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这部电影以其出色的情感调度,一经上映便获得了口碑和票房的双丰收。观众为其中的小人物"赞恩"落泪,为中东的悲剧故事而落泪。但这个发生在黎巴嫩的故事,却与其所处的中东的地理位置一样复杂。如果简单将其看作一个人物传记的话,未必太过草率。而如果你仔细观看,还是能够看出不少世界政治的符号。
在将近两个小时的叙述里,导演不仅仅聚焦了一户中东难民家庭,并借由主人公赞恩的出走,让我们看到了一幅万象丛生的第三世界图景。
这种对中东背景多而散的点缀,几乎被主人公的悲惨经历所掩盖。但从这种点缀里我们能够看出导演的创作态度和情感走向。
这又是一出现实改编的剧作,并且主人公正是真实事件的当事人。在这样的创作背景之下,作为文化他者的西方世界以及远东的我们,面对这个充满问题的中东,我们究竟该报以什么态度去面对,就值得探讨了。
影片主人公赞恩只有十二岁,还只是一个孩子。在影片的开头,我们在多个高速摄影的镜头中看到,他与其他的孩子一样打闹、爱干坏事,并且混迹在一帮学龄少年中间,与他们一起学抽烟。尽管他的成长过程,充满了异质性的力量,但不可否认的是,赞恩仍然只是个孩子,他仍然需要成长。
但是,故事进入正轨之后,我们才知道,赞恩已经在一家杂货店打工了。弟弟妹妹成群的他,肩负起了大部分的家务。对于工作和家务,他已经熟悉这种机械而劳累的生活,但当校车经过身旁时,我们仍然能够看得出来赞恩心中的渴望。
他拉着、拖着、抱着、背着的货物、煤气罐、水桶正是生活加在他身上超额的负担,抑制了他作为一个正常孩子的成长过程。因此,他学会了偷、学会了骗。
这与他的家庭背景有着深深的联系。影片中,赞恩的父母尽管贫困,却在不断地生育以致子女成群。仿佛孩子都是一种货品,可以被当作筹码拿到外面去获利。父母在产生要不要让赞恩去上学的争执时,母亲坚持让他去学校的原因,不是考虑孩子的成长和教育问题,而是希图透过赞恩的学生身份获得学校给予的福利。而父母将年仅十一岁的女儿萨哈送给房东阿萨德,更是为了自己的生活,为了从房东那里获得利益。在这个问题重重的家庭里,还充满了殴打、辱骂等等行为与言语的暴力。
他们一家因为叙利亚的战争被迫逃离故土,来到黎巴嫩。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他们,收到的是当地政府的驱逐令。赞恩明确地感受到,普天之下仿佛没有安身之处,更不知道何以为家。
他在家里,唯一的牵绊就是妹妹萨哈。赞恩与萨哈可以说是相依为命,时常苦中作乐。当妹妹第一次来生理期时,没有妈妈来教她怎么处理,是哥哥赞恩教她洗内裤、换卫生巾。不像自己的父母,赞恩尽管生活所迫不得不行欺骗、偷窃的行径,却没有在苦难之中丢失爱与责任。因此他对自己的家庭失望,却并没有成长为社会的异端,他对妹妹也好,对之后的黑人母女也好,都是怀有最真挚的感情的。
影片还有一个小注脚,就是在开头赞恩的母亲带着一家人去监狱看自己的大儿子,通过这样一个情节设计巧妙的点出大儿子入狱,不仅仅是说明了长子的家庭责任如何转移到了赞恩身上,在另一层意义上,正如赞恩在法庭上指着母亲肚子中未来要出生的孩子说,他/她也会和我一样的。当赞恩的家庭悲剧最终导致他拿刀捅伤房东萨义德而入狱时,这句话一下子将这个家庭的问题联通。从长子到次子赞恩,再到即将出生的孩子,他们的命运其实都是相同的。
