，而且里面还有很多有待考证的东西。”张晓风说，她希望能找到关于故乡完整而正确的内容。

“去年8月1日，我母亲去世。我们8月1日从台湾出发的，来徐州之前先是到我先生的故乡长沙待了5天。之所以选择这个日子，是为了寻一个根源。”张晓风说，这几天她和家人及亲友一行十余人，去了父亲的“老家”———铜山区张集镇二陈村，并探望了家族里的老叔叔及同辈人。

父亲去世已经十余年，经历漫长时间的冲刷后，此时回忆父亲，张晓风内心不再是当时那种锥心刺骨的怆痛，“我只是想追寻父亲，当年那个有为青年的足迹。”

在二陈村，她热切地在内心勾勒着年轻时的父亲，帮叔叔在番薯田忙农事的身影；在古老而冷清的城墙上，正读师范的父亲一边大步走着一边高声背诵英文；在学校破旧的教室里，因为学校伙食贵，家境贫寒的父亲大口嚼着从家里带的煎饼卷盐豆……

回顾父亲从一个偏僻村子的贫苦家庭走出来，通过不懈奋斗而改变命运的经历，张晓风感慨不已，“那时的父亲，吃最简单的食物，过最简单的生活，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尽可能求上进，这是华人世界很可贵的精神。我要找的就是这个。”父亲的这种精神，无意中也影响着张晓风的人生信念，“可能也是因为骨子里北方人的那种‘拧’劲。有的事即使明知做不成功也没关系，我还是要做的。”

“食物的记忆也是对父母的记忆”

让张晓风魂牵梦萦了半个多世纪的乡愁，在其文章中也随处可见，不管是乡愁石，还是台湾街头小摊上售卖的韭菜合子、蚵仔面线，这些简单的吃食也能引发她对故乡的惆怅怀念。

“有一次，我找到漳州街，去买山东煎饼，但去晚了，房子拆了，我惆怅地站在路边，看那跋扈的大厦傲然地在搭钢筋，我不知到哪里去找那失落的饼。而韭菜合子侥幸还在满街贩卖。我是去买一样吃食吗？抑或是去找寻一截可以摸可以嚼的乡愁？”

走在台北市的街道上，那些陌生而又熟悉的街名，也不时撩动着她心头的那根思乡之弦，“台北的街市总让我又悲又喜，环着永康的是连云，是临沂，是丽水，是青田。而稍远的地方有铜山街……”

对于台北街头售卖的故乡小吃，张晓风说，“台湾街头卖的撒子总不如徐州的那般精细。”回想到贴在铁锅内壁的那圈薄薄的、小小的“喝饼子”，则让她分外怀念且肃然起敬。

“小铁锅里也许只是铺着黄豆芽，下面是酱油汤。而贴在锅壁上的‘喝饼子’却带着一点焦香，浸在汤里的那部分则带着油盐味道。让人在嗅觉和味觉上有一种满足。对于不是那么有钱的家庭来说，这样简单的食物却能让一家人温饱了。它是值得尊敬的。”

8岁就跟随家人到台湾生活，但在父母乡音的熏陶下，古稀之年的张晓风仍然能用地道的徐州方言，叫出“爹喽龟儿”，逗得众人都笑起来。

街头的辣汤、菜肴里的胡椒面儿、孜然羊肉……这些辛辣并刺激着口中味蕾的特色食物，亦引起张晓风的极大好奇，“徐州人做汤喜欢放白胡椒、爱吃羊肉，这些东西是否与波斯或阿拉伯系统有关联呢？”说到这里，老人颇为遗憾地说，只可惜这次来，我没有带这方面的资料呢。

因为计划10号前往安徽的褚兰，在徐州待的这几天里，能够追寻父母年轻时的足迹，品尝当年他们吃过的食物，这对张晓风来说也是莫大的体验，因为“这些食物的记忆也是对父母的记忆。”

“我的文章中实质的乡愁不太多”

