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齿苋：曾经是庄稼人除不完的杂草，如今变成城里人餐桌上的新宠

凉拌马齿苋

周末买菜。菜场上，黄瓜、瓠子、茄子、豇豆，各种时令蔬菜，顶花带露，整齐摆放在街道两旁。

十字路口，一个农村打扮的妇女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把野菜，红梗绿叶，藤蔓带土，跟旁边菜摊上的蔬菜相比，显得土气而朴拙，和卖菜妇女一样，不加修饰。这是马齿苋。

马齿苋是一种很卑微的植物。在乡下，菜园、农田、路旁、水沟，只要有一块空地，它就扎下根去。也不管别人待不待见，兀自繁衍生长，郁郁葱葱。

小时候，芝麻地，棉花田，总有除不完的马齿苋。它们叶如马齿，扁平肥厚。圆茎暗紫，平卧斜倚。藤蔓交错，肆意蔓延。

炎炎烈日下，母亲头戴草帽，手握铁铲，半蹲半跪，以近乎匍匐的姿态，在旱田拔草。汗珠子从母亲额头摔下，像雨点落在干涸的地面，瞬间不见了踪影。

我问母亲，为什么不站着薅草？母亲说，在地里刨食，匍匐是最好的姿势。

你对土地敬几分，土地就对你回报几分。站着薅草，人舒服些，但会漏掉杂草，伤到庄稼。

母亲说这话时，正匍匐在地里拔一株马齿苋。那一刻，我觉得母亲就是一株马齿苋，一株在生活的缝隙里匍匐前行的马齿苋。父亲早早去世，生活的重压让母亲直不起腰来，但母亲没有畏缩，依然顽强前行。

采挖马齿苋

马齿苋就是以匍匐的姿势生长的。身子紧贴着地面，一路扎下根去，拼命往前伸展。太阳晒不死它，雨水淋不死它，把它从地里铲起来扔到路边，没几天它又活过命来，蔓延开去。不知道是马齿苋生命力实在顽强，还是它匍匐谦卑的姿态赢得了上苍的垂怜？

马齿苋是可以食用的野菜，但在粮食缺乏的年代，庄稼才是第一位的。马齿苋跟地里的庄稼夺肥，农人自然容不下它。记忆里，母亲似乎总在除草，尤其是马齿苋，刚薅几天的棉花田，马齿苋就探头探脑，不久又郁郁如初。

有时，母亲将铲除的马齿苋带回家里，或凉拌，或清炒，或制成腌干菜，聊以下饭。这时我才想起，马齿苋并非一无用处。

母亲把马齿苋的老根老叶摘除，在清水里濯洗干净，放进沸水锅内焯至颜色碧绿，捞起来用凉水冲洗一下，沥干水分，切成小段，拌以食盐、蒜泥、麻油、辣椒等调料即可食用。凉拌马齿苋，吃起来润滑，清凉微甜，适合夏季下饭。

清炒马齿苋，做法跟凉拌大致相当，只是焯水时间稍短，用清水洗去马齿苋上的黏液后，再加姜蒜翻炒。

马齿苋味酸，小时候我并不爱吃。但对马齿苋腌干菜，我倒十分中意。

马齿苋菜干

盛夏，马齿苋疯长。成捆的马齿苋背回家后，母亲切除老根，清洗焯水，待锅中马齿苋颜色变绿后捞出，放适量的盐腌制两小时左右，扎成一捆一捆在绳子上晾晒。

晒干的马齿苋，装进大塑料袋封存。冬天取出来食用，用温水泡开切碎，和剁碎的油渣一起做成馅，包出一个一个大饺子，吃起来别有风味。

倘若粗切几下，配几片腌肉，或者与咸鸭合烧，口味和夏秋季节又有不同。比先前少了一点稣性，多了一些嚼头，而且清幽更盛，后尾还漾着一丝丝得意的蔗甜。

老家待客办酒席，桌子上的“压席菜”，就是一碗红酥酥的“扣肉”。

选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煮熟切片，肉皮抹上酱油，煎成虎皮状，覆上半碗马齿苋腌干菜，加料蒸熟后倒扣过来，一碗酥软油亮的扣肉就做成了。扣肉腌干菜，油而不腻，香而不酸，绵软劲道，让人吃过后就忘不了。

