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媳斗法古今常见,公媳相斗则比较稀奇。我们要讲的这对公媳,生死相斗三十年,期间步步惊心,最终不但两败俱伤,而且使国家逐步走向灭亡。
这是一对什么样的公媳呢?
我们先从公公说起。公公名叫李昰应,生于1821年,是朝鲜王室后裔,成年后在朝廷担任低级的清闲散职。他长期和一些下层落魄文人混在一起,风花雪月,互相唱和,甚至衣衫不整地浪迹于市井之间,或者大白天出没于花街柳巷,时人看他是个行为不检而且没有追求的落魄王孙。
李昰应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他是王室远支,获得重用的机会不大。更重要的事,当时是朝鲜是哲宗的外戚金氏专权,金氏大肆打击王室成员,很多国王的近支宗室都遭到迫害。李昰应既对前途深感失望,也借此隐藏自己,以免遭到猜忌和迫害。
但是当机会出现时,李昰应的反应果断而敏捷。朝鲜国王哲宗突然病危,而且没有子嗣,按照惯例要从王室成员中选择一个继承人。李昰应马上内外联络,上下活动,千方百计要把自己的儿子推为王位继承人。哲宗的近支宗亲因为与外戚金氏有尖锐矛盾,所以失去了机会,李昰应不但是远支宗亲,而且也不像是有野心的人,因此不被人猜忌,最终他的儿子在众多候选人中成功入选,改名李熙,继承了朝鲜王位 。
1863年,年方十二的李熙登基,称为高宗。李昰应以国王生父“大院君”身份襄赞政务,成为朝鲜的实际掌权人。此后大院君展现铁腕,大显拳脚,他一方面打击外戚和地方权贵,加强中央集权,另一方面强硬地击退了要求与朝鲜通商的法国和美国商船队,强化锁国政策,实行闭关自守。
三年后,高宗到了大婚年龄,大院君煞费苦心地为儿子挑选了一个王妃。此女是大院君夫人闵氏的娘家的远亲,虽然也算出身名门,但是因为父亲早亡,她作为孤女,自小被亲戚抚养长大,尝尽了人间冷暖。
李昰应的算盘打得很精,儿媳妇既是自己妻子族中侄女,可以说是亲上加亲;又是孤女,就可以避免以后外戚与自己争权夺利,增添麻烦。
十六岁的闵氏孤女入宫与高宗成婚以后,被宗主国清政府正式册封为王妃,从此称为闵妃。她温婉贤惠,公婆和内庭中的人都对她相当满意。不过高宗宠爱的是李尚宫,并不十分亲近她。闵妃倒也显得与世无争,不但克己守礼,而且酷爱读书,三年间默默承受孤独,一个人与青灯相伴,读了很多历史和儒家书籍。
闵妃剧照
翁媳矛盾是因为继承人问题而产生的。朝鲜王室上两代国王都没有生育,只能以族中旁系子弟继嗣,所以大院君非常操心高宗子嗣问题。闵妃两次怀孕,一个中途流产,一个孩子出生后不久就夭折。高宗宠爱的李尚宫很幸运,给李家生育了一个健健康康的儿子。这时候闵妃开始感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内心十分担心自己的地位被人取而代之。她尽量讨好李尚宫,与李尚宫保持良好关系,还十分注意孝顺上代国王的遗孀李大妃,从而获得了宫内上上下下的一致好感。
大院君为了自家的王位永固,打算立李尚宫的儿子为太子,这让闵妃绝望而且愤怒。她知道,现在要么听天由命而任人宰割,要么采取果断措施来保护自己。
闵妃首先是主动与高宗亲近,凭借自己的贤惠大度和见识过人逐渐赢得高宗的欢心,她积极协助高宗处理一些内外事务,办事也非常得体,使得高宗慢慢把自己的感情转移到了闵妃身上。然后她通过高宗把自己养父家的兄弟安插在朝中任职,通过她的兄弟联络朝庭内外各种重要人物。通过用心的培植,一批朝中老臣、前朝外戚势力和失势亲贵,悄悄地围绕在闵妃身边,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政治力量。
大院君当权十年的时候,一颗巨型炸弹震动了朝野上下!朝鲜当时最有名望的大儒崔益铉公开上疏,严词抨击大院群的内外政策,高宗巨然嘉奖了崔益铉!大院君指示心腹接连上疏,要求高宗严惩崔益铉。闵妃一方面背地里与宫人极力怂恿高宗亲政,一方面针锋相对,发动自己的亲信上疏痛斥大院君的缺失,要求大院君归政已经成年的高宗。崔益铉也再次上疏,明确提出大院君应该归政高宗,不得再继续干预国政。闵妃与家翁大院君之间迅速形成剑拔弩张的局面。
