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冷门的日本诺贝尔文学奖作品，撕开了人类灵魂深处丑陋的外衣

　　1.

　　如果说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笔下描绘了一个极度美丽、虚幻又纯净的世界，那么另一位诺贝尔文学家得主大江健三郎的作品可以说是完全撕掉了这层包裹的外衣，他给我们呈现的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真实、压抑、渴望又痛苦的人类精神困境。

　　初读时，你可能无法忍受大江健三郎笔下所弥漫的阴暗灰冷的气息，但当你反复咀嚼时，你才能够感受到他的用心良苦。他不是要给你描绘一个精致的生活幻影，而是希望你直视灵魂深处最丑陋的一面，学会接受“真相”。

　　大江健三郎

　　小说《万延元年的足球队》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它或许是最能够体现大江健三郎思想的作品，并且这也是他最为成熟的作品之一。同时，他也因为这部著作，在1994年时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2.

　　1935年，大江健三郎出生于一个叫做四国的日本南部小村庄。10岁那年，二战结束，日本投降，战争所带来的社会变化对大江健三郎今后的生活，以及他对环境的思考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后来，十几岁时的大江健三郎已经显示出了自己在文字上的才华，中学时代的他就发表了不少的作品。

　　1956年，考入东京大学的大江健三郎转入了法国文学专业，由此，他接触到了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思想，这对他今后的文学创作带来了决定性的影响。

　　在1958年，他的短篇小说《饲育》发表，并获得了第39届芥川文学奖，这使得他以职业作家的身份登上了日本文坛。

　　但是，随着他第一个孩子大江光的出生，他在文学创作上经历了一次思想上的洗礼。

　　大江健三郎与大江光

　　大江光生下来的时候，脑部发育就有缺陷，这也意味着，在未来，这个孩子可能无法达到普通人的智力水平。面对这个事实，大江健三郎选择了接受和应对挑战。在同孩子一起生活的过程中，他对生活有了重新的认知。

　　他反思了萨特存在主义所带给他的影响，并希望找到新的力量，来构成他小说创作的动力，以及引发更多的现实思考。

　　小说《个人的体验》就是以他的亲身遭遇为线索而创作的作品。

　　三年后，也就是在1967年，他的另一部小说《万延元年的足球队》诞生，在小说《万延元年的足球队》中，他依然延用了这一真实的经历来为人物塑造形象。

　　有人说，大江健三郎的作品就是不断的重复，我认为不然，《万延元年的足球队》这部小说的重点不在于主人公如何面对自己并不完美的孩子，而在于如何为人类内心的痛苦、困惑找到解开谜团的钥匙。

　　大江健三郎将主人公的孩子设定为出生时有缺陷，这不过是他表现人物的一种方式罢了，因为这个过程他是真实经历过的，有他的亲身感受在里面，也是他最容易把握，最容易下笔的方式。

　　但他的野心，绝不仅仅在于此，在《个人的体验》中，他通过主人公“鸟”面对自己孩子时的手足无措，迷茫害怕，并做出的各种行为，来试图找到自己重新生活下去的勇气。

　　大江健三郎

　　而在《万延元年的足球队》中，这仅仅是他想要表达的一个小小部分，他更想表达的是把个人的命运同时代，环境结合起来，把个人的遭遇上升到人类共通的普世性。

　　20世纪60年代，此时的日本离二战结束只有十几二十年，经济还未完全复苏，人们普遍生存在困顿迷茫的状态之下，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内心的精神家园该如何修复，这才是每一个生存者最最关心的问题。

　　《万延元年的足球队》便是大江健三郎的一次探索和寻觅。

　　3.

　　这个故事有点长。但是也只有讲完这个故事，我们或许也才能够真正理解作者想表达的含义。

　　故事发生在一个叫做四国的远离现代社会的村庄。

　　充满黑暗气息的森林，幽深诡异的山谷，连绵不绝的大雪，从一开始小说的阴冷气息，就让人觉得窒息。

　　大江健三郎用极具象征的手法来表现人物的精神冒险之旅。

　　小说的主人公是一对亲兄弟，哥哥叫做跟根所密三郎，弟弟叫做根所鹰四。

　　虽说是亲兄弟，两个人的性格和行为却完全不一样。

　　哥哥蜜三郎长得并不好看，小的时候因为意外失去了一只眼睛。

　　他是一位做翻译工作的大龄青年。不久前，他的生活刚刚遭遇了双重的打击。他的亲密友人，也是他的同事，不知何故突然自杀死去，而他的孩子出生时有身体缺陷，因此，他和妻子将孩子送到了保育园里。

