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述《中国人史纲》的柏杨，为何独对明朝君王统治“深恶痛绝”？

《中国人史纲》算得上是一本奇书，这是少有的一本站在“人”的角度，以“人”的观点重新解读中国历史的书。人性、人权、人的尊严，是柏杨著书作史的立足点。

中华民族是一个勤于著史的民族，但是无论是官方钦定的正史《二十四史》，还是其它各种各样的信史、稗史、野史，这些书关注的都只是为君王将相的“歌功颂德”。包括最令人耳熟能详的《史记》，司马迁将全书分成“本纪”、“世家”、“列传”等，仍旧是以社会精英为叙述对象。柏杨评论历史却是把目光聚焦于被历史淹没的普通中国人，于他而言，具有普遍性的中国大众才是中国历史这个舞台上最经久不息的表演者，这样的历史观是少有的。

然而这样一个巨作的作者，却是一个资深的“明史黑”。在他的笔下，明朝的统治时期是中国最黑暗的时期。对于明朝的帝王，柏杨除了用一连串“草包恶棍”来形容外，还说“明朝的皇帝都拥有和朱元璋一样如蛇蝎般绝对自私和愚昧的血液”，字字扎心，可见其厌恶之深。

关于明朝的开篇，柏杨是这样介绍的：

明政府统一中国，汉人自然地升起一种愿望，认为蒙古统治的黑暗时代已经过去，汉民族自己建立的政府，应该跟历史上若干伟大的王朝一样，至少在开创初期，呈现一片蓬勃祥和的欣欣向荣气氛。这种愿望并不奢侈，然而，中国人的命运太坏，他们所遇到的政治领袖，不是刘邦，不是李世民，而是朱元璋，现实走上一条更黑暗的道路。

关于明朝的收篇，柏杨是这样总结的：

欧洲历史正开快车，本世纪（十四世纪）已进入文艺复兴时代，挣脱黑暗时代的枷锁，呈现一片耀眼的光明。而中国人却被糟蹋到这种地步，真是一个巨大悲剧。

这部书中关于明朝历史的评论，实在令人讶然。柏杨对明朝历史和明朝历代君主毫不留情的抨击，让很读者持反对意见，他们认为这是作者在“夹带私货”，没有怀着一种客观公正的态度看待历史。其实细读《中国人史纲》的内容，了解柏杨写这本书背后的深意，我们不难理解为何中华文明悠久的历史长河里，数以百计的朝代中，他唯独对明王朝有如此深的偏见。

柏杨其人，以批判为鞭策的新一代“愤青”

很多人最初了解柏杨，是通过《丑陋的中国人》这本书。那时的中国正值奥运举办期，国家自信大幅提升，民族自豪感尤为强烈，柏杨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刺耳。他大骂中国人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私自利自负自卑”，“爱抱团”等等劣根性。因此，柏杨也被称之为新一代“愤青”，这里的愤青当然不是指现在的“键盘侠”。

柏杨最大特点就是嫉恶如仇，他的表达往往具有强烈的个人色彩和批判特性，所以他评价隋炀帝杨广并不是世人所说的“骄奢昏庸的暴君”，而是以入木三分的笔触，描述他：35岁以前的杨广——他所展示出来的，全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标准领袖，具有肝胆相照、义薄云天的英雄性格。35岁以后的杨广——可惜他欠缺人类所特有的高级灵魂和情操，他夺嫡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获得无限权力。这样一个“愤青”，他认为明朝黑暗腐败、毫无可取之处，就会用大量的实例来举证，他人的评价并不会影响他要表达的思想观点。

柏杨如此批判明朝的统治是为哪般？对此他有两个坚持：坚持对中国国民弱点的批判和对中国传统文化弱点的批判；坚持民族自省精神。批判是为了自省，自省是为了鞭策，鞭策是为了改变和进步。这就注定了他评价历史，不仅仅只有“赞歌”也会有“毒舌”。

柏杨“人性情怀”的历史观

柏杨写《中国人史纲》的目的是什么？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不为帝王唱赞歌，只为苍生说人话。他讴歌人性，尊重人权，他的历史观极具“人性情怀”。

所以说，对于柏杨来说，“一个好的时代”从来都不是取得了多少文治武功、创造了多少不错的记录，而是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有没有机会过上一个相对有尊严的生活，统治者有没有站在人民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实施举措。正是基于人性的立足点，柏杨才会对朱元璋开创的明朝进行如此猛烈的抨击，因为明朝皇权的专制达到了顶峰，废除丞相，设立锦衣卫，实施文字狱，制定八股文，中国人的人性被极大地摧残，思想也变得十分僵化。宦官当道，外敌环伺，民不聊生。细数明王朝的几项对人性“摧残”的举措，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柏杨认为明朝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

细数明王朝的几项黑暗举措

①残暴君主对臣子的疯狂杀戮：人性的泯灭

朱元璋登上帝位不久，就发动了两次有计划的屠杀，一是胡惟庸冤案，一是蓝玉冤案。这两次屠杀的对象，都是他起兵时亲如手足的患难朋友。他们为朱元璋效命，当他们以为可以分享富贵时，却遭到他的毒手。实际上，几乎所有跟随朱元璋打下江山的肱骨之臣都被他以各种理由诛杀，包括太子教师“圣人”宋濂、智囊团刘基（刘伯温）、宰相汪广洋、平定云南的大将傅友德父子、平定广东的大将朱亮祖父子等等。君主如此残暴，以致朝堂人心惶惶，官员们每天早上入朝，即和妻子诀别，到了晚上平安回来，合家才有笑容。