大院君软硬兼施,派各方面势力继续向高宗示压,要求惩处崔益铉;同时他亲自进宫,希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高宗与闵妃回心转意。闵妃恭恭敬敬地接待大院君,亲自下厨给他烹调,一家人一起吃饭时相谈甚欢。大院君出门时,突然听见闵妃在屋里面大声说道:“朝鲜一定要亡于大院君之手吗!”大院君脸色顿时一变,知道两人矛盾已经不可调和。
大院君回去以后就指使自己在朝中的核心要人的纷纷辞职,以此对高宗进行要挟。闵妃毫不妥胁,趁机安排自己的亲信,包括养父家的兄弟和族人担任了朝中要职。大院君无计可施,只好宣布引退,凄然离开首都汉城,到乡间私宅开始隐居。
大院君十年主政积累的权势,在闵妃的一击之下,倾刻间轰然崩塌!时为1873年,闵妃年仅23岁。
闵妃画像。后世也称之为“明成皇后”
高宗终于亲政了,但是政权实际落入了闵妃手中。因为高宗生性懦弱慵懒,不但没有主见,而且讨厌应付各种烦杂事务。而闵妃则心机深沉,见识权谋远超寻常女人,又对权力有着极强的欲望。所以高宗对闵妃言听计从,一切政务都基本交付闵妃处理。闵妃本来是为了自保而涉足政治,在推翻大院君后品尝到了权力带来的快感。她继续斥退大院君旧臣,起用自己信任的新人,对于大院君时代的政策逐一推翻,采取了一套自己的理政思路,包括放弃锁国政策,与日本建交。
双方的明争暗斗并没有停止,甚至非常惨烈。大院君退出朝庭不久,闵妃所居寝殿被人埋了火药,引爆之后发生大火,烧毁宫内房屋四百多间。第二年,闵妃的养兄兼亲信在家中被人用炸弹炸死,闵妃的生母也在此事件中被炸身亡。闵妃把这些仇恨都记在了大院君身上。
明治维新以后的日本,国力日益壮大,开始向朝鲜渗透,后来更是以武力威胁,迫使朝鲜对日本开放,这使得朝鲜国内矛盾日益尖锐化。各种不满闵妃的势力借此把矛头指向妃闵,密谋发动政变,计划让大院君复出,并且打算废黜高宗,以高宗兄长李载先取而代之。闵妃对于政敌从来没有放松警惕,在他们密谋过程中就被闵妃侦查得知,于是在全国大肆搜查逮捕,严厉镇压,处死了大批参与密谋的人,高宗的亲哥哥李载先也被赐自尽身亡。
闵妃,后世也称为“明成皇后”
高宗十九年(1882年),动荡中的朝鲜突然爆发了一场兵变。汉城驻军不满闵妃建立的新式军队的待遇远远超过他们,又因为被克扣军饷,加上有人暗中煽动,突然哗变。他们围攻闵氏权贵的宅邸,攻打新军军营和日本使馆,甚至进攻王宫,矛头直指闵妃。许多平壤市民也参与进来,兵变转化为大规模的民变。闵妃集团的许多高官显贵和十多名日本人被杀死,闵妃本人混乱中化装成宫女,在近身侍卫的拼死保护下逃出王宫,历经危难凶险后逃到自己老家躲藏起来。此事史称 “壬午兵变”。
大院君在兵变中回到汉城,重秉朝政。他第一个措施就是宣布闵妃已经在兵乱中死亡,并且大张旗鼓地为她举行葬礼。这样一是可以迫使在宫中搜寻闵妃的士兵退出王宫,二是可以防止闵妃势力东山再起。
其次,大院君立刻废除闵妃时期的一切政策措施,宣布锁国自守。这导致了日本与朝鲜关系紧张,甚至战争一触即发。
逃亡的闵妃没有死心,她派人进宫联系高宗,告之她还活着。闵妃最关健的一步棋是,派人联系朝鲜驻中国的官员金允植,让他将朝鲜国内兵变之事告之清政府,并请求宗主国清政府帮助镇压叛乱。清政府此时江河日下,自身难保,但是不愿意放弃硕果仅存的属国朝鲜,并想趁此机会加强对朝鲜的控制。一支500人的清军在年轻将领袁世凯的带领下迅速进入朝鲜,抢在日军之前进驻汉城,随后淮军名将吴长庆带领3000人也到达朝鲜。大院君前往清军大营拜访,被清军指责为兵变的策划者予以扣留,并且迅速地被送往中国境内,长期羁押在直隶保定。大院君这次上台仅仅33天,就因为闵妃借助清政府的支持介入而迅速垮台。
闵妃立刻回宫,她的人马再次上台执政。她从此开始由亲日转向亲中,使清政府扩大了在朝鲜的宗主权。同时朝鲜也不得不与日本和欧美各国签订了一系列条约,使得国内局势更加复杂。
两年后朝鲜再次发生了政变,史称“甲申政变”。反对闵妃集团、要求改革朝鲜的开化党人联合日本人,武力夺取了政权,杀死了闵妃集团的大批重臣。闵妃在宫中沉着应对,阻击政变者,同时紧急联络驻朝鲜清军统领袁世凯。袁世凯果断出击,快速镇压了开化党人,数十名日本人也在此次政变中被打死。
