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当下，为何会让“猎巫”无所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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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新冠肺炎疫情起伏不断，原本看似亚洲地区疫情已逐渐趋缓，但也因意外来临的第二波疫情让人心重回震荡状态。而台湾地区也在近期一艘军舰——磐石舰队的群聚感染，让台湾的对于新冠肺炎防疫状态再度突然紧张起来。

然而，台湾疫情指挥中心指挥官陈时中富有智慧地表达出了自己的看法：「感染者与接触者都是无罪的，磐石舰队引发社会不安，好像都是他们害的，但心慌无助于防疫。可想而知跟确诊者有接触过的人心里感受会如何，人在最害怕孤独时需要支持，而不是猎巫，猎巫对事情没有帮助，反倒使疫情调查受阻，要有同理心、不要对立才能共度难关。」可见陈时中先生的冷静与智慧，避免比病毒本身更加可怕的人性阴暗面伤害彼此。

世界各国疫情严峻的时刻，一个古老的名词——『猎巫』映入群众眼帘。猎巫，是从中世纪欧洲兴起的迫害运动，但时至今日，世界各地皆仍有许多猎巫运动。猎巫运动不仅是侷限于宗教、特定地域会发生的事情，而是世界上所有人类的共通活动。常见于道德恐慌与政治迫害，甚至在亲密关系中，也占有冲突发生主要原因的一席之地。

例如，有民众希望政府公布新冠肺炎感染者的详细足迹、所待之医院，甚至公布其姓名，也总用高标准来臆测染病者是否诚实以报；艺人们的分手事件，人们急欲公审当事人；长期以来网民的人肉习性。这些现象中，都可以看到人们急欲把自认道德低下的人群揪出来公审一番，将之视为巫师，亟欲猎之杀之。

在日常生活中，我也总能听到身边的人，对着新闻媒体、报章杂志上的内容大骂，认为哪个人道德伦丧、天理难容，竟然会做出那些大恶不赦的事情。面对那些事件，我们不可能知道全貌、事实，但为什么人们容易在确认接收信息是否属实前，就有巨大的情绪反应呢？

01

我们极有可能也拥有那些我们厌恶的特质

我曾经很厌恶那些在感情中欺骗伴侣的人们，以及拥有婚外情或是劈腿的人们。我当时认为控制自己的欲望哪那么难？一定是那些人们的道德有问题、没有自制能力。每当看到不符自己道德观的新闻，总能愤恨批判一番。直到我自己也劈腿了，我惊觉自己的道德观与自己的行为竟然不一。

当然，此时也可以使用各种自欺欺人的理由去搪塞自己犯下的那些错，但我选择了去正视这个矛盾。

为什么我曾经那么讨厌他人身上我自己也拥有的特质？因为我过去的讨厌，是为了逃避面对自己的阴影。

社会总鼓吹人们要奉公守法、恪遵道德规范，因而要求我们应该努力战胜自己和他人身上所有的邪恶和消极倾向。因此，极少人会正视甚至拥抱自己的邪恶面向。你有时常看到有人承认自己的易怒或是说谎特质吗？还是往往都会避而不谈、假装没看到呢？相反地，我们对之鄙视而厌恶，它们令我们感到羞耻与难堪，因此我们要将之推开远离自己。

它们看似就到了外界环境中，而不是我们自己体内。但，每当我们审视他人，震惊于他们身上所拥有的邪恶是难以想象时，我们实际是在凝视镜子中自己的灵魂，虽然我们推开了这些特质，用批评他人的行为去远离这些特质。不过，不幸的是，它们切切实实还是我们的一部分。

人们厌恶自己拥有消极的阴暗面，就如同小孩子不喜欢夜晚的黑暗一样，但如果没有黑暗，哪里分得出光明呢？所以，若缺少了对自己阴暗面的认识，我们也难以认清自己的积极面。光明与阴暗，就如同山峰与山谷一样的存在，没有了山峰，山谷自然就不存在了。反之亦然。那些拒绝承认自己阴暗面的人，彷彿就是想铲除山谷，同时，也一定会铲平山峰而杀灭自己的光明面的。

