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帝国在西部的延续：奥古斯都路斯的退位危机

４７６年之后的罗马帝国西部按照近代以来传统的史学观点，“西罗马帝国”在４７６年灭亡了，其灭亡的标志便是罗马帝国西部政权的最后一位皇帝奥古斯都路斯的退位。不过在上世纪初就有研究者对“４７６年西罗马帝国灭亡”的观点提出了质疑。鲁滨逊在他的论文集《新史学》中探讨了当时的研宄者们在“西罗马帝国”这一概餐上的误区。鲁滨逊试图通过５世纪和６世纪的史料说明，罗马帝国从来没有分裂为“西罗马帝国”和“东罗马帝国”，罗马帝国始终只有一个，只不过这个帝国可以被两位或者多位皇帝共同统治。因此，４７６年也没有一个“西罗马帝国”可以灭亡，当时的人们也并没有认为有“西罗马帝国灭亡”这一事件发生。曾经为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进行修订的历史学家布里在他的《晚期罗马帝国》一书中这样写道：

公元４７６年的事件在习惯上被看成是西（罗马）帝国灭亡的标志，然而这一评论是不准确的、令人遗憾的，它错误地解释了当时发生的事件。没有帝国在４７６年灭亡，也没有一个将要灭亡的‘西（罗马）帝国’。罗马帝国只有一个，有时候它被两位或者多为奥古斯都统治．．．．．．需要注意的重点在于，从体制上来说，奥多阿克是里奇默尔的继承者，４７６年的形势和之前里奇默尔参政时期他所扶持的皇帝尚未即位以前的空位期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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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布里来说，奥古斯都路斯在４７６年的退位或许不无象征意义，但是４７６年事件在实际上并没有对当时的政治局势造成重大的影响，奥多阿克在废黜奥古斯都路斯之后所进行的统治仍然从属于罗马皇帝。在布里看来，罗马帝国西部的政权并没有灭亡，奥多阿克和此后东哥特政权在意大利的统治都从属于东部的罗马皇帝，他们所统治的地区仍然是罗马帝国的一部分。

近几十年来，陆续有一些研究者从各个角度支持了布里的观点。一些研宄者认为“４７６年罗马帝国西部政权灭亡”这一观念起源于６世纪初的罗马帝国东部。和詹姆斯？奥唐奈对东部作家马凯利努斯《编年史》的史料来源进行了仔细的考证。在这两位研究者看来，马凯利努斯在他的《编年史》中对４７６年罗慕卢斯？奥古斯都路斯退位事件的强调显然不可能是当时罗马帝国西部人们的看法，而是东部作家的观点。阿莫里则对此问题做了进一步地解释。在阿莫里看来，东部作家对４７６年事件的宣传是在查士丁尼掌权之后才出现的，这样的论述和查士丁尼的统治理念密切相关。还有一些研究者则从更加宏观的视角论述了４７６年之后罗马帝国西部在政治经济文化上的延续性。在鲍尔索克看来，４７６年以后罗马帝国西部的统治者们也延续了之前罗马帝国的制度和文化传统，他们也自认为是仿效奧古斯都的罗马统治者。按照格茨的看法，４７６年和罗马帝国的灭亡无关，此后西部的各种政权也不能被简单地看成是与罗马帝国对立的“蛮族王国”，一些“蛮族”政权仍然是在罗马皇帝的许可下在罗马帝国西部进行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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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少研宄者开始否定４７６年奥古斯都路斯退位事件的重要性，并且重视此后罗马帝国西部的政治经济文化上的延续，但仍然有一些研宄者继续强调４７６年事件的重要意义，认为这是罗马帝国西部政权灭亡的重要标志。佩尼·麦克乔治认为，虽然奥古斯都路斯的退位所产生的实际影响比较微小，但４７６年标志和象征着一个政治体系和一种意识形态的终结。沃德帕金斯认为，考古资料表明了当时罗马帝国西部物质文化的衰退。奥古斯都路斯的退位之所以没有产生很大的反响，是因为西部的政权早已名存实亡。