闵妃两次通过清军帮助扫除政敌,自然采取更加亲近清朝的政策。但是她又不甘心完全受制于清政府,所以也暗中采取联俄手段,并且加强与欧美各国的合作,引进西方科技和文化教育,希图以此来抵制清政府在朝鲜的影响力。
清政府看在眼里,于是和大院君商谈合作,接着要求高宗将大院君接回朝鲜,希望以大院君来牵制闵妃。大院君回到朝鲜后,却被闵妃派人严密看管,根本无法有所作为。
日本在甲申政变后,改变对朝策略,主要以经济渗透为主。朝鲜大规模开放国门以后,与国际市场日益接轨,传统经济上受到很大冲击,手工业大量破产,国内矛盾更加激化。
身着清朝服装的大院君
高宗31年(1894年),朝鲜东学道(天道教)发动了声势浩大的起义,兵锋直指汉城。闵妃集团面对起义军惴惴不安,又听说义军与大院君内外勾结,再次请求清廷派军入朝帮助镇压义军。
日本前期在朝鲜与清政府的争夺中失利,一直在等待时机。东学道起义后,日本立刻以保护侨民和使馆为名,派海陆军一万多人抵达朝鲜。这样一来,朝鲜形成了中日两国军队互相对峙的严峻局面。
日本主动出击,自行宣布协助朝鲜改革内政,遭到朝鲜闵妃集团和清政府的拒绝。日军于是突袭王宫,挟持高宗,强迫其归政大院君。大院君在日本人的扶持下第三次上台执政,闵妃集团的官员们被逐出朝庭。
闵妃向大院君垂泪认错,表示一心改过,只求保住王妃宝座,大院君与闵妃达成妥协,只是罢免闵氏集团的大臣,没有追究闵妃的责任。朝鲜政府在日本人的操控下宣布断绝与清政府的关系,两天后,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清军在日军的攻击下仓皇退出朝鲜。
大院君并非甘心做日本人的工具,他其实是被日本人所挟持,暗中还曾经与清军联络通信。日本人也知道大院君是死硬的反日派,计划用亲日派官员朴泳孝代替大院君执政。
闵妃看准时机,再次施展权谋。她首先是联络朴泳孝,取得日本人的信任,又利用日本人对大院君的不满,使得在大院君上台的次年就又被日本人剥夺了权力。然后,闵妃又积极联络俄国,图谋借力俄国排挤亲日派,重新夺回政权。朴泳孝与闵妃的矛盾因此迅速激化,决定谋杀闵妃,计划泄露后,闵妃果断发动宫庭政变,宣布解散亲日派内阁,朴泳孝被迫逃亡日本。闵妃利用朝鲜国内的各种矛盾斗争,第三次掌握了权力。
闵妃被害
但是日本人显然不会甘心被俄国人排挤出朝鲜。新任驻朝大使三浦梧楼丧心病狂地策划了一次兵变。
1895年8月,日本军官带领数十名日本浪人,400多名日本军人,化装成朝鲜人,与800名朝鲜军人一起攻进王宫。此后他们兵分两路,一路挟持了高宗,要求他在废除王后闵氏的诏书上签字,被高宗拒绝。另外一路在宫中进入闵妃所住坤宁阁,日本浪人在搜寻闵妃过程中杀死了很多宫女和太监。闵妃化装成宫女在密室里躲藏起来,但还是被一个日本浪人找到。这个日本浪人扯着闵妃的头发将她拖出来,顺手砍了闵妃一刀,闵妃试图逃跑,另一个浪人又一刀砍下去,闵妃倒在了血泊中。
暴徒们让宫女前来辩认,确定了此人是闵妃之后,居然公开对奄奄一息的闵妃进行了轮奸。事后,为了销毁罪证,日本浪人将闵妃的尸体浇上汽油焚烧,将骨灰丢进了池塘。
此事就是所有朝鲜人引以为耻的“乙未事变”。
日本人本来想制造朝鲜内部兵变的假相,但他们的行动被两个在宫里的西洋人全程目击,这两人向外通报了整个事件。日本政府迫于国际舆论压力,逮捕了三浦梧楼等56名凶手,但是只做了一个形式上的审判,实际上他们被当作英雄看待。
闵妃被害后三年,她斗了一辈子的政治对手大院君李昰应去世。
大院君死后九年,夹在妻子闵妃与父亲大院君的斗争中无能为力的高宗李熙,因为不甘心做日本政府的傀儡,被日本人强迫退位。
三年后,《日韩合并条约》签订,朝鲜亡国。内部权力斗争固然不是朝鲜亡国的根本原因,但是也是朝鲜国力日衰的重要原因。
国家权力的争夺是不可避免的,从某种角度来说甚至是必要的。把权力的争夺透明化、程序化,使得权力的争夺过程不是一个实施阴暗的权谋与血腥的仇杀的过程,而是一个寻找寻找社会共识,推动社会在动态中和谐进步进步的过程,这是人类高级的理性才解决的问题。
也可能只有理性的人群才能够实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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