　　因为这件事，他和妻子的生活陷入了麻木。两人之间再无亲密可言，而他的妻子整日酗酒，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

　　此时，他的弟弟鹰四从美国回到了日本。不同于蜜三郎沉默，孤僻，鹰四看起来是个阳光，开朗，充满激情的热血少年。他怂恿他的哥哥和他一起，回到了他们的故乡四国。

　　然而，他的哥哥并不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弟弟的阴谋，是他预先设计的局。他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鹰四回到四国以后，卖掉了祖上留下的土地和房产，并召唤村庄中无事可做的青年，组织了一群足球队。

　　他要以这个足球队的力量来对抗村庄中的超市天皇，并发动一场暴乱。

　　这个超市的创始人是个朝鲜人。曾经他们的村落和朝鲜人有过冲突，后来，朝鲜人战败，他们被俘虏在村落的附近。不过随着社会的发展，其中的一名朝鲜人反而成了一个资本家，在村庄开了一个连锁超市，把外面世界现代化的产品带入到村落中。

　　原始与现代的碰撞给这个村落带来了冲击，鹰四看到了这个欲望的苗头。他要带领足球队来洗劫超市，以抵抗这种冲击。

　　蜜三郎对这一做法表示反对，但没有人站在他这一边，甚至连他的妻子都成了鹰四的崇拜者，并与之产生了暧昧不清的关系。蜜三郎被嘲笑，讽刺，他隐忍克制，以孑然一身的方式独自一人居住在仓库中，与所有人隔离。

　　不过，要发动这场暴动，鹰四还需要给人们一个理由，来煽动他们内心狂热躁动的情绪。他从百年以前曾祖父与他的弟弟发动的一场农民起义中，获得了灵感。

　　万延元年的维新变法时期，村庄曾出现过一起农民暴动来抵制当时的权力阶级。曾祖父的弟弟亲自发动了这场战役，并把矛头指向了属于权利阶级村长他的哥哥。

　　后来曾祖父平息了这场暴动，曾祖父的弟弟却不知去向。有人说他逃出了森林，有人说他被曾祖父打死了，没有人知道，事实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但是，在鹰四的心里，尽管这场起义是失败的，可他依然是个英雄。不管怎么样，人们都记住了曾祖父的弟弟的名字，和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事。

　　鹰四要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只不过，鹰四的暴动最后也失败了，整个村子的人都被卷入了这场动乱中，人们可能都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故事的结尾，鹰四告诉哥哥，自己也许将会受到私刑，然后死去。此时，蜜三郎终于看清了弟弟的诡计，原来从一开始弟弟就是奔着死亡而去，暴动只不过是给他的动机一个理由。让他能够觉得，自己会像英雄一样死去。

　　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4.

　　那是因为，他要编织一个美丽的谎言来欺骗自己。

　　小的时候，因为家庭变故，蜜三郎被送到城里读书，而鹰四和妹妹被寄养在伯父家。长期的寄人篱下，让鹰四的内心非常自卑。这越发让他觉得自己和妹妹相依为命。而他的妹妹是一个身心发育并不健全的女孩。

　　或许是因为内心的寂寞，孤独，他和妹妹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可是，他用谎言来欺骗她，他告诉她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属于彼此，真心相爱。妹妹深信不已。

　　后来妹妹怀孕，伯母带她堕胎后，妹妹主动寻求暧昧，鹰四拒绝了她。她感受到了欺骗，无法忍受，选择了自杀。

　　从此，鹰四背负了深深的罪恶感。他一直想要以死来负罪，但他又想给自己的死亡一个更加冠冕皇唐的理由，这样所有人都不会知道他内心的秘密。

　　但或许，他又没有那么勇敢，他一直在尝试各种危险的边缘，却又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比如，在回国之前，鹰四参加了美国的一个暴动，但他以和一个美国黑人妇女发生关系染上性病为由，主动退出了。

　　再者，在四国发动足球队暴动时期，他还使用各种手段试图激怒蜜三郎动手将他了结，比如他故意和蜜三郎的妻子靠近，并使之察觉，或许，这样一来，人们都会以为他的死是他们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又或者，他心存侥幸，幻想着事情的发生都会出现转机，就比如他在美国暴动团最后退出那样，他总会苟且生存下来，然后编织下一个谎言。

　　那么，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让人意识到他曾经迫害妹妹的负罪感，这个秘密就可以永久的保存下去。

