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闲话】被篡改的人生，被强加的恶 文/五娃（苏然）（鸿思学社首发）

被篡改的人生

被强加的恶

—文/五娃（苏然） —

（鸿思学社公众号：hongsixueshe）

高考，中国目前最公平人才选拔制度，新生代实现阶层跨越的最公平渠道。

如果连这一渠道都被金钱和权力所堵塞，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这也是高考顶替事件爆发以来，举国上下关心，热度持续不断的原因。就连人民日报也下场发声：

无法无天，欺人太甚！

这一事件所折射出的恶，让闻者虽处盛暑时节，却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23年前的这个时候，一向成绩优异的苟晶高考落榜。

这本是在每年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纵然心有疑惑，可是一个农村女孩并不能为自己做什么，她在伤心之余，可能还要考虑怎么对经济不好的家里交代。

她做梦也想不到的恶已经向她伸出了魔手。

她的成绩单已经被另一个女生接替，同时被接替的，还有本应属于她的一条人生路。

高考在我国教育体制占据重要地位，其审核制度也经历了几十年的修正打磨，客观地说已经非常严谨了。冒名顶替这种荒诞事件在多部门协同工作的情况下本不该出现，因为只要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顶替事件就会败露。

除非，是多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恶意不止，荒诞仍在继续。

一心想通过高考改变命运的苟晶没有就此服输，她选择了复读。年轻的她不可能相信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别人锁定。

这是荒诞而又丑恶的一年，就像是现实版的楚门的世界。不同的是投在苟晶身上的目光不是观察和审视，旁观者是事不关己的冷漠，为恶者则如饿狼看着可口的羔羊，羔羊之前流过的血还未干，他们已经在考虑利齿第二次该从什么位置咬下去了。

首当其冲就是苟晶的班主任邱印林，正是他让自己的女儿冒名顶替，夺走了苟晶的人生。在苟晶刻苦学习再次备考时，他的女儿已经堂而皇之地在北京读大学了。

而邱印林则每天看着这个和自己女儿同龄的孩子毫无意义地努力，甚至可能会偶尔关怀，说两句鼓励的话。

而他明明知道，苟晶连考试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还有人在提起这件事时称呼邱印林为“邱老师”，老师是人们对教师这个神圣职业的尊称，邱印林的所作所为已经玷污了这两个字。

可怕的是，他绝不是唯一的知情者。

苟晶的档案已被调走，在上一年未被篡改的高考录取名单里有她的名字。

就是说，学校有很多教师都知道苟晶被顶替的事，也知道她不能再正常参加高考， 甚至，可能所有认识苟晶的教师都知道。

他们和邱印林一样，冷眼看着女孩顶着复读的巨大压力为了梦想努力，并且在模拟考中考出了第四名的好成绩，然而一切的努力都注定徒劳。

所有的知情者，都是帮凶。

荒谬的是，苟晶又参加了高考，并毫无悬念地再次落榜，还被发配到外省一所自己并未报考过的野鸡中专去。多年后，终于知情的苟晶开始怀疑和后怕，自己当年参加的到底是什么？

档案已经调走的她理论上已经不可能再参加高考，那苟晶所处到底是什么考场？如果不是高考考场，是怎样的手段能够做到偷天换日？如果确实是高考考场，她又错付一年青春的努力成绩又满足了哪些人的私欲？

23年过去了，苟晶勇敢的发声在网上激起千层浪，虽然作恶者此时尚未完全浮出水面，但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还是有可能调查出结果的。

没错，我说的是有可能。

2016年河南周口曝出的王娜娜被顶替上大学事件，9名涉事相关责任人受到处罚，然而由于13年前具体操办此事顶替者的舅舅已经离世，所以调查组未能还原冒名顶替的关键细节。

无独有偶，同样在近日曝出山东农村女陈春秀高考顶替事件中，顶替人声称是在中介买的学籍，操办冒名顶替事件的是顶替人已经过世的舅妈。

这等大事，难道仅靠死无对证就可轻而化之？

如果一个人的学籍在中介就可以轻易买到，这条黑色链条到底嚣张、强大到什么地步？

而对苟晶、陈春秀事件的关注，就是期待可以揪出这条黑链，把链上所有的恶都能绳之以法，还教育制度一个清清白白，还公众一个公平正义。

这是最基本的正义。

可是苟晶万万想不到，在她已经经历过人生巨大的黑暗后，还有其它的恶向她逼来。

有人不希望她查下去。

当她的事件已经曝光成为社会焦点之后，所面对的不只是当初利益链条上的种种关系，社会上各种各样的恶意开始乔装扮态，群魔乱舞。

首先当然是邱印林，据称年近80的他不辞劳苦，带着妻子、女儿和女婿前往苟晶的老家，找到苟晶的老母亲，想要拿出一万块钱私了这件事情。遭到拒绝后还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今年您的（二女儿家的女儿）外孙女也要参加中考了吧？”

何等猖狂！何等的底气！

这并不是邱印林第一次因顶替事件与苟晶接触，据说早在2003年，当邱知道顶替事件已经瞒不住的时候，就让苟晶读高三的妹妹给她带去了一封信，毫不隐讳地说明自己让女儿顶替了苟晶的高考成绩，请她原谅。

