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起冒名顶替报道背后：截通知书、冒用学籍，班主任作用关键

文 | 张琳琳

编辑 | 王辉

6月29日晚，山东官方通报称聊城市陈春秀、王丽丽被冒名顶替上学的相关问题，16名相关人员遭调查处理。而另一起山东被媒体曝出曾两次高考中被顶替的苟晶，仍在等待相关部门的调查结果。

被顶替入学事例，远不止上述三人。据南方都市报6月19日报道，在2018年至2019年的山东省高等学历数据清查中，涉及山东省14所高校的242人有冒名顶替取得学历嫌疑。

每日人物梳理公开资料及报道发现，近15年来，仅被媒体爆出并引发舆论广泛关注的国内顶替入学事件就有二十余起，冒名顶替事件多发地除山东本地外，外省以河南居多，达10余起。

而外地冒名顶替事件中，以2016年江苏灌南爆出的20余年前顶替学籍参加高考事件的人数为最多，多达千余人。

冒名顶替发生之后个人的命运被强行改变。这些被顶替入学的当事人多为出身贫寒但成绩优异的农家子女。冒名顶替者，偷换人生的手段各有不同，主要有在不知情情况下截取通知书、买卖交易通知书、冒用学籍等情形。但对冒名顶替事件的相关责任人的处罚，并不给力。

录取通知书被中途截取

每日人物梳理发现，多起冒名顶替事件发生在考生不知情的情况下，其录取通知书在派送途中被多方联合截取。

山东聊城冠县陈春秀事件中，冒名顶替者陈艳萍的父亲陈巨鹏找到时任冠县招生办主任冯秀振，在他的安排下，招生办工作人员王新英打印了陈春秀的准考证交于陈巨鹏。后陈巨鹏又找到时任冠县邮政局副局长的李成涛，谎称来拿女儿的录取通知书，在县邮政局持本人身份证截领了陈春秀的录取通知书。

湖北省孝感市孝昌县人王俊亮则在2002年以506分的高考成绩，被长江大学（当时为湖北农学院）录取，但迟迟未接到录取通知书。事后发现，是王俊亮当年的班主任邓金川将其录取通知书交给了冒名者郑飞的家长。邓金川与郑飞的父亲并非普通朋友关系，邓金川是郑飞的亲姨父。

2007年参加高考的河南李帅，也因录取通知书被截取而落榜。在2013年李帅事件爆出两年后，河南省又爆出王娜娜事件。2003年高考后，河南省周口市沈丘县人王娜娜考上了周口职业技术学院。顶替者张莹莹的父亲张合停托其妻侄王子胜帮忙。王子胜找到当时在沈丘县二高教务处工作的朋友胡筱林。胡筱林利用职务之便将王娜娜的录取通知书交给了张合停。王娜娜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以为落榜便外出打工，直到2015年，自己意外发现被人顶替了。

与上述情况稍有不同的是，有的考生自动放弃领取录取通知书，这留给了顶替者窃取通知书从中冒名的机会。

2012年安徽省宿州市灵璧县杨某参加高考，考取了山东财经大学。因嫌学校不好，没有去拿录取通知书。之后，该通知书被一名山东籍高考落榜生张某获取，并入校就读。

2006年8月，第一次高考的王慧接到新疆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但对被录取的专业不感兴趣，后按照学校要求将录取通知书快递寄回。没想到这封寄回的录取通知书又被人留作了他用。

交易的录取通知书

每日人物还发现，在录取通知书被截取、被留用的背后，也有的是考生、考生家长、考生班主任利用录取通知书做了一笔交易。

菏泽市单县人秦女士，2005年高考考了539分，自认为成绩不理想准备复读，经中间人介绍与菏泽市牡丹区的李某达成交易，把华北电力大学科技学院会计学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卖了出去。2020年4月，已在青岛某公司上班的秦女士，根据公司要求在“个人所得税”APP上申报个税的时候，发现她的任职受雇信息与其本人信息不符。

1993年，湖南省娄底市双峰县井字镇的雷光仪冒名顶替溺水身亡的朱吉吉，进入到湖南医学高等专科学校。当年朱吉吉的录取通知书，被其父朱铁生卖给了同县高中未毕业的雷光仪。

而此次陈春秀冒名顶替事件中，据冒名顶替者父母称女儿的相关入学材料由已去世的舅妈找中介2000元代办。陈春秀的姐姐透露，顶替者曾找中间人来协商和解，说是顶替者的父亲花2000元将通知书买走。