02

设法铲除自我的阴暗面只会让阴暗面更加扩大

若真的可行，那么藉由批判他人，来远离、铲除自己的消极倾向、阴暗面不失是个好主意。但，问题是，这是不可能的。

阴暗面是我们的一部分，纵使我们闭上双眼，它们也将牢牢紧黏我们、折磨我们，使我们面对外在世界的那些黑暗时，让我们恐惧、沮丧和焦虑万分，而这股力量来自我们自己不愿面对的潜意识。

当人们尝试将自己的黑暗面推离自己的日常意识中，就会使黑暗面更加具有威胁性，人们只有亲近自己的黑暗面才能与其合作，而压抑黑暗面只会使其更加壮大。

英国喜剧演员Ronald Fraser曾说：『对邪恶的憎恶使邪恶更强大，而反对只会使所反对的对象更强大。这条定律就像数学定律一样颠扑不破。』

我们时常可以看到，以暴制暴、以眼还眼，时常是人们处理仇恨的方式，而这样的方式，总可以观察到后续衍伸出更多的仇恨，而不是爱与理解。

• 当我们排挤、批判新冠染疫者，会得到更多的合作还是隐瞒呢？

• 当我们大力公审艺人私生活中的欺瞒时，曾经欺瞒过的人们会更努力自保还是自我揭露呢？

• 当我们人肉出并制裁我们认为不公不义的人时，那些人是选择自我保护还是配合调查呢？

• 大骂父权主义的支持者为沙猪，那些支持者会抛弃自己的立场还是尝试反击呢？

• 企图以田园女奴来丑化女性主义的推动者，那些推动者会选择同理还是给予大力抨击呢？

先暂时停止审视那些对象道德与否，尝试想想当我们面临激烈的排挤、攻击、攻讦时，我们会选择自我保护、反击，还是配合呢？但我们却总是忘情地渴望用这样的猛烈手段试着让他人屈就。人们倾力攻击自己阴影中的特质，也拒绝接受对方表现出我们一样会拥有的自保方式。

几千年文明史，这样的自我攻击的循环并无止境，也是这个世界一直难以达成和平的主要因素。频繁且残酷的宗教圣战、打着「为你好」的名义杀死巫师、矢力维护世界和平之名兴起的战争、为了国家好的政治乱斗。被压抑且投射到外界的黑暗面因失去了平衡而能量大增，导致具有破坏性的行为；倘若投射到外的黑暗面重新获得整合，置入于与光明的平衡中，黑暗面就会显得柔软温和，因为它就仅是人们身上的一个面罢了。

想要成为一个健康和精神健全的人，需要接纳我们拥有的黑暗面，这是超越黑暗面的必须，拒绝黑暗面只是让黑暗面更加滋养而最终使我们被吞噬。

道家著名思想家庄子说：

『怎么能只看重对的一面而忽略不对的一面、看重治而忽略乱呢？这是因为不明了自然存在的道理和万物自身的实情。这就象是重视天而轻视地、重视阴而轻视阳，其中的不可行是显而易见的。然而还是要谈论不休，不是愚昧便是欺骗人！』

因此，我们要消灭看到巫师时所升起的激烈情绪，并不是杀死这些巫师，而是拥抱巫师背后实际上是我们自身的阴影。若我们能理解倘若自己是巫师时，也一样会做出那些我们批评为黑暗的行为时，我们不但不会真的去实践那样的黑暗行为，因为我们将黑暗与自己积极的一面同时拥抱整合了，甚至对巫师们不再拥有强烈的愤恨感了，因为他们身上拥有的，我们也有。

正视自身拥有自己厌恶的特质、不再一味怪罪世界一直邪恶地对待自己，是需要偌大勇气的，但也是这些勇气，让猎巫不再是处理社会议题的唯一选项，同时也可能改善我们自己与身边人们的关系，因为我们藉由认识自己的阴影而更加拥有内在的力量了。

美籍德裔人本主义精神分析学家弗洛姆所说：『个人最大力量的基础在于人格最大限度地整合，这也就意味着以最大限度地认清自己为基础。「认识你自己」是人获得力量和幸福的根本要求之一。』

作者：李品毅Lee Ping-Yi，台湾台中人，台大兽医系肄业，2017-19在上海当IT男，现尝试成为自由撰稿人，热爱后人本心理学、长青哲学，刚结束英国流浪探索之旅，即将启程前往北美开始第二段探索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