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马丁·沙可在巴黎Salpêtrière医院授课 (图源:公有领域)
20世纪60年代末,一个40多岁的女病人来到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她的关节疼痛十分严重,一边抽泣,一边试图控制住自己。作为一个来自美国中产阶级家庭的白人女性,她在家庭生活中承担着全部的家务劳动。为了隐藏肿胀起来的关节,她需要以裤装代替裙装——她是一名自身免疫性疾病患者。在免疫系统的运行机制尚未被厘清的那个年代,这名患者与其它拥有相同境遇的女性一样,在持续的痛楚中,成为了“歇斯底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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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宫之疾
如今人们常用于形容受到某种刺激而引发的情绪激动、举止失常的“歇斯底里”(hysteria)一词,在历史上被用来特指一种癔病,即女性的精神失常,症状有痉挛发作、原因不明的局部疼痛、无法解释的功能失调等等。
癔病的发病原因早在古希腊时期便已被道德化——它是不育的恶果。提出著名“体液学说”的希波克拉底首先假定女性的精神异常与子宫有关。歇斯底里的英文hysteria便源自希腊语hystero,指子宫(uterus)。希波克拉底认为,女人的子宫可以在体内自由移动,而性生活的匮乏会导致干涸的子宫为了寻找水分四处游走,从而引发歇斯底里的病征。
许多古希腊哲学家都对这种“游走的子宫”(wandering womb)的说法深信不疑,柏拉图更是在《蒂迈欧篇》中说道,女人的精神失常是性欲无法得到释放的后果,因为无法孕育生命的子宫会处在失落、不幸与彷徨之中,当以与男子发生肉体联结来治疗。这种将子宫视为病灶的认知在西方医学界持续了数个世纪。
歇斯底里症也被解读为恶魔附身或黑魔法显灵,表现出歇斯底里症状的女性通常会被处决。文艺复兴期间,与莎士比亚同时代的医生爱德华·乔登(Edward Jorden)在1602年的一场女巫审判中,试图向法官证明原告所谓受黑魔法控制而表现出来的症状是出自癔病,其罪魁祸首不是女巫,而是子宫。(这场审判被认为有可能是莎士比亚创作《麦克白》的灵感来源。)
虽然这个说法最终没有被法官采纳,但乔登将他的理论写进了其著作中,并进一步阐明了歇斯底里症与子宫的关联。根据他的论述,被剥夺了性体验的处女和寡妇——“处在消极状态中的女性们”——最容易感染癔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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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拉
18世纪起,人们逐渐意识到歇斯底里症可能与大脑而非子宫有关,也开始思考男性患上这种疾病的可能性,尽管男性歇斯底里症患者会被认为是怯懦的、内向的、有女性气质的。
19世纪,巴黎Salpêtrière医院一度是研究治疗癔病的重要据点,让-马丁·沙可(Jean-Martin Charcot)——神经症领域的拿破仑,在那里建立了神经科门诊。沙可认为癔病与生理因素无关,只是一种神经失调,主要源自病人对过去所经历的创伤事件的情绪反应。弗洛伊德将沙可的理论进行延伸,强调对欲望的压抑是大多数癔病的主要病因。
沙可运用摄影技术记录下来的癔病症状。他认为通过催眠术,患者可以将创伤性回忆排泄出去。(图源:公有领域)
1900年,一位化名为朵拉的17岁少女被父亲带到了弗洛伊德的诊所。她从八岁起便陆续表现出一系列歇斯底里症状,如抑郁、跛脚、呼吸困难、失声。在与朵拉的会谈中,弗洛伊德了解到朵拉的创伤有可能源自K先生——他的妻子K夫人是朵拉父亲的情妇。为了让K先生忍受自己与K夫人的不正当关系,朵拉父亲将自己的女儿交给了K先生。
弗洛伊德最终将朵拉的症状归结于力比多(性本能)在她体内的潜抑,并试图用俄狄浦斯情结解读朵拉对父亲、K先生以及K夫人的爱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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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迷思
随着有关歇斯底里症的讨论在近代呈现出了爆炸式的扩增,五花八门的治疗方式也不断涌现。
在维多利亚时期,有近一半的女性曾认为自己患上癔病。由于深信刺激性气味会使游走的子宫复归其位,她们大多随身带着一小瓶嗅盐以防不备之需。有关维多利亚时代癔病治疗最广为人知的一则传闻是瑞秋·梅因斯(Rachel Maines)在The Technology of Orgasm提出的假说。在这一本薄薄的小书中,梅因斯指出,癔病患者会接受来自医生的按摩治疗,即通过对外生殖器的适当刺激以达到歇斯底里的发作(或宣泄),而这种需要人力劳动的治疗最终催生了震动棒的发明与商品化。
尽管这则维多利亚秘闻在普通读者中颇有市场,不少历史学者批判这个理论没有可靠的根据,何况以维多利亚时代性观念的保守程度而言,这种治疗方式很难为当时的妇女所接受。
19世纪晚期,美国精神科医生塞拉斯·韦尔·米切尔(Silas Weir Mitchell)发明了一种针对癔病的修养疗法(rest cure),接受该疗法的女患者会被软禁在床上,服用肥腻的食物,接受按摩甚至是电击。
女性主义先锋作家吉尔曼在接受了这种治疗后,将这段痛苦的经历写进了她著名的小说《黄色壁纸》(The Yellow Pa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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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歇斯底里
如今,西方医学界已经不再视“歇斯底里”为具有科学性的医学词汇,转而使用更加精确的词汇如转化症(conversion disorder)或解离性障碍(dissociative disorders)以描述相关症状。“歇斯底里的女性”终于从围绕着性别的医学话语中解放,这个在历史上被严重性别化的疾病也在社科领域得以经历重新的审视。