乡愁，对于不少旅居台湾的作家来说，永远包含着浓重的化不开的滋味。张晓风和余光中都曾以乡愁为题，抒写自己对故乡的情怀。

然而对比余光中的《乡愁》，张晓风却自认，“我的文章中实质的乡愁不太多”。对此，她解释说，“我出生在抗日战争时期，8岁之前和父母在大陆，从南京、广西、广州再到台湾，一直处于漂泊的状态。”

然而正是因为这种不够“实质”的乡愁，让张晓风的文章偏向“那种比较文化的乡愁，而不仅仅是空间和时间上的乡愁。”因此，在京都奈良，看到那些沾染着中国历史文化特色的建筑，她常常会有种“梦回唐朝”的感觉，以至于沉浸其中流连忘返……

对事物超乎寻常的细腻体会，让张晓风的文章如同一幅风景画，色彩丰富且秀美；骨子里流淌着的北方血液，则让她的性格如同傲霜寒梅，带着凛冽的执着和坚强。

也许正是因为这两者的奇妙结合，而形成其独特的风格。对其文风，余光中曾评价为，“张晓风手中的那支笔，是亦秀亦豪的健笔！”

25岁出版第一本散文集《地毯的那一端》，从此轰动文坛；71岁高龄仍拖着年迈之躯为社会环保公益事业奔走疾呼。浏览张晓风的人生履历，不能不让人羡慕而佩服。

然而，对于自己已走过的70多年人生，张晓风却语出惊人：“我的人生从没有规划过，我所做的事情都是自己喜欢的事情。写文章也是，编辑让我写我就写，一直都是别人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了，而且尽量做好。”

说到这里，她认真想一想说，“这一生，我唯一‘求’过的事情，就是几十年前从大学毕业想当老师这个愿望。”

“从事社会事务是出于知识分子的立场”

说到自己目前从事的社会事务，张晓风说，“完全是出于知识分子的立场。如果社会需要自己奔走疾呼，而此时再保持知识分子的那份清高，实在是对不起自己！”

对于写作和从事社会事务这两个状态，张晓风都总结为一个字“忙”。对于写作这种忙，她自己曾描述为“是优雅的忙”，那么现在的她更喜欢哪个呢？对于这个问题，张晓风笑起来，“我不太喜欢‘不太优雅的忙’，如果能拉一个‘替死鬼’，我就可以选择做自己更喜欢的事情，但现在找不到，所以还是要坚持一个信念做下去。”

聊及目前她参与的社会环保公益事务，张晓风言语中透出一股豪气，“我几年前得了大肠癌，如今能活下来，算是上天给了我人生的第二次机会，那就应该好好做一些事。不管是挨人骂还是健康受损伤，如果能让事情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心里也觉得‘抵’（广东话“值得”的意思）了。”

■对话徐州作家

散文要直抒胸臆，但说真话并不容易

得知张晓风来徐的消息，市文联及作家协会的十余位文学爱好者8月9日下午5点多，齐聚在同仁居酒店。在那里，大家与这位享誉文坛的散文名家进行了一场文学交流会。以下为交流主题及内容。

谈台湾散文

20年前销量第一，现在要努力做到“长销”

问：目前散文集在台湾的影响力如何？它未来的走向是怎样的？

张晓风（以下简称：张）20年前，散文集在台湾销售量第一。但现在小说的销售量也很高，尤其是乔布斯之类的名人传记在台湾的销售也很火爆。可能是大家都想知道成功背后的秘笈吧（笑）。另外，对于美食类的非文学类作品也卖得很好。

虽然散文现在不是很畅销，但可以努力做到“长销”，这就要靠中学、大学国文老师等教育工作者的力量进行推动。

我认为国人爱看散文，一方面除了欣赏文学之美，另外也想从散文中寻找“为人、安身、立命”的方向。此外，不少人阅读散文，也是希望能得到真材实料的感觉。

问：对于您的作品，台湾评论界称赞为“笔如太阳之热，霜雪之贞，篇篇有寒梅之香，字字若璎珞敲冰”。但其中也包含着“被人欺负也要关心人”的宗教信念，请问宗教对您创作中的影响？