一个在异国他乡生存,却没有任何身份标识的家庭,只能面对这种命运,只能为了生存而做出反人道的事情。因此赞恩在法庭上状告自己的父母,只能状告他们生下了自己,却没有办法对自己负责。这柔弱的控诉理由,让我们看到了赞恩独自面对社会时的无奈。
父母和家庭是这场悲剧的直接原因,但赞恩也能感受到,除此以外还有其他隐藏的共谋者。这些共谋者让妹妹死去、让泰格斯特(黑人母亲)与其孩子分离。因此,住贫民窟的赞恩才会慨叹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这个世界烂透了。
影片拍摄的拍摄方法,采用了纪录式的手持,采用群众演员,现场真实采景,一度以假乱真。在跳切的剪辑之中,看到了时空的破裂和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分分离离。现实犹如一把刀,残忍地切割着赞恩地生活。
这个社会斩断了赞恩一家由血缘维系的情感牵绊,使得赞恩愤然出走。但赞恩始终是个孩子,他仍然有着极度热切的情感需求。这种情感的匮乏,使他在游乐园里扒开女性塑像的外衣,使其乳房外露。这看似恶俗的玩闹,其实映射着他对那位生养自己的母亲的愤怒。
这一幕被黑人"泰格斯特"看到了,她也是一位母亲。与自己的母亲不同的是,尽管生活在贫民窟,面临着超乎常人的生存压力,这位黑人母亲仍然对自己的孩子不离不弃。即便薪资低,泰格斯特也还想着自己远在非洲的母亲。因为都是拥有爱与责任的人,黑人母亲才与赞恩相遇,并最终组成一个小家庭。
尽管素不相识,却依然能相依为命,尽管毫无血缘关系,却仍然能相互信任。这不得不说,情感从来就不需要太多先天的组成,单凭爱与责任即可结缘。即便是在贫民窟,也能有个温柔的母亲。
不知到何处安身的赞恩,选择了游乐园,选择了这个孩子们最喜欢的地方。尽管赞恩还只是个孩子,但他知道有劳动才有收获,他不接受施舍,但知道要去找工作。以他幼小的年龄,是没有办法找到工作的。现代家庭的维系,是建立在社会制度的保障之下的。一旦这个社会的情状已然不堪入目,家庭也便不复存在了。即便是再温暖、再美好的情感牵绊也会被生生斩断。黑人母亲被捕,原本温馨的日子再次没有了。
赞恩只能"重操旧业"靠欺骗和卖假药水来获利,并向往着哪一天能够带着泰格斯特的儿子约纳斯一起去瑞士。
只是好景不长,赞恩攒下的所有钱和家当都被房东锁在了出租屋里。我们看到他拿着木块砸向大锁却屡次无果,就仿佛他对着卖掉妹妹地母亲挥舞着小拳头却没有任何作用一样,赞恩根本没有能力与周遭那荒诞的世界对抗。
无论是在出走之前还是出走之后,我们能够在多处看到许多第三世界尤其是中东世界的地域符号。赞恩每天工作时看到的校车车头,挂满了书包,这便是其中之一。这种符号其实是有深层的象征意味的。
伊朗的一部影片《黑板》也有相似的符号塑造:老师们在寻找工作的时候,将黑板背在背上负重前行。而《何以为家》则是将多个书包挂在车头,仿佛在暗示知识的重要性。
在一次又一次地与校车擦身而过,赞恩仿佛一次次地错过通过知识改变命运的机会。
除此之外,我们还看到高空飞过的直升机群。尽管影片没有直接表现第三世界的战争,却在间接地描绘。
赞恩一家便是叙利亚战争的难民,而大批居住于平民窟的人也是如此,在救济处领取物资的许多人也是如此。
当赞恩与黑人母子相遇,另一种第三世界的面貌便展开了。
在这之前,导演聚焦的是难民家庭、女性命运、儿童问题等社会问题,而当故事转到黑人母子那里,则涉及了"偷渡"移民这个典型中东问题。