而按照盖伊·哈索尔的看法，“灭亡＂不仅限于一时一地，罗马帝国西部的领土陆续被蛮族占领，这说明罗马帝国的西部政权在实质上已经灭亡了。哈索尔认为，或许奥古斯都路斯的退位并没有对当时的政治局势产生影响，但是４７６年仍然具有其历史象征意义。大体上来看，否认“４７６年罗马帝国西部政权灭亡”的研宄者们相对来说更多地强调当时的时代环境和人们的观念，他们认为４７６年事件并没有对当时罗马帝国的政治局势产生重大的影响；而支持“４７６年罗马帝国西部政权灭亡”的研学者们则更多地站在后世历史学家的立场上来对４７６年的事件进行了评估，他们认为通常强调的并非是其作为单纯历史事件的重要性，而是强调４７６年奥古斯都路斯退位事件在整个历史进程中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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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些研宄者们对这一事件的意义与释并不完全一致：对麦克乔治来说，这标志着一种意识形态和政治体制的终结；对沃德佩金斯和哈索尔来说，这是罗马帝国西部社会和经济结构崩馈的象征；另一位晚期罗马帝国的研究者艾维利尔·卡梅伦也同样认为４７６年具有一定的历史意义，她认为这意味着蛮族统治在西部的开始。艾维利尔·卡梅伦也对此有所反思，在她看来，研宄者们将４７６年看成是罗马帝国灭亡，往往更多地是出于时代划分上的方便：“因为４７６年并没有任何政治和经济上的变化。意大利人是否注意到这一事件都是值得怀疑的。”无论如何，历史研究的基础还是通过史料尽可能地还原出当时的历史环境，无论后世的研宄者对４７６年赋予什么样的划时代意义，我们都不能够忽略当时人们对这一事件的认识，否则会造成我们对这一历史时期理解上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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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笔者看来，“４７６年罗马帝国西部政权灭亡”观念的出现确实与查士丁尼统治集团密切相关，然而，这一观念的出现也有其深刻的历史渊源，并非完全是查士丁尼统治集团的发明。５世纪后半期以来罗马帝国西部政治局势的演变以及４７６年以后西部统治者和东部朝廷之间错综复杂的政治联系也是促使这一观念逐渐形成的重要因素，而这一观念形成的背后体现的是４７６年以后东部朝廷对西部政治局势的密切关注。此外，查士丁尼政权对“４７６年事件”的强调并非是为了宣告罗马帝国西部政权的灭亡，“４７６年罗马帝国西部政权灭亡”的论述中实际上暗示了对罗马帝国复兴的宣传。