　　可以说，鹰四为了这一切真是煞费苦心。

　　只是最后，蜜三郎看穿了他的虚伪，鹰四选择亲自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此谢罪。

　　谎言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妹妹的生命就是因为鹰四的谎言付出的代价。

　　那么，鹰四编织的足球队暴动的谎言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因为他的私心，他把许多无辜的人也卷进这个本不应该发生的暴动中。

　　鹰四的错误在于，他为了他的谎言伤害了很多本不相干的人。

　　萨特说：

“人是绝对自由的，人通过自主的选择来确证这种自由，通过自由选择，自我的存在被赋予意义。”

　　他用了一种非常极端，不可理喻的方式来对抗他内心无法释放的情绪，来试图找寻所谓的意义。

　　但是这样的方式，反而偏离内心越远。

　　他越渴求，越痛苦。

　　而他的哥哥蜜三郎至始至终都选择了以自己的力量来对抗这种痛苦。

　　他独自一人默默承受着生活所带给他的伤害。即便面对弟弟的挑衅，妻子的背叛，众人的嘲讽，依然选择无视。当然，结局的最后，他通过自我的方式获得了新生的力量，与妻子重新开始未来的生活。

　　5.

　　好，我们再回到这个故事，之前的时候说过鹰四发生暴动时的精神力量来自他曾祖父的弟弟。那么曾祖父的弟弟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呢？

　　蜜三郎独自隔离时，在自家的仓库中发现了曾祖父弟弟留下来的书信。他知道了事实的真相，原来百年以前的那场暴动，是曾祖父和他的弟弟一起策划的。

　　原来，这也是一个谎言。

　　因为当时的社会环境压迫之下，村民之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暴动气息，所以曾祖父作为村长想发动一场战役，来释放这个黑暗的情绪。于是，上演了一场曾祖父的弟弟与他哥哥对抗的好戏。这彻底浇灭了人们心中潜藏的怒火。

　　但是，也有很多无辜的人，因为这场战役而死去。

　　曾祖父的弟弟最终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他选择了余生把自己都关在这个仓库的秘密地下室里。

　　在他的晚年，他变成了一个非常柔软的老人，思念和牵挂着他出远门的侄儿，甚至写信告诫侄儿千万不要从军。

　　直到此刻，我们可能才能真正去理解和感受到大江健三郎所要传递给我们的意义。

　　他用非常隐晦的方式表达了他对战争的厌恶，他也用兄弟两人截然不同的选择方式，来引发我们的思考。

　　你可以用谎言来欺骗自己，麻痹自己，你也可以选择真实面对自己。正如，鹰四自杀之前所说的那句话，我说出了真相。

　　《唐人街探案》里有句话说，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人生没有对错，而在于选择。

　　做你应该做的事，承担你必须要承担的责任。你要为你负责，也要为你身边的人负责。

　　你想要自由，但是自由也是有代价的。

　　6.

　　同样是精神的无所依靠，人生虚无的困境，表现这个主题思想的作者有很多。比如，我们熟悉的作者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但是，你细读大江健三郎的小说才会发现，他是用复杂的叙事结构，现代与过去的结合，空间与现实社会的碰撞，以及夹杂神话与文化的渲染，来支撑起故事的整个框架。

　　他也企图用他理性，深度，刺骨的笔调来探求人类精神世界的出路。

　　有思想的故事才会碰撞出无限的力量。

　　这也难怪诺贝尔文学评论委认为它：

“集知识、热情、野心、态度于一炉，深刻地发掘了乱世之中人与人的关系。”

　　比较有意思的是还有一个细节，《巴黎评论》杂志有一次访谈大江健三郎，记者曾问他，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家里是什么样的反应，获这个奖有什么不利方面吗？

　　大江健三郎说，获这个奖没什么特别负面的东西——但是获这个奖也没什么特别正面的东西。

　　他表示家里人听说他获得了这个奖都没有什么激动的反应，他认为获得这项殊荣对他的文学创作几乎没有意义，只不过它会提高你个人的形象，给你带来文字以外的社会价值。但对一个真正的作家而言，它从来没有改变过。

　　正如他笔下的蜜三郎，他一直在用自我的方式探寻意义，这个过程与所有人无关。在外的虚华，幻想都不是自己真正能够抓住的东西。

　　真相只在于自己。

　　美国诗人奥登说过：

“他们在正直的人中正直，在污秽中污秽，如果可能，须以羸弱之身，在钝痛中承受人类所有的苦难。”

　　我们终归是要找到自己。

　　我无意于去批判每一个人的选择，我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存方法，有每个人的思考模式，即便你可能无法理解。

　　曾经我写过一句话，我自己很喜欢，我觉得也可以送给每一个人，心为万物之源，能包罗万象，人生自有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