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高宗时不起眼的白江口海战，塑造了上千年的东亚地缘政治格局

唐高宗龙朔三年（663年）八月二十七日，朝鲜白江口（白村江口）海域，平静的海天之间，正孕育着一场战争。

唐将刘仁轨矗立在指挥舰船头，凝神注视远方的海面，四百艘日本舰船就如同四百片树叶一般飘了过来，妄图撼动一百七十艘唐军战舰结成的阵型，结果不出意料的出师不利，急急逃遁而去。

第二天，唐军继续在江口海面上结阵而待，日本舰船再次贸然来犯，一样的毫无章法，一样的猛打猛冲。然而这一次，他们却已经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了。

刘仁轨将军命令唐军楼船、艨艟、斗舰等，利用自身高大坚固的优势，将日本舰船左右夹击，使其不得回旋动弹，然后再祭出绞车弩、砲车发射火箭、火炬、火球、油囊的火攻招数，几乎将日本舰船全部烧毁击沉，仅少数人逃回日本，而同来的百济王扶余丰得以走脱。日本史书记载，“百济王丰璋与数人乘船逃去高丽”。

这就是载入史册的白江口海战，也是中日两国历史上的第一次正面交战，以唐军的大胜而结束。

白江口海战是当时一连串战争的一个关键节点，起因是朝鲜半岛三国（新罗、百济、高句丽）与唐帝国、日本相互之间的地缘利益冲突，战争结果也因此改变了之后的整个东亚政治格局，影响几乎近千年。

白江口海战示意图

【一】战前复杂的地区局势：朝鲜半岛小国之间上演着“三国演义”和“远交近攻”，超级大国唐帝国以维护秩序为己任介入半岛，地区大国大和（日本）则把半岛视为自己的嘴中肉

① 新罗、百济、高句丽的“三国演义”

公元四世纪以来，在汉代辽东、玄菟、乐浪三郡的基础上出现了高句丽王国，朝鲜半岛西南段则出现百济王国，东南端则形成新罗王国。

三国之间成鼎立态势，相互之间时而争战不断，时而相互联合，与魏蜀吴的三国形势极为相似，只是规模更小而已。

五世纪后半叶，高句丽向南扩张到半岛汉江中下游，百济和新罗采取联合之策，对付强大的高句丽。但是双方在争夺相邻的的加耶地区时，又互相冲突。

六世纪中叶，百济与高句丽因争夺汉江流域的归属，发生长期的战争。新罗人反而坐收渔人之利，趁机占据了汉江流域，势力一度强盛。而失去汉江流域的百济则呈衰败之势。

朝鲜“三国演义”

② 日本势力曾长期盘踞半岛，引发了两方、四国十六年的战争

半岛上的“三国演义”，却一直有着日本势力的身影。

公元四世纪中期，日本列岛上出现了一个强大的大和国，出兵占据了半岛南端的任那（今釜山及周边），并在367年迫使百济向其朝贡，391年又控制了新罗。

但百济的朝贡触怒了高句丽，400年高句丽挥军南下，讨伐百济。百济求救于大和国，新罗则趁机靠拢高句丽以图拜托日本势力控制。

一场大战爆发，高句丽+新罗一方，百济+大和一方，战争持续十六年之久，也未分出胜负而走向了长达百余年的对峙局面。

直到公元六世纪的562年，新罗的崛起才最终把日本（大和）实力赶出朝鲜半岛，但是日本势力伺机重来是毫无疑义的。

③ 六至七世纪的“远交近攻”，新罗向隋唐朝贡，高句丽则不断侵犯隋唐边界，唐帝国要维护秩序

公元六至七世纪，赶走了日本势力的朝鲜半岛，仍然维持了三国鼎立局面，但却出现了“远交近攻”的局势。

598年，高句丽国王高元侵入辽西地区，隋文帝发大军准备征讨，好在高元比较识时务，赶紧遣使谢罪，隋文帝罢兵。但此后隋炀帝要求高元来朝未果，三次征伐高句丽都以失败告终。

唐朝初年，高句丽相对平静，与中原保持来往。但642年权臣渊盖苏文政变篡权，随即联合百济进攻唐朝的朝贡国新罗。唐太宗在警告无效后，发兵讨伐高句丽，“盖苏文弑其君，贼其大臣，残虐其民，今又违我诏命，侵暴邻国，不可以不讨”，但此次征讨无功而返。

唐太宗征高句丽无功而返

为解决高句丽问题，继任的唐高宗调整政策，决意先取黄海对面的百济，作为南北夹击高句丽的前进基地。

战略既定，唐高宗随即决定发兵东征百济，朝鲜半岛新一轮的国际角逐即将拉开帷幕。

【二】东征大战进程：一战灭百济，二战驱逐日本，三战灭高句丽

① 苏定方率军渡海，一战将百济灭国

660年4月，唐高宗派大将苏定方领兵十万出征，并遣使联合新罗东西夹击百济。8月，唐军在百济熊津江口登陆，百济守军一击即溃。唐军顺势直趋百济的都城泗沘（今韩国忠清南道）。

百济王义慈及王太子扶余隆出降，百济被灭国。唐朝随即百济设置了五个都督府，实行羁縻统治，“以其酋长为都督、刺史”。另外，留下郎将刘仁愿，以之镇守百济府城，弹压地方。

② 百济残余势力意图挟日本和高句丽复国，但白江口海战将其化为泡影，并断绝了日本（大和）势力在半岛盘踞的幻想

唐朝大军一撤退，百济宗室扶余福信就收集残余势力据守周留城(今韩国扶安)，随后重新集结军队，把刘仁愿包围在百济府城中。

唐朝廷急派青州刺史刘仁轨，率军东渡援救刘仁愿。刘仁轨所向披靡，在熊津江口大破百济兵。扶余福信及残众退守任存城，并从日本迎回百济故王子扶余丰立为新国王，随之而来的还有日本的5000兵力。