陈春秀 /图源新京报

2010年，就读四川农业大学大二的雷梦莲参加学校英语四级考试，但被通知涉嫌替考，之后发现自己的身份信息在当年高考时被2000元转卖给了假“雷梦莲”，后者凭着假信息领取了西华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张志刚事件中，冒名顶替者庞跃华家人称，当初张志刚的家人对此事知情，并收取了1000元的好处费。不过，张志刚对此予以否认。

冒用学籍

每日人物发现，除了拿到录取通知书，直接顶替考生身份、成绩外，还有一种情况是冒用学籍，自行考试。这种情况下被顶替者虽上了大学，但因身份重合无法通过学历验证而难以毕业。

2003年内蒙古麻巧珍事件中，山东高考移民考生许娟娟冒用麻巧珍的身份信息，从内蒙古考入了山西省的中北大学。这导致麻巧珍在内蒙古财经学院取得的学历无法验证通过，影响到其无法报考研究生考试，也无法获取相关国家资格考试证书。

2011年4月，中南林业科技大学的大四女生王慧，临近毕业被学校学籍科告知，她的学籍被新疆大学法学院山东籍一张姓女生冒名顶替，身份证号等个人信息在教育部被注册，将面临无法毕业的问题。王慧问题出现后不久，新疆大学又查出涉及52名学生的冒名顶替情况。

被冒用学籍的还有2011年的临沂市平邑籍唐娟，也是临近毕业才发现，自己因此无法办理毕业证。

河南长葛市黄海霞则是更早。1993年她参加中考，考了498分，考取许昌师范学校。但被大伯家的女儿，黄海霞的堂姐黄凤玲冒用其学籍进入了许昌师范学校。

黄海霞 /图源网络

公职人员参与，其中班主任扮演着关键角色

每日人物发现，顶替者与被顶替者之间经济条件差异较大，被顶替者多是贫寒家庭出身，而顶替者相对来说家庭条件较好。多起事件中顶替者家属为教育行业或政府部门的公职人员。

如顶替陈春秀的陈艳萍，其父陈巨鹏为冠县冠洲福星商贸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舅舅张峰时任烟庄乡党委副书记、乡长，后任审计局局长。

陈春秀的父亲 /图源新京报

而1995年，安徽省霍邱县人石凤霞参加中考，没等到霍邱师范录取通知书。冒名顶替石凤霞的则是临水中学校长杨家才的妻子李大琴。直至2014年该顶替事件才被告发。

其中，高中班主任在整个冒名顶替的系统性链条中多扮演关键角色。在网络普及之前，班主任充当着录取通知书接收人的角色。

高中毕业照上罗彩霞、王佳俊和班主任张云迪。/图源网络

2009年湖南罗彩霞事件中，冒名顶替者王佳俊的父亲王峥嵘此前的身份是邵东县牛马司镇镇长、隆回县公安局政委。他通过联系班主任张文迪，伪造了罗彩霞的户口信息。期间，王峥嵘为获取罗彩霞的高考分数和考生信息，还给了班主任2200元现金和一些土特产。

罗彩霞 /图源网络

2009年湖北省王俊亮事件中，冒名者郑飞的亲姨夫也是通过王俊亮的班主任邓金川将王俊亮的录取通知书交给了郑飞。

每日人物梳理数例案件发现，高三班主任掌握了考生大量信息，被顶替对象多是其高三班主任综合学生样貌、学生成绩、学生性格、学生家庭等条件之后作出选择的。

如近日媒体爆出顶替山东济宁苟晶背后的操办者，是其高中班主任，而受益者正是班主任的女儿。苟晶在接受采访时，称自己与班主任的女儿至少有五分以上相似，怀疑自己早就被选中。

97年高考前的苟晶 /图源苟晶微博

分叉的人生

被顶替者的命运因收不到的录取通知书被改写，她们的生活大都停留在原地，没有改观。而顶替者则更名改姓，其人生境遇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近期，聊城市爆出的被冒名顶替陈春秀，这些年因学历不高，在外四处打工，后在冠县一所私立幼儿园做幼儿教师，而顶替者则通过村助理员公开招聘到冠县烟庄街道（原烟庄乡）工作，如今已被开除。