张：有宗教信仰到后来会让我觉得“即使被人欺负也要关心人”是应该做的。另外它会帮我从各种贪念中解脱出来，尤其当我做环保工作时，它让我比较耐得住各种困难，而且心里感觉似乎有了靠山一样。

谈大陆散文

韩寒散文很直接很诚实，他是一个很好的散文家

问：请您谈谈对大陆散文的看法？

张：韩寒的散文很直接很诚实，他是一个很好的散文家。对于散文家来说，写散文要直抒胸臆，但说真话并不容易。在写文章的时候，人总会有意无意地文饰自己的语言，有时候连自己的真实都不知道。另外，散文不但需要写出什么来，而且读者也需要了解文章背后的那个人，希望散文背后的人是真的（文如其人）。所以，真实对于散文来说是最重要的。

谈美食散文

关注感官的东西太过扩张，对整个民族的关心就减少了

问：您对于时下流行的美食文化的看法？

答：关于美食的散文比较流行，它的优点是无政治、无国籍，非常的个人主义，同时也能凸显个人主张，不需要畏惧权贵。但若是这类关注感官的东西太过扩张，对于整个民族的关心就减少了。

问：记得国内有位写散文的女作家，在她经历过一场大病后，文学创作风格有了很大的改变。请问这种人生际遇对个体创作的影响，是否可能具有规律性或是普遍性？

张：一般来说，经历过重大人生磨难的，都会使其创作出现一些变化，但也有一些特例。比如说经历过“乌台诗案”的苏东坡，虽然其人生历经坎坷和磨难，但其文风并没有太大影响，仍然是那么旷达。我几年前曾患有大肠癌，能有第二次活下来的机会，我觉得对于该做的事情就只管去做。现在我的生活习惯是熬夜，白天做很多事情，晚上安静下来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有人认为这是“性格使然”。

寄语徐州作家

要认真、要下死功夫，要善于从新的角度构思

问：对于徐州的作家，请您给予一些建议或是寄语。

张：以绘画为例，一定要认真、要下死功夫。写作需要积累一定的辞藻及文学基础，才能灵活运用。如果一开始就挥洒则显得太轻浮。

另外，以李可染先生的作品《清漓风光图》为例，这幅图让人感觉画家像是坐着小飞机在山间中穿行并以这个视角来画的。对于写作也是如此，一定要善于从新的角度构思，另外要注意抓住反差点。

我们犯错，她会生气，但从不拍桌子骂人

■女儿眼中的妈妈

一方面忙于政事，一方面仍笔耕不辍。在女儿林质心的眼里，“妈妈和普通人是一样的”。

“10岁以前，为了鼓励我们背唐诗，妈妈规定背一首绝句奖励4元，一首律诗奖励8元。另外，看到我们犯错，她也会生气，但从不拍桌子或是骂人，只是很严肃地坐下来给我们讲道理。然而这已经让我们很害怕了。”

回忆起小时候的情景，林质心笑起来，“此外，妈妈还特别喜欢香椿和腌渍类的食物，口味喜欢香料味强烈些的。每到大年初一，她还会跑遍台湾去买荠菜，给一家人包荠菜饺子吃……”

平时在家，张晓风很少看电视。在网络如此发达的社会，她仍坚持手写文章。“妈妈在家写作很随意，家人常围着饭桌的一半吃饭，另一半则堆满了她自己的东西。”

虽然已步入古稀之年，但张晓风至今仍保持着年轻时的写作习惯，“她常常写作到凌晨3点，实在太困了才上床睡觉。如果第二天要上班，她就8点起床。否则就稍晚点，到9点起床。”林质心说。

说起妈妈平时最大的乐趣，林质心想了想说，“看书，而且她什么书都看得兴致勃勃，若看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常常会翻阅很多书籍，寻根究底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