因此，要深入了解“４７６年罗马帝国西部政权灭亡”一观点的形成，我们不能过早地将目光集中在６世纪初的罗马帝国东部，而要从４７６年前后罗马帝国西部的政治局势入手。只有以这一时期所留存下来的史料为基础分析４７６年以后罗马帝国西部和东部的具体状况，我们才能够对“４７６年罗马帝国西部政权灭亡”一观点的来龙去脉有一个全面的认识。从理论上来说，罗马帝国并不一定需要东西部的分治。４世纪以来，罗马帝国既有过君士坦丁大帝、尤利安皇帝这样单独统治整个罗马帝国的统治者，也往往被两位或两位以上的皇帝同时统治。当狄奥多西皇帝在位时，他的两个儿子阿卡狄乌斯和霍诺里乌斯就已经获得了奥古斯都的头衔，在理论上他们和他们的父亲一样是共治整个罗马帝国的皇帝。此后东西部的分治是狄奥多西家族为了维持统治的稳定而形成的局面，在理论上罗马帝国始终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同样地，奥古斯都路斯退位后，前往东部的元老院使节提议让芝诺皇帝独自统治罗马帝国，这并非不符合罗马的政治传统，而芝诺皇帝的单独统治也不会对罗马帝国西部的政治局势造成实质性的影响。不过，要比较深入地了解西部和东部对４７６年事件的看法，自然不能够仅仅依靠马尔库斯的记载。罗马帝国西部和东部的人们所处的时代环境不同，由于罗马帝国东部和西部长期的分治，西部政权和东部皇帝在政治立场也并不相同。因此，我们需要结合当时的各种史料，分别从西部和东部这两个不同的视角来分析４７６年之后的罗马人对４７６年这一事件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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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当时罗马帝国西部的角度来看，成为西部实际统治者的奥多阿克并没有将自己看成是一个与罗马帝国对立的蛮族统治者。按照马尔库斯的记述，元老院使节前往东部的目的显然并不是前去告知芝诺皇帝西部政权的灭亡，而是希望芝诺皇帝能够认可奥多阿克的统治，而这种统治仍然是以罗马帝国的名义来实行的。我们可以看到，在奧多阿克统治期间，他和罗马的元老阶层保持着比较密切的联系。罗马元老院仍然在正常运作，在大多数时间里，罗马帝国的执政官仍然保持着东部和西部各自推选一名的传统，而西部的执政官也都来自西部的元老家族。比如，４８０年西部的执政官是巴西利乌斯，他出身于罗马帝国西部显赫的元老家族德西乌斯家族。巴西利乌斯的当选不仅获得了东部的认可，而且成为了这一年唯一的执政官。这位巴西利乌斯在４８３年教宗选举期间作为奥多阿克的代表出现在罗马城。在他的干涉下最终当选的教宗是菲理克斯三世，这位菲理克斯三世也同样来自罗马城中的元老家族，后来的教宗大格列高利也来自这一家族。此外，在奥多阿克统治时期，作为罗马城标志之一的弗拉维乌斯大剧场也获得了修复，而且剧场内设立了专门提供给元老阶层的特别席位。这些席位是给地位显赫的元老所预备的专座，上面刻有这些元老的名字。研究表明，这些专座上的名字是奥多阿克统治期间被刻上的，大部分专座上的名字在４８３年以前就已经被刻上了，也有少部分是４８３年以后由于各种原因重新刻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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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多阿克统治时期所发行的钱币也能够帮助我们进一步了解４７６年之后罗马帝国西部的状况。现今留存的钱币表明，罗马帝国西部在奥多阿克统治时期也以尤利乌斯？奈波斯和芝诺这两位皇帝的名义发行过钱币。这些钱币铸造于奥多阿克所在的拉文纳、元老院所在的罗马以及意大利的另一个重要的城市米兰。以奈波斯的名义所发行的钱币和以芝诺的名义所发行的钱币在式样上没有很大的不同。按照罗马的政治传统，这些以皇帝的名义所发行的钱币上都宣扬了皇帝的统治权威。大多数钱币的正面是奈波斯或者芝诺的头像和一段附加的文字：“我们的君主芝诺／奈波斯、永生的奥古斯都”，背面的图案有时是月桂树的花环所围绕的十字架，也有手持十字架的胜利女神的图案。而在背面图案的底部则是铸造钱币的地点或者机构。值得注意的是，此时的元老院也拥有了铸造铜币的权力。这是自从３世纪末戴克里先皇帝对罗马帝国进行币制改革以来，元老院时隔将近两个世纪之后再度获得铸币的权力，这也再次说明了５世纪后半期元老院在罗马帝国西部政治舞台上的重要地位。在一种可能铸造于４７７年的铜币上，正面印有芝诺皇帝的头像并附上了＂藜诺皇帝，永恒的奥古斯都”的文字，而在钱币的反面，罗马女神的图案上方附有文字“不可战胜的罗马”，而罗马女神图案的下部则是ＳＣ这两个缩写字母，标志着这种钱币由元老院负责铸造和发行。这些钱币表明，奥多阿克至少在表面上认可了东部皇帝的统治，而且，他也的确按照芝诺皇帝所提议的那样尊奉奈波斯作为西部的皇帝。在西部铸造和流通这样的钱币，客观上也是一种对罗马帝国权威的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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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外事务中，奥多阿克也尽量地想展现出他作为一位罗马官员的身份。在４８７年，当奥多阿克获悉路吉人有可能袭击他所统治的地区时，他先发制人地对路吉人发动了战争。在获得胜利之后，他派遣使节前往君士坦丁堡，将战利品中的一部分交给芝诺皇帝。而芝诺皇帝在收到了这些战利品之后也假装对奧多阿克所取得的功绩表示满意。事实上，路吉人准备对西部发动的袭击本身就是芝诺皇帝策划的，因为芝诺皇帝从来没有完全承认过奥多阿克的统治。有研究者以此认为，奥多阿克的这一行为是一种挑衅。

然而，正如麦克考米克所说，事实上奥多阿克的这一行为表明，他将自己看成是一位罗马官员。因为按照罗马帝国的传统，军官在获得胜利之后会将战利品中的一部分献给皇帝。从理论上来说，所有罗马军官都是皇帝的副手，罗马皇帝才是军队的最高统帅，将战利品中的一部分献给皇帝象征着皇帝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胜利者，因此也只有皇帝能够将这些战利品展示在凯旋式中。因此，如果暂且不讨论东部官方的态度，仅从奥多阿克本人以及一些西部的罗马元老阶层的立场来看，４７６年事件并没有产生任何特别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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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克拉森曾经对比了包括卡西奥多路斯《编年史》在内的多种５世纪后期和６世纪前期的西部史料。不少西部的史料中的确有提及奥古斯都路斯的退位，然而这些西部的史料中都并没有特别说明这是罗马帝国西部灭亡的标志。也并没有在其它地方提到罗马帝国西部灭亡的具体年代。尽管这些史料的可靠性参差不齐，然而集中起来进行互相的比较和分析，也仍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当时罗马帝国西部的人们对４７６年事件的普遍看法。对不少西部的罗马人来说，他们仍然认为自己生活在罗马帝国中。对西部的统治者奥多阿克和罗马元老院来说，奥古斯都路斯的退位不过是又一次废立皇帝的政变，而这种政变在此前的将近２０多年间己经上演过多次。至少在西部的统治阶层看来，在４７６年以后，他们仍然生活在罗马帝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