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父亲的父亲节，我过得很快乐

△今天文章的配图来自《母亲》

口述：娇娇

作者：李钘滢

这周日就是父亲节了。毫无疑问，我会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了众多回忆自己与父亲感情深厚的二三事，从童年滔滔不绝地讲到成年，最后以“父爱如山”作为结尾。

但作为一个在单亲家庭中成长，且性格极其反叛的女孩，我却偏偏要在这伟大的“父亲节”里，选择反其道而行之——事实上，过一个没有父亲的父亲节，我与母亲都很快乐。

年幼的我，总是期待父亲离开家

“你想你的爸爸吗？”或者“你想要一个新爸爸吗？”——这两个问题，从小学就一直被人问到初中。直至上了高中后，我从老家离开，新同学不了解我过往的生活经历，这种尴尬的问题才得以停止。

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他们一个北方人，一个南方人，饮食习惯不一样，脾气也不一样；吵架时，一个人希望吵到输赢的结果，另一个人则喜欢冷静地回避。时间长了，他们在家中也互不理睬，就像是熟悉的陌生人。

平时在家里，母亲会照顾我的感受。她虽然工作忙碌，但每天都会给我做好饭菜、教我功课；每天下课后，她都会让我上自行车一起去兜风，尽量陪伴我，以及满足我的各种需求。

可父亲在家中的姿态，却像是一个指点江山的帝王。他总是会要求我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比如我看电视的时候，他回催促我学习；当我正忙碌地复习功课时，他则批评我没有做家务。总而言之，只要我的一举一动，让他看不顺眼了，就会听到各种刻薄的骂声，让我无处可逃。

这种比肢体暴力更严重的言语暴力，渗透在我生活的细枝末节。他非常精明地知道，打小孩是不对的；于是，他才用了更巧妙的打压教育，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喜欢拿其他的小孩举例，以此打击我的积极性。

在他眼中，我就是一个“瑕疵品”；但瑕疵不是他造成，反而是我的妈妈。他觉得我遗传了母亲的所有缺点，而且母亲也没有恪尽职守，无法提供良好的胎教，所以生下来的我才如此糟糕。

我不知道为何父亲会这么恶劣地对待我，更不明白他们的婚姻为何至此。他们明明是一对没有爱情的夫妻，充满了对彼此的不满，却要发泄到了我身上。因此，与那些渴望美满家庭的小孩不一样，我更希望这个家可以早日分离，父亲离开之后，我与母亲就可以过安稳的日子了。

于是，我主动问母亲，是否考虑过离婚。当年我才十岁，母亲也被我的提问震惊到了，随后便问为何有这样的想法。于是，我便把父亲一直以来对我的伤害、对母亲的贬低与嫌弃，就像是火山爆发般，全部都说了出来。

作为父亲的孩子，我不能忍受一个至亲长期对我的排斥，甚至厌恶；并且作为母亲的孩子，我也不能忍受一个白天忙工作、晚上忙家务女性，为家庭付出了那么多，却还要忍受众多委屈。

母亲听完之后，瘫软在沙发上很久。她告诉我，这段在家长示意下的婚姻，表面上是门当户对，实则是却没有任何快乐。母亲以为多年的共处，为让性格怪异的父亲，产生感情的牵挂；但没想到的是，他会把畸形、压抑的想法，再贯彻到我身上。

随后，母亲开始正式与父亲讨论离婚的事情。那段时间，父亲的脾气更加捉摸不定，常常在家里丢东西。那种咣当落地的声音，甚至成为了我密集的梦魇；我总会梦到父亲摔东西，有时候午睡清醒后，发现是真的在吵架扔东西，只能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我不敢离开房间，害怕自己也会变成他手中的杯子，被狠狠地扔在地上。

直至半年后，他们终于结束了纠缠。父亲带着行李，离开了家。走之前，看着父亲的背影，我感觉到身体瞬间轻松了，我不需要再去讨好一个不爱我的父亲，也不再畏惧这种言语、肢体暴力，可以跟母亲选择一种更自由、更快乐的生活方式了。

也许有人看到这里，会觉得我是一个薄情的女儿。但请相信我，如果继续在一个永远心惊胆跳的环境下成长，我或许会继承父亲的“仇恨价值观”，教我讨厌自己的母亲，恨一个最爱我的人。

我不想要这样的父亲，也不想轻易地否定母亲的价值。

没有父亲的家庭形态，我也可以过得很幸福

不过，当我与母亲逃离了原有的生活后，又陷进了一个舆论困境：在别人口中，我们的处境就像是凄凉的“孤儿寡母”，被可怜、同情的话语笼罩得密密实实。

当我在课堂上表明自己是单亲家庭，并且不想写与父亲相关的作文时；同学和老师的表情，瞬间变得有点尴尬。当我在“是否思念父亲”与“是否期待新父亲”的问题中，都回答了“不”的答案后；他们则表示不能接受，一边摇头一边走开了。

除了我在班上被其他同学质疑，母亲也经历了类似的遭遇。离婚后，亲戚与邻居总会隔三差五地邀请她相亲，不仅劝她“作为一个女人，肯定需要一个依靠”，而且还要考虑我“必须有个爸，不然成长会缺爱”。即使母亲以工作忙碌为由推脱，但她们仍然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人好事”，继续马不停蹄地推荐着人脉。

然而，对于母亲而言，当她不再需要做一个“好妻子”，不用努力维持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后，她的压力小了很多。即使她常常加班，我也在她办公室做作业，但这种足够的陪伴、难得的自由，已经让她感到无比的幸福，终于可以在事业上大展身手了。

这种快乐，我也有同感。因为，再也没有人强迫我去做不情愿的事情，我有了大量的时间去思考和选择自己爱好；即使做不好也没关系，也无需担忧来自父亲的苛责。而且，我与父亲只是偶尔见面，大部分联系都是通过电话；这种合适的距离，让我心满意足。

也许在在其他人的认知中，我是一个失去父亲后的缺爱女孩，我的母亲也在离婚后失去了女性魅力；因此我们才没有被一个男性接纳，无法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对象。

上述说法，无疑是放大了男性在家庭中的“作用”，认为他们在这个家中才是中心；至于没了丈夫、父亲的母女，则永远是一堆沙，没有凝聚的力量，被风吹后就会散去。

但事实上，我与母亲的状态变得越来越好，只有彼此的生活也简单了很多。我们互相支持、互相理解，陪伴对方走到了现在。与其他的女性好友对比，母亲在血脉关系外，也成为我的一个好朋友，以及生活中的一个女性模范。

毕竟，在那个年代，即使对离婚女性有众多的污名，她依然选择了坚定地离婚，以此告诉我“女性的大胆与无畏”——离婚并不意味着孤独、悲惨，反而如同凤凰般涅火重生。

在独自抚养我的日子里，她也会因理念不同，与我发生或大或小的矛盾；可她仍然会尽可能地给予我支持，提醒我“女性有各种各样的活法”，不要因别人的评价就放弃自己的追求。

她带给我的教育，并没有让我觉得单亲家庭“很可怜”，也没有觉得父亲的缺席会导致“缺爱”。我们在两个人的家中，慢慢地学会了如何与对方，更好地对话与相处。这也是我选择在父亲节这一天，分享自己的故事原因——“过一个没有父亲的父亲节，我与母亲也很快乐”。

当然，能在一个有父母陪伴、温馨的家庭中成长，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福气。但我与妈妈两个人的单亲家庭，欢声笑语并不会比传统的一夫一妻下的家庭少；最关键的是，在一个没有男性的家庭环境中，我们能更坦然、更肆意地做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