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鬼李贺：用132字写活“升级版吕布”，用120字写死“黑暗大唐”

李贺身历德宗、穆宗、宪宗三朝，当时唐朝国势已由盛转衰。

安史之乱初平，地方藩镇雄州踞地、内廷宦官专擅弄权，更有异族吐蕃、回鹘及南诏交相侵扰，忧患连年，朝纲动荡。

李贺有许多讽喻时弊、揭露民隐的作品，正是因为他处在这样的大环境下。

他生于斯、长于斯，目光自然聚焦在时局

李贺出生的德宗贞元六年(790)，《资治通鉴》所载仅三事。

李贺画像

其一是德宗深受藩镇叛变所苦，乃于宫中供奉释迦牟尼佛之指骨舍利，使长安城居民布施庞大财富为供奉所需，德宗借宗教寻求慰藉。

其二是成德节度使王武俊在河北叛顺不定，多次兴兵，朝廷无力绥靖。

其三是吐蕃及回鹘侵扰边境，陷北庭都护府，致唐朝控制西域的北庭节度使失其所辖。

此三事，说明当时朝廷中央实力薄弱，且地方亦不臣服。

李贺的故乡，位于河南府福昌县昌谷(今河南省宜阳县)，邻近长安洛阳间驿道，是当时长安往来洛阳的官道。朝廷用兵关外，每次都会经过此道；福昌县内还有三个乡驿，皆是当时著名的驿站。安史之乱时，叛军更多次借道侵犯长安。

李贺雕像

李贺生于斯、长于斯，深刻体会到战乱对人民造成的困苦，自然养成对时局的关注，以及对政局稳定的期待。

即便他是宗室之后，生活也很苦

其实，德宗在位期间(780—805)，前期信任文武百官，颇有中兴气象；可是，经过“泾原兵变”——众臣相继失节，宦官则忠心护驾——德宗遂改变了初衷。

他在执政后期委任宦官为禁军统帅，确立宦官监军制度，朝政日堕；德宗本人益加贪婪自私，征敛无度、纵官搜括。

李贺16岁以前，恰为德宗统治后期。尽管宦官并未损及德宗作为最高统治者的权力，但当时确实内乱外患频仍，财政困难，国力日衰。

唐德宗剧照

德宗即位时，财政不佳，民生困顿；次年，他为改善财政，采纳宰相杨炎建议，废租庸调制，颁行“两税法”，希望能纾解财政危机。

谁也没有料到，“两税法”却衍生出新的流弊。藩镇州县借机聚敛，商人则居间牟利。“两税法”规定须以金钱缴纳税款，致使农民生产的农产品遭官吏降价折算，加以旧制之许多杂税仍续征收，人民负担沉重。

李贺曾写下“夜雨叫租吏，舂声暗交关”的句子，讲述税吏在下雨的晚上也不放弃向自家征税的情景。身为宗室之后的李贺一家遭遇如此凄惨，更别说平民之家了。

他用120个字，塑造了一个将死的大唐

李贺系出宗室，往来不乏达官显要，加以所居邻近京城长安，因而经常有机会去了解当时政治的情况。

他眼见朝政日堕，自不免作诗讽喻。他的作品集中于去世前十年(806—816)，这一时期是唐宪宗统治时期(806—820)。

李贺画像

宪宗即位之初，各地藩镇共达49个，节度使盘踞地方，朝廷难以调动。

后安史之乱平定，因财政窘困，中央日益弱而地方日益强，节度使拥有控制藩镇的行政、经济、军事等权力，对朝廷时而表态效忠，时而叛变称王。

更致命的是，他们踞地争雄，俨然成独立政权，惯以高压手段统治，以致百姓苦不堪言。

李贺在《公无出门》诗中，用120个字塑造了一个将死的大唐，描述了人民在藩镇高压统治下，生活犹如炼狱的情境：

天迷迷、地密密，熊虺食人魂，霜雪断人骨。

李贺画像

他还在《猛虎行》中描述了藩镇世代相袭、形成独立政权的情形：

长戈莫舂，强弩莫抨，乳孙哺子，教得生狞。举头为城，掉尾为旌。

他用132个字，写活了一位“升级版吕布”

宪宗甫登基，即决心平定藩镇，恢复全国控制权，乃采宰相杜黄裳之计，对西川节度副使刘辟用兵获胜，平定夏绥、浙西节度使的叛乱。李贺遂以《沙路曲》赞美杜黄裳的功绩。

由于军队哗变危机屡屡，令宪宗难以信任领兵的朝臣、将领，遂委派宦官监军。元和四年(809)，以宦官吐突承璀任招讨宣慰使，招讨成德节度使王承宗。

由于吐突承璀不擅军事，虽会集举国勤王之师，仍败战连连，终未荡平王承宗，导致河朔一带的藩镇跋扈如故。

李贺眼见宦官领兵的颟顸无能、贻误军机，于是作《吕将军歌》讽之——他用132个字写活了一位“升级版吕布”。

吕布剧照

诗中借三国吕布、姜维的典故，虚构出一名英勇善战、忠诚报国的“吕将军”。面对“北方逆气污青天”的藩镇叛乱，朝廷却不重用他；他赤胆忠心、智勇兼备，却报国无门，遂赴先帝陵前痛哭。

接着，李贺还讽刺朝廷用人失当，描写了宦官出任元帅的情景——宦官佩戴银龟外形的帅印，摇晃着骑乘白马。李贺暗示宦官实际毫无能耐，连马都骑不稳，像个“敷粉女郎”！一旦遇敌，宦官便望风而逃，只余下他箭筒中散发的香气，飘散不已！

贺诗，可为唐春秋！

元和八年(813)至元和十三年(818)，唐朝廷平定多地节度使叛乱。平定吴元济后，唐朝出现短暂的统一，史称“元和中兴”。

这在当时被视为唐太宗“贞观之治”的重现。宪宗的个性、喜好也和太宗颇多相似，如两帝均沉迷于道家炼丹，追求长生不死之术。

唐太宗剧照

李贺所作的《古悠悠行》、《苦昼短》、《仙人》、《昆仑使者》、《神弦》等诗，即被认为是讽刺唐宪宗迷佛求仙、盲信炼丹、妄求长生之作。而看似观画咏史的《追赋画江潭苑四首》，亦有可能是李贺暗喻宪宗的生活荒唐无度。

从李贺的诗歌中，我们可以看到中唐时期的社会动荡和朝政失当，其中不乏描述宦官乱政、藩镇割据、对百姓严苛剥削以及统治阶层豪奢享乐的生活。

因此，“以贺诗为唐春秋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