当时抱着孩子，看着将要高考的妹妹，苟晶不原谅又能怎样？

而如今，这群人又想故技重施，再次获取苟晶的“原谅”。

他们把压力施加到苟晶的亲戚们身上，再由亲戚们成倍地转移给了苟晶。

有亲戚给苟晶打电话说：“干嘛要把事情闹这么大？我们还要不要在这里混了。”

这时苟晶追求的正义和真相，反而成了过错。

事实上在小城市，人情与权力密不可分，交织成一张大网，其间纠错复杂，形成独特的体系。这也是调查的一大阻力。

然而任何与法律相抵触的体系都不应该成立，公平正义的法治社会终究要把这张网撕破。所以这不过是为恶者的垂死挣扎而已，可以说完全在意料之中。

更让人齿冷的恶，是假装的善良。

据苟晶自述，当她把事件举报到山东省教育厅，后传达到济宁市教育局后，陆续接到了很多电话，无非是表示重视，成立专案组云云，但对调查进展一字不提，只是要求当事人尽快删帖，理由是在“全国网友面前破坏了济宁的正面形象”。

与此同时，网上的种种言论也向苟晶袭来。

有怀疑论者，声称苟晶事件不过是一场自我炒作，目的是为她的电商事业吸引一批流量。

有精英论者，批评苟晶不够强大，如果成绩好到每次都考第一，远近闻名的程度就不用担心被顶替了。

有进化论者，指出世界本来就不公平，就是要踩在别人尸骨堆成的小山上位，成为别人的垫脚石怪不得别人。

上述觉悟都不算高，还有网友的觉悟早已上升到济宁官员的层级上去了，他们强烈的爱国热情看不得苟晶为了自己那点破事死缠乱打，更不能忍受有人对于中国数十年来取得的巨大成功视而不见，却要因为一点小问题来对正面形象进行抹黑。

写到这里突然想要模仿一下鲁迅先生的句式：

好个正面形象，是些什么东西！

从当事人的角度讲，被夺走的成绩，被改写的人生，她有权力发声，有权力知道真相，有权力追究责任，有权力索取任何形式的赔偿。

而现在她却需要在面对滥用权力的施害者的同时，被假充善意的人伤害。

甚至，被强加了恶。

“这种论调指责受害者，不是去质疑、批判现有规则的不合理性，而默认它是无法改变的，因而与其费力抗争或自怨自怜，不如冷酷无情地向上爬。这种人本身就崇拜权力与成功，将批评看作是弱者徒劳无益的抱怨，却要求完美受害者，进而将对制度的不满转化为自我鞭策，他们缺乏变革的动力，自然也不善于创造出一个更好的新世界，但却非常善于最大限度地利用现有体制和规则——当然只是为了他们自己。”

上面一段引用的文字，对很多人都适用。

任何一个社会，都会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然而不是所有问题一定会随着解决的，它们有可能在发展的过程产生伪装、变化，甚至是强化。所以有些问题必须直面并去解决它，而不是等它在歌功颂德中自然消失。

中国教育改革已经发展几十年了，并且确实取得了巨大的成果，但我们不能因为成绩而否认在这一过程中滋生的利益勾结、学术腐败、暗箱操作等种种问题。

据新京报报道，有媒体统计检索发现，2018年-2019年，山东高等学历数据清查工作中有14所高校曾公示清查结果，其中242人涉嫌冒名顶替上大学。

这只是山东省14所高校的统计，山东有多少所高校？145所。

那全国有多少所高校？有多少个苟晶，陈春秀？

我更关注的是，还有多少个邱印林？

他们或从事着神圣的教育事业，或把持着社会管理的重要关节，轻率的决定就能改变别人的命运，甚至靠吸吮普通学生的鲜血形成了一条黑色产业链。

他们凭什么？

高考，几千年中国科举的进化演变，多少代人倾心血锤炼得来国家选拔人才的重要制度，能让基层百姓的孩子通过努力跨越阶层、出人头地的公平渠道，无数父母心血学子的汗水，就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们凭什么？

事发之后，不想立刻彻查问题，反而希望当事人谅解或是妥协，着力于掩盖事实、息事宁人，或罚酒三杯，或推过于死人，以大局为名，行私利之事。

他们凭什么？

欲治顽疾，必用雷霆手段。

要知道，教育公平是最底线的公平。若经核查属实，有关责任人必须付出应有的沉重代价！这样的舞弊大事，必有庞大的关系网与之协助，恐怕这也是每次高考顶替案曝出后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原因之一——牵连甚众。

那又如何？这是触碰底线应付的代价，也是中国教育制度发展过程中的刮骨疗毒。其影响远比罚两个明星，赢几句喝彩深远得多。

至于网上的嘈杂声，或恶意揣测，或社会达尔文主义，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不能凌驾于正义公平之上。

所谓顾全大局、正面形象也不能。

希望为恶者都付出代价，追责不是抹黑，不会影响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虽然这是有些人不愿听到的声音，虽然有些责任人连名字都不许再提，我仍然相信，面对问题、解决问题比大唱赞歌要有用得多。

在我看来，比起那些把罪恶强加给别人的君子来说，苟晶，这位被伤害过的姑娘的诉求才是真正的正能量：

我希望正义可以早日到来，让这些渎职的人得到应有的处罚，也希望的遭遇不要再发生在任何一个年轻人身上。

是的，我也希望。

（鸿思学社公众号：hongsixues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