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落人文故事｜蒲城山西村，五陵圣土蕴豪气，三槐祖德润后昆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是陆游《游山西村》里脍炙人口的诗句。路途中，女儿在网上搜出陆游笔下的山西村，写的是陆游的家乡浙江绍兴市山阴，那么为什么地处陕西蒲城的村子却叫山西村，这个村子究竟有怎么样的故事，我们一探究竟。

2018年是狗年，正月初三阴天有霾，关中大地还沉浸在浓郁的春节气氛中，各村的人们你来我往，走亲戚，拜大年，送祝福，一片喜气洋洋。趁拜年空闲时机，出蒲城县城，沿五陵路向东行驶10公里至金粟山下的山西村，这是一个保持着明清风貌的村庄，被称为中国明清村落活化石，列入第四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西门

山西村的中心村子是一座城堡，坐东朝西，有东西两个城门，周围是四方形的夯土城墙，东西长217米，南北长144米。西城门洞是村子正门，门洞高约6米，以砖砌而成，门楣上方正中嵌有一黑色碑石，上书“三槐并茂”，字为隶体红色，旁注“大清咸丰元年重修”字样。门洞边写着一副对联，上联“万顷陇亩腾希望烟霞”，下联“百家农舍乐田野图书”。洞深约6、7米，门洞里原有两道门，现已不存在，而青石门礅、门柱洞、门杠插孔还保存完好。门洞里挂着“山西村王家家风家训”和“山西村村训”，“耕读并重，崇德尚礼，尊老爱幼，和亲睦邻，爱护文物，胸怀家国。”24字村训规范了从家到国的行为礼仪。

为什么叫山西村，我急于解开心头困惑。85岁王大爷就住在西城门的第一家，看到我和女儿，拄着拐杖蹒跚地从门洞里走出来，指着门楣“三槐并茂”四个字，讲起了村子的历史。他说，山西村是由山西洪洞大槐树下的王氏家族搬迁来而建，历时3年之久。王氏兄弟三人，老大留在山西，老二老三在元末迁来白水，明初时，老二孝直翁又带着他的家人迁到金粟山之畔、卧虎山之西，即今天山西村这个地方繁衍生息，并在之后的几十年里建起了城堡，以防兵燹匪患、保护村落村民的安全。为了不忘祖恩，牢记祖籍，他们就把这个村子改名为山西村，并在西门门楣上嵌一石碑，上刻“三槐并茂”四个字，以寓意两省三地的王氏兄弟及其家族人丁兴旺，共同繁荣。特别是一个“槐”字，非常准确地道出了王氏家族对祖居地的眷恋与怀念，以及不忘根基的故土情怀，也寄托了希望子孙后代在迁居地枝繁叶茂的美好愿望。

村内住户

至于那次大迁徙，史书上记载是元末明初，黄河泛滥，战乱不断，正值中原地区大闹灾荒战乱之时。山西晋南一带却是另一番景象。由于那里四周都是群山峻岭，易守难攻。又因地理环境因素，那些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而中原一带的老百姓听说那里富庶，并且不打仗，便纷纷往那里逃。如此一来，与中原一带人烟稀少相比，山西倒是人满为患了。明朝统治者为了恢复生产，决计把农民从狭乡移到宽乡，从人多田少的地方移到地广人稀的地方。至此开始了中国历史上延续五十年的迁民活动，经洪洞县大槐树处迁往全国各地的移民达百万之多。

据说，明朝采取“四口之家留一、六口之家留二、八口之家留三”的比例迁移，到那里土地可以“自便置屯耕种”，还免其赋税三年。山西移民来到中原地区，看到那么多肥沃的土地无人耕种，一时间慌了手脚，有的跑马占地，以马蹄印为界，谁圈起来就是谁的；有的以犁占地，围着大地犁上一圈，这地就归我所有了。有了地就张罗着盖房造屋，建立村落，有的依据地形建造，叫某坡、某坑、某河口、某湾；有的依据自己的姓氏，叫某村、某庄；也有的依据不同的行业，会种菜的叫某菜园；会打油的叫某油坊，会造纸的叫某纸坊。还有的依据盖的房子取庄名，盖瓦房多的就叫某瓦房；盖平房多的就叫某平坊；盖楼多的就叫某楼等。还有不少地方以屯、营取名，如丁官屯、马坊屯、欧山屯以及张营、李营、孟营等。一些不愿移民的男女老幼被反绑着双手，在官兵的押解下上路了。需要大小便，就冲着押解的兵卒喊一嗓子:“解开手，我要方便。”时间一长，懒得多费口舌，只喊一声:“解手”。从此，大小便又多了一个代名词——解手。

“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居叫什么，槐树上老鸹窝。”这首民歌包含着浓浓的思念，以及道不尽的故乡情。听村里老人们说我的祖先也是山西大槐树下，王氏兄弟从山西搬迁的故事，也引起了我寻根问祖的欲望，于是今年清明节祭祖时，我动员族人专门打开马氏族谱，想寻找蛛丝马迹，寻找马家的根从哪里来，但族谱只有祖先头像和排位，没有任何文字记载，让我甚是失望。