泰格斯特其实是一个埃塞尔比亚偷渡到黎巴嫩求生存的人,当她最终被捕时,我们看到监狱里那些肤色深重的人时,定然能够想象得到他们故土的模样,到底是如何不堪生存。
当我们透过大俯拍看到狭窄而千疮百孔的贫民窟时,我们看到的不只是黎巴嫩的某个角落,而是整个中东世界。黎巴嫩的社会问题,不仅仅是黎巴嫩自己的问题,更是一种社会问题。
左边就是宽阔而车流不止的大马路,远处是高楼大厦,而近处则是破烂不堪的贫民区。这种剧烈的落差,既是一个国家的贫富落差,也是全球化背景下的南北第一世界与第三世界的落差。
中东是多个力量的战场,有多种宗教力量的对抗、有多个大资本的较量、也有不同意识形态的斗争。黎巴嫩的监狱里,关押着的正是来自不同宗教、种族的人。
那些飞在天空中的直升机群,映射的正是无处不在的战争。今年入围奥斯卡的一部叙利亚纪录片《为了撒玛》,正是聚焦于战争对抗之下的当地平民生活。那些在天空中飞舞的俄罗斯飞机,对反对派武装占领地的居民而言,简直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第三世界之名的确认,是建立在第一世界和已经覆灭的第二世界之上的,第一世界与第三世界的关系衍射着整个全球关系。除了战争,我们还发现不少第一世界力量的介入。
最为有趣的一点是,赞恩在公交车上遇见的那个穿着蟑螂侠衣服的老人。这个老人穿着从颜色到服饰设计都与蜘蛛侠十分相像的服装,只是原本应该画在胸前的蜘蛛剪影,变成了蟑螂的图形。老人告诉他,自己不是赞恩所认为的那个人,自己是蟑螂侠。
蜘蛛侠作为一种典型的好莱坞文化标识,其符号意义在中东出现,代表着第一世界对第三世界的文化输出。这身衣服吸引了赞恩的好奇心,使得他跟随这个老人下了车来到了游乐园。
这一幕颇有后殖民主义批判的意味。重点在于这个蜘蛛侠身份标志的异化,从蜘蛛变成了蟑螂。从益虫变成了令人讨厌的蟑螂。
但这种符号的变质,在一个异度文化的第三方(我们及西方观众)看来,仿佛有着深深的第三世界文化底蕴。正如张艺谋的《大红灯笼高高挂》,传统中国没有这样的传统,而张艺谋将灯笼这一符号陌生化、异化之后再给西方观众看,就成为了一种独特的第三世界景观。
这就是这个穿蜘蛛侠衣服的老人所具有电影美学效果。
对于赞恩一家而言,在新的国度里没有任何身份证件,因而无法被任何群体承认和庇护。大多数第三世界的难民都是如此,处在一种身份认同的困境之中。
有个小细节,赞恩在监狱之中借助媒体的声势,状告了自己的父母后,便与好心律师娜丁相遇。这个帮助他的律师正好是现实中在贫民窟发现他的本片导演所出演的。
赞恩在走投无路之后,选择相信偷渡的神话。认为只要去到瑞士或者土耳其自己就能够有好的生活。而现实中,本片主人公正是由于被导演发掘过后,一家人得以前往挪威安家,从此过上安稳日子。
从叙利亚到黎巴嫩,从黎巴嫩到戛纳,再从戛纳到奥斯卡,最后从奥斯卡到挪威。这一路,都是赞恩获得身份认同的过程。
向往第一世界,最后去往第一世界,然后第一世界给了这位小难民公民身份,他的身份确证是借由第一世界的文化认同完成的。
只是,在本片结尾,赞恩要拍身份证从而获得一种社会身份时所挤出的那个微笑,也太过苦涩了。
这个第三世界的童话和寓言,太让人心生悲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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