小时候想吃扣肉，只能等人家办酒席。大人“坐席”回来，红纸包里一打开，里面肯定躺着两块肥厚油亮馋人的扣肉！

干马齿苋烧肉

马齿苋分布很广，只是各地叫法不同，难免让人误会，以为不是此物。比如，东北叫“蚂蚁菜”，江苏称“地马菜”，贵州叫“酸味菜”，广东叫“瓜子菜”，陕西、河南一带叫“蚂蚱菜”，到了山东又叫“马踏菜”，我们湖北老家，则叫它“蚂蚱苋”。

电视剧《武媚娘传奇》第一集有一波宫斗戏：韦贵妃让刘贤妃喝滑胎药“五行草”。“五行草”听起来挺神秘，其实就是马齿苋。它是马齿苋的另一个名字。马齿苋叶子是青色的，梗是红色的，花是黄色的，根是白色的，籽是黑色的。五行之中，青色属肝木，红色属心火，黄色属脾土，白色属肺金，黑色属肾水。

其貌不扬的马齿苋，汇聚了木、火、土、金、水五行的精气，功效不容小觑。

《本草纲目》记载：马齿苋所主诸病，皆只取其散血消肿之功也。用于湿热所致的腹泻、痢疾，常配黄连、木香。亦用于便血、子宫出血，有止血作用。一般多单味大剂量使用，且由于其来源广泛，采摘容易，多新鲜入药。

中国最早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中说：诸痛痒疮，皆属于心。而肺主皮毛。就是说各种痈肿、溃疡、湿癣，都跟心火和肺热有关。马齿苋既清心火，又散肺热，它的排毒功效既走血分，又走皮肤，内外兼治，所以对于上面所说的皮肤问题都有疗效。

小时候，盛夏身上长疖子，或哪里有不知原因的无名肿毒，母亲随手掐一把马齿苋，将其捣碎，连汁带渣敷在患处，一两天后，肿毒奇迹般消失。于是对马齿苋，我心中暗生敬意。

马齿苋既是蔬菜，又是药材。不仅含有丰富的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膳食纤维、钙、磷、铁、铜、胡萝卜素、维生素B1、维生素B2、尼克酸、维生素C等多种营养成分，而且全草皆可入药，清热解毒，散血消肿，除湿止痢，利尿润肺，止渴生津，功效明显。《开宝本草》中讲：“服之长年不白。治痈疮，杀诸虫。生捣汁服，当利下恶物，去白虫。”

世间再好的东西，也有禁忌。马齿苋性寒，不宜久食。忌与甲鱼、胡椒同食。脾胃虚寒、肠滑作泄者勿用。孕妇忌食。

近代临床实践认为，马齿苋能使子宫平滑肌收缩，所以孕妇常吃马齿苋，可能导致滑胎。电视剧《武媚娘传奇》中的五行草，与《甄嬛传》里的麝香、夹竹桃粉、藏红花等，可并列为滑胎猛药。

妻在厨房做马齿苋炒鸡蛋。当年并不受待见的马齿苋，如今变成城里人餐桌上的新宠。

我忽然明白，有些生命，看起来并不怎么起眼，甚至有些卑微，但你深入了解，知道它的真正价值之后，你便会对它心存敬意。

就像田间地头匍匐生长的马齿苋，给一块土壤，它就能扎根；给一点雨露，它就能生长；给一片阳光，它就可以灿烂。多么乐观的马齿苋啊！

人，也许该学学马齿苋，放低身段生长，满怀希望生活!（乡土文苑，徐晟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