村内面貌

山西村内很干净，二十几户人家分两排居住，除过几家由三门峡水库移民来的李姓外，大部分都姓王，家家门前栽有一颗大槐树，枝繁叶茂，我想也是为了怀念祖籍吧。村民最古老的房子是五六十年代的单面民居，也有四合院布局，大部分房子已经翻新为砖混结构的平房，贴了外瓷，时代特征明显。

“我们村过去有几个地主大院，房屋盖的有讲究，仅房立柱就有一抱子粗，可惜后来被毁了。”村民王忠民指着西门口北边第二户开玩笑说。“这家原来就是地主，现在门锁着，家里人都进城居住了，那些柱子被当硬柴烧锅做饭了。”老王的话虽然是开玩笑，却令我感到吃惊，也为被毁的宅院感到十分惋惜。更令我吃惊的是，村中不少村民还使用着刻有精美花纹的门礅石，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上马石，上马石四周、顶端都雕刻着精美的虎头、麒麟、花饰等图案。还有不少明清时留下的石碑、石狮，以及雕刻着猴子狮子图案的拴马桩、喂马石槽、柱顶石、石供桌，随意摆放着，任风吹雨淋，一年又一年，静静躺在大槐树下，或是石墩子供人们乘坐，或是大青石铺路。在村中我绕着走，生怕踩到这些儒士乡绅们，不忍心打扰这些沉睡千年的艺术品。

村内散落的石器

因为村里的坟均在城堡的西北侧和西南侧，所以当初建设城墙时便把东门定为正门，修建的较为精致，逢村内喜事和庆典时使用；而逢丧事等不吉利的事情则走较小的西门，便于送葬时抬送棺材。如今的东城门十分破旧，门洞上已经开裂，与之相连接的南边土城墙已经完全断裂。城门外挨着城墙临时搭建了一个窝棚开着商店，门洞外堆放着一些垃圾，有两个石碑靠在城门洞边，字迹模糊不清。女店主说那石碑是从墓里挖出来的。由于正是春节期间，拜年走亲戚车辆来来往往，出出进进，小孩子们不时放几个鞭炮，制造点响动，几个村民围在商店门口闲聊。

城墙

东门

出东城门，绕城墙一圈，夯土城墙经数百年风雨剥蚀，再加上人为毁坏，已有部分坍塌，但仍大部分保存了下来，尤其是东面、北面城墙保存完好，城墙上阙楼遗迹尚存。王忠民说，小时候就在城墙上玩耍，城墙的四个角部都建有角楼，供打更巡逻之用，如今都已不复存在，仅在东北角和西北角还残留着一点角楼的痕迹。我爬上西北角的城墙，墙体被严重风蚀，一点点向下垮塌，最低处高过路一米多，而最高处的角楼有三米多高。举目瞭望，远处的金粟山，两条龙脊一样的山梁缓缓地向村子延伸，近处是平畴的田野，城墙内是果树林和一片墓地。踏着城墙，心里焦虑，古老的城墙几百年来保护着山西村人生生不息，连接历史与现在，延伸向未来，如何才能将其保护起来，不让继续垮塌，正是当下古村落保护要做的最迫切的工作。

王家祠堂

王忠民很热情，听说我要参观王家祠堂，主动找管事人取钥匙，介绍王家祠堂的历史故事。祠堂在城西门外50米处，门口左右两边各栽一颗柏树，漆黑的大门上写着“永思堂”，庄重肃穆，门边有一副水泥镶嵌的对联，上联是“三槐祖德润后昆”，下联是“五陵圣土蕴豪气”。大门上贴着一个小的标牌“第三批全国文物保护点 山西堡村王氏祠堂（018）”，落款是蒲城县人民政府。门墩是一对圆形的门鼓石，雕刻有精美的花纹。跨过一块大青石进入院内，上房很古老，立柱担子椽檩都是过去留下来的，房内立着几块王氏祖先碑位。院中栽有两棵柏树，有一块石碑记载着重修王氏祠堂的简况。王忠民说祠堂是他设计翻新的，不断地向我介绍着翻修时的情景，如何设计，如何上瓦勾缝，他对建筑很在行，像是一个泥水匠大工。

村史馆在西门外十几米处，是三间大瓦房，门锁着，据听说里面主要是陈设了一些农耕物件，门口有几个拴马桩，还有一个石磨子和一个石碾子。站远处看，就是一个保留历史和记忆的地方。

民俗馆

山西村北即金粟山，也就是唐玄宗李隆基的陵墓泰陵。泰陵因山为陵，据《旧唐书》载：“玄宗常谒桥陵，至金粟山，睹岗峦有龙盘凤翔之势，谓左右曰：‘吾千秋后，宜葬此地。’宝应初，追述其志而置山陵焉。” 泰陵建制仿唐长安城，规模宏大，虽历经一千多年风雨，现在神道两侧三十四对石刻保存基本完好，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而一生忠诚的“天下第一贤宦”高力士的墓寝就在山西村西门外二百米处，高力士墓是我国有史以来唯一给皇帝陪葬的宦官墓。可惜高力士陵园还没有正式对外开放，高大宽阔的庭院，红漆大门紧锁着，从围墙的空隙可以看出，里面高高隆起的土堆，就是高力士的墓穴吧。把希望留给下次，带着遗憾，我离开了山西村。

马元社于2018年4月20日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