陈春秀的家是精准扶贫对象。/图源新京报

而另一起当事人王丽丽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没有工作。冒用其身份的陈伟为聊城市东昌府区柳园街道党工委委员，事发后，已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

王丽丽 /图源新京报

2006年河南张志刚事件中，张志刚是河南省尉氏县水坡镇老李村人。1999年河南尉氏县城关高中高二学生庞跃华使用张志刚的身份进入河南省开封市电视广播大学学习，后继续使用张志刚的身份考上了公务员，入党提拔为副科级干部，任尉氏县工业基地建设管理委员会土地城建所负责人。而张志刚一直在西安等地打工。

李帅2007年报考了郑州科技学院，但没收到录取通知书。因家境不佳，他选择了外出打工。2011年，李帅报考了北京一所民办大学，准备自学考试，才发现自己被冒名顶替了。之后他在北京一家公司做网络优化工作，收入很少。因没有大学文凭，他在应聘时总是碰壁。

2015年河南王娜娜事件中，王娜娜是河南省周口市沈丘县新安集镇新西行政村人。张莹莹顶替王娜娜身份，持王娜娜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进入周口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后任河南省淮阳县公立学校教师。

陕西省三原县山西庄村村民荆高峰，1998年参加高考，其考试成绩、学籍档案被李敏冒用。李敏2001年于三原县西阳职校毕业，后成为三原县教育局的一名干部。

冒名顶替事件事后，处罚力度小

然而，冒名顶替入学事件中，存在着违规成本低，事后处罚力度小，经济赔偿少的情况。每日人物注意到，事发后对顶替者的处罚一般是注销学籍、民事赔偿等，而对相关公职人员是警告、处分、停职、开除等。因此，舆论普遍认为，此类冒名顶替事件的处理结果过轻，对相关人员起不到警示训诫作用。

据中新网6月30日消息，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庞丽娟建议把高考“顶替入学”入刑，追究顶替者的刑事责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张业遂则直接建议在现行刑法中增加“冒名顶替上学作弊罪”。

王丽丽事件中，学校依据学籍管理有关规定，决定注销冒名者学籍，撤销其毕业证书。同日，山东聊城东昌府区政府网站通报，给予冒名顶替者陈伟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

同样尉氏张志刚事件中，顶替者庞跃华被党内除名并免职，其班主任李新章留党察看一年处分；涉及到户口迁移等相关责任人撤职处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等。

罗彩霞事件中，被告王峥嵘一次性给付罗彩霞赔偿金4.5万元，原告放弃其他诉求。与之相关的其他人的处理结果是：班主任张文迪，被给予留党察看一年和降级处分。王佳俊的学籍、党籍、户籍被注销，工作被开除。王佳俊父亲王峥嵘因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以及犯有受贿罪共被判有期徒刑四年。

除了对于顶替者的处罚过轻之外，对于受害考生被剥夺的受教育权的保护也不够。目前我国法律关于公民受教育权的保障问题，还没有具体规定。

2016年7月，顶替者张莹莹的学籍、学历信息被河南省教育厅注销。张莹莹的毕业证书宣布无效后，王娜娜提出学籍恢复申请，但在11月，周口职业技术学院以找不到法律法规依据、无权恢复学籍为由拒绝王娜娜的请求和相关赔偿。

同样张虎群事件中，法院以“受教育权”为宪法所赋权利，不能因其被侵犯而提起民事诉讼为由，驳回了张虎群的上诉。

不过，早有案例可寻，公民教育权被侵犯应承担民事责任。1990年山东省滕州市第八中学齐玉苓被同村党支书女儿陈晓琪冒名顶替案，是中国首次维护被顶替者的受教育权案件，被誉为“21世纪宪法第一案”。2001年6月，最高法院给山东高院的批复显示，陈晓琪等以侵犯姓名权的手段，侵犯了齐玉苓依据宪法规定所享有的受教育的基本权利，并造成了具体的损害后果，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然而，据《南方周末》报道，最高法院在该案后不久，内部通知“下不为例”。2008年12月24日，7年前的“齐玉苓案批复”解释遭最高法院废止，原因是“已停止使用”。

因此也不难理解，当陈春秀向山东理工大学提出重新入学的要求时，校方以“无此先例”而拒绝她。

在陈春秀、苟晶、王丽丽、罗彩霞、张志刚、王俊亮……这一连串的被偷换的名字背后是一段段被改写的命运，那些被偷窃走的人生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