662年，扶余丰（就是那个日本回来的王子）又派人向高句丽和日本求援，日本再次派出2万多人进攻新罗，隔断了唐军和新罗之间的联系，分化瓦解二者的东西夹击态势。

面对紧急的形势，唐朝廷又派出孙仁率领7000援军渡海，与刘仁轨会师。日本随即也增兵一万，并准备在白江口登录。唐军获悉消息，决定在白江口以逸待劳，列阵等待前来的日军。

随即爆发了前文所述的白江口海战，唐军以一场绝对的胜利，浇灭百济复国的企图，赶走日本在半岛的势力，并奠定了此后灭掉高句丽的基础，由此塑造了战后的区域地缘政治格局。

白江口海战画面

③ 名将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名将薛仁贵、薛万彻等各率兵支援，灭国高句丽

白江口之战后，唐帝国留下刘仁轨带兵镇守百济，继续实行羁縻统治。百济成为唐帝国在朝鲜半岛的前进基地，对高句丽完全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乾封元年（666年），高句丽权臣渊盖苏文病死，几个儿子发生内讧，唐高宗认为一战灭掉高句丽的时机已到。十二月，唐高宗命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薛仁贵、薛万彻、契苾何力等分别率军配合，并联合新罗南北夹击高句丽。

总章元年（668年）二月，薛仁贵攻下扶余城。九月，李勣攻下平壤城，高句丽灭亡。

唐帝国在高句丽故土设立安东都护府实行统治，以薛仁贵为安东都护。下辖九个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县，都督、州刺史、县令等，均为高句丽人。

唐朝征服百济、高句丽路线图

【三】白江口海战之后的东亚局势：唐帝国借助此战继续攀向全盛的顶峰，日本认清实力不敢染指朝鲜半岛，新罗获得一家独大的机会统一半岛

以白江口海战为关键节点的唐帝国东征之战，最终灭掉半岛上的百济、高句丽，赶走日本人的势力，给新罗创造了统一朝鲜半岛的机会。

① 唐帝国继续走向巅峰

白江口海战发生的时间节点，正是唐帝国逐渐崛起的快速上升期，也是唐帝国虎虎生风的青壮年时期。

经过唐太宗贞观之治二十多年的励精图治，唐帝国先后收复东突厥、西域各国，初步奠定了国际性超级大国的地位。

而白江口海战，正是验证了唐帝国的强大，树立了自秦汉以来中原王朝对东亚、东北亚地区的绝对优势和话语地位。不仅震服了朝鲜半岛，更是让海对面的日本列岛心生敬畏。

这一战，也更加强化了唐帝国的自信，让它以更加开放的姿态成长为世界性超级大国，成为维护东亚地区和平的主导力量。

唐代先进的楼船

② 日本深刻认识到自己的实力差距，几百年不敢染指朝鲜半岛，不敢与中原帝国正面交锋

白江口海战的惨败，让日本列岛深刻认识到，自己的实力与唐帝国为代表的的中原王朝之间，存在巨大的差距。

一是唐军先进的武器装备和灵活适用的战法，军士的高素质，都给战败的日本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意识到，必须要向唐王朝学习借鉴，徐图自强。日本由此开启了以“遣唐使”为代表的的学习热潮。

二是唐帝国及其保护下的朝鲜半岛，此时绝非日本可以觊觎和正面冲突的对象。基于对唐帝国的畏惧和提防，日本开始调整对外政策，一方面与唐帝国交好，一方面则积极防备。在面对唐帝国派来的使臣时，既高规格接待，也通过阅兵等行为传递防范信息。

但对中原王朝实力的畏惧，对自身实力不足的认识，总算是让日本列岛消停了接近千年，直到明朝万历年间的“壬辰倭乱”，才敢再一次与中原王朝正面交锋。

遣唐使来华路线

③ 百济、高句丽被灭国，新罗获得了统一半岛的机会

白江口海战及整个征东战争，使百济、高丽灭国，日本势力退出朝鲜半岛，“三国演义”的格局已不存在，这让新罗统看到了一朝鲜半岛的机会。

在统一目标的影响下，新罗的对外策略开始转向，由最初的联唐逐渐转变为反唐。

咸亨元年（670年），高句丽灭国仅仅两年之后，其旧地发生高句丽遗民剑牟岭领导的反叛，叛军向新罗求援。

新罗看到发动统一战争的时机出现，联合叛军共同对唐军发动攻击。并在此后的几年间，与唐军进行了数次战争。

唐帝国和新罗之间的战争一度进入胶着状态，新罗号称30万大军也不能取胜，而唐帝国此时正面对吐蕃的大举进攻，无力再大规模增兵朝鲜半岛。

仪凤元年（676年），新罗向唐帝国谢罪称臣，唐帝国则将安东都护府由平壤内迁到辽东。此后，新罗又借机吞并百济旧地和朝鲜半岛上的高句丽旧地，基本上统一了朝鲜半岛。

中原与朝鲜半岛的关系，在半岛统一之后进入了新的状态，朝鲜半岛以藩国形式长期臣服成为常态。

半岛统一后的东亚形势

一场看似不大的白江口海战，却撬动了东亚历史的进程。唐帝国顺势塑造了朝鲜半岛、东北亚、东亚的长期地缘政治格局，朝鲜半岛成为中原王朝的藩属进入常态化，隔海而立的日本列岛则畏服于中原王朝的实力，从此深埋觊觎之心长达近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