在有关权力与性话语之历史关系的研究《性经验史》中,福柯指出,权力不是以法律与君权的方式管理性经验的——它有一套特殊的机制,其中就包括了对女人肉体的歇斯底里化,而母亲及其负面形象——神经质女人——便构成了歇斯底里化的最明显的形式。歇斯底里化是父权结构下的生命政治控制女性身体的战略。
随着女权主义运动的兴起,有关歇斯底里的历史已不再是一段专门由男人来讲述的历史。在女性主义的解读下,歇斯底里症被赋予了一种自主性,摇身一变成为了女权运动的前身。
以Catherine Clément和Hélène Cixous为代表的法国女性主义学者认为,近代以来在女性身上频发的癔病,实质上是女性试图与施加于她们身上的性别角色束缚进行肉搏。为此,Hélène Cixous这样控诉:“哪个女人不是朵拉?” (What woman is not Do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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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度防御的守卫者
2011年的某一天,一位名叫詹妮弗·布雷亚(Jennifer Brea)的美国女性突然高烧达到40度,并且在这场高烧之后的三个星期里都因为头昏眼花而无力进行正常的日常活动。
然而,詹妮弗的医生向她告知,她的身体并没有被检测出任何异常。不久后,精神方面的症状开始出现。詹妮弗发现自己无法画出圆的右半边,甚至不能说话或移动。当她有一天从医院走回家时,她的腿突然被一种奇怪的像电流一样的疼痛缠住,这种疼痛蔓延到了她的大脑和脊髓,最终令她在随后的两年内卧床不起。
詹妮弗最终被诊断为患有肌痛性脑脊髓炎(也称慢性疲劳综合症),而过度敏感的免疫系统被认为是有可能引发该病的原因之一。但在此之前,正如她后来在TED演讲中与观众讲述的一样,她的医生曾经怀疑她染上癔病,即歇斯底里症,并向她介绍了来自古希腊时期的医学观点——癔病是由干涸的、游走的子宫引起的。
确诊之后,詹妮弗开始着手调查这种未为人所了解的疾病。她惊讶地发现早在1934年,一场爆发在洛杉矶县综合医院的“大规模癔病”中,近200名医护人员所表现的症状如肌肉酸痛、颈部及后背僵硬、高烧等等,都与詹弗妮的症状非常相似,而且患者以女性居多。她也发现在患有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病人中,女性所占的比例竟高达百分之七十五。
《纽约时报》记者马特·里克特(Matt Richtel)在《优雅的守卫者》中为我们生动地阐明了自身免疫性疾病的发病机制。他以本文开头提到的那位约翰霍普金斯的女病人作引子,向读者提供了女性比男性更容易产生免疫系统反应的医学根据:
“女性寿命更长,而且在饥荒或流行病暴发时,往往存活时间更长。确切的原因还不清楚,但是哈恩医生提出了一些理论,解释为什么从演化的角度来看,女性可能拥有更强的免疫系统。一种可能性是,婴儿的第一次免疫力是女性给予的。事实上,正如她所说,‘婴儿对疾病的防御几乎完全依赖于母亲的免疫系统中的抗体。’她提出的另一个理论是,‘女性更可能成为看护者。’ 从定义上说,女人生孩子的时候,男人可能已经悄悄溜掉了。 作为看护者的女性可能需要更高级别的疾病保护。 哈恩博士猜测,女性通常比男 性具有更多的身体脂肪,所以她们也可能具有更多的免疫系统细胞。 ”
但更活跃的免疫系统也意味着它越有可能反过来攻击自身。它更容易因为微不足道的感染而“保持超速运转”,让你更容易发炎,也更容易出现不明的症状——比如严重的关节疼痛。
这种难以名状的痛楚与不适常被污名化为歇斯底里的一种表现,并作为借口将女性从公共领域驱赶出去,因为照料家庭是一种更“低等”的劳动。然而事实上,家务劳动会对关节造成更大的损害,随之加重女性的歇斯底里。
遗憾的是,歇斯底里这个带有明显歧视性色彩的用语至今也没有从我们的日常语言中退出。它成为了一个用来广泛形容情绪失控的用语,却依然没有跳脱一种性别化框架。女性被认为是更感性的、更情绪化的,也意味着是对歇斯底里症更易感的,而这种偏见又成为了消解女性合理诉求、将女性圈养在私领域的有力武器。
从这个角度而言,嘲笑女性过度共情的“冷抖哭”也不过只是歇斯底里的现代变体,我们的文化仍然在生产并消费着阁楼上的疯女人。
参考文献
Brea, J., 2016. What happens when you have a disease doctors can't diagnose. [video] Available at:.
Gilman, S., King, H., Porter, R. and Rousseau, G., 1993. Hysteria Beyond Freud.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Maines, R., 1999. The Technology of Orgasm.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Tasca, C., Rapetti, M., Carta, M. and Fadda, B., 2012. Women and Hysteria in the History of Mental Health. Clinical Practice & Epidemiology in Mental Health, 8(1), pp.110-119.
The British Library. First English Book On Hysteria, 1603. [online] Available at: .
Van Haute, P. and Geyskens, T., 2012. A Non-Oedipal Psychoanalysis? A Clinical Anthropology of Hysteria in the Works of Freud and Lacan. Leuven: Leuven University Press.
福柯.《性经验史》.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弗洛伊德. 《朵拉 歇斯底里案例分析的片段》.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5
马特·里克特. 《优雅的守卫者》. 中信出版社,2020
作者:[美] 马特·里克特
译者:秦琪凯
关键词:医学、癌症、免疫系统、科普、非虚构
分类:科普新知
出品方:中信出版·鹦鹉螺
上市时间:2020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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