史学家认为朱元璋无止境的屠杀，主要是皇太子懦弱早逝，皇太孙年幼，为了保存政权不得已而为之。柏杨却认为，北宋的赵匡胤能“杯酒释兵权”，西汉刘邦、女皇武曌，他们在维护政权统治更加艰难的情况下，也没有如此残害功臣，朱元璋这么做主要还是因为他自私愚昧的性格。甚至他的后裔也具备这种性格：冷血、自私、短见、暴虐，这一点在他的儿子朱棣身上有过之而无不及。削藩而引起“靖难之疫”后，原本是藩王的朱棣成功上位，在此之后他清除党羽的屠杀，大约死一万四千余人，其中数千人死于“诛九族”、“诛十族”的连带。

朱元璋创始的廷杖和诏狱，在其王朝三百余年的统治中使人闻而战栗，“廷杖时，受刑人痛苦难忍，大声哀号，头面撞地，尘土塞满口中，胡须全被磨脱。这是一幅惨不忍睹的摧残人性的图画，朱元璋用它对付中国人民。”

②锦衣卫、东厂等机构的设立：人权的蹂躏

锦衣卫、东厂等特务机构是明朝皇帝的首创，它们作为帝王的爪牙，起初是为了维护京城治安体系，伺察防范镇压各地起义，遏制腐败而创立。但由于锦衣卫是“法外用刑”的产物，故其巡查缉捕的职能就被无限扩大，深入到等各个领域，广刺官民的“阴事”、“隐事”，起到了弥补君主信息来源渠道不全的作用，使皇帝在统治时处于有利的地位。锦衣卫以皇帝为后台，以京师无赖为助手，组成一个庞大的网络，无孔不入，无所不在，以致“事无大小，天子皆得闻之。”

通过锦衣卫，明朝皇帝大肆扩充诏狱。诏狱，就是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监狱，意为此监狱的罪犯都是由皇帝亲自下诏书定罪。锦衣卫就是帮皇帝打理诏狱的机构，诏狱的刑法极其残酷。由于锦衣卫有皇帝撑腰，所以他们审判官员百姓的时候十分狠辣，基本不会顾及人的尊严，更不要说人权。东厂、西厂的主持者是皇帝最为亲信的宦官，他们拥有极大的权力，这也为明朝后期的“宦官专权”埋下了灭亡的祸根。

③文字狱是围挡，八股文是钓钩：民智的枷锁

明朝皇帝不仅通过锦衣卫控制人民的衣食住行，还通过文字狱、八股文控制人民的思维。文字狱属于诏狱的一种，它的特征是：罪状由当权人物对文字的歪解而起，证据也由当权人物对文字的歪解而成。意思就是，如果君王认为你的文字当中存在可以解释成谋逆犯上的成分，你就存在谋逆之心，该按罪处罚。文字狱是对知识分子极大的摧残。

在隋朝建立科举制度后，科举是广大知识分子唯一的出路，它对古代学子的重要性更甚于我们如今的高考。朱元璋规定了科举的考试范围，局限于“四书”“五经”，以朱熹的批注为标准课本。朱棣更是对其加以约束，规定科举考试必须使用八股文。八股文，除了在形式上规定严格，在思想上更是桎梏，它不允许学子发表自己的意见，只能引用圣人之言，其实质就是严厉地禁止了独立思考，是一道束缚民智的巨大枷锁。

那时的知识分子研究的就是从“四书”“五经”中选出可能考试的题目，请专于此道的八股专家撰写百篇八股文，日夜背诵。八股文的设立，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人们对文学艺术和科学工程的追求。

④沉重的赋税：压垮人民的最后一根稻草

明朝是公认的中国历史上农民暴动次数最多，最频繁的朝代，不仅仅是末期，中期，甚至初期也是如此。自古以来，不管哪个朝代，底层人民的生活最为艰难。明朝中期开始，社会间矛盾严重，政府屡屡遭遇各种财政危机。因为明朝的士绅、勋贵拥有不上税、不纳粮的特权，所以士大夫阶层兼并土地现象严重。他们利用手里的政治特权，侵占、买卖、吞并大量土地的同时拒不纳税，使得普通农民在没有富足田地的情况下要面临沉重的赋税，由此诞生了大量的贫穷流民。另一方面，由于和外族敌人的长期对峙，导致明政府大量增兵服役、兵饷，修缮边疆费用剧增，也加重了普通人的徭役。

柏杨在叙述明末朱由检年间发生的旱灾、蝗灾时写道：“三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仍隐约地听到那些被遗弃在荒郊的孩子们呼唤爸爸妈妈的哭声，也依稀地看到那些小身躯蹲下来捡吃粪便的背影。一个政府把人民陷入如此悲惨之境，实在是不能原谅的罪恶。 ”这字里行间透露的对于百姓悲惨生活的同情，几乎能够穿越时空的阻隔，深深刺进每一个中国人心里。

黑暗与光明并存的明王朝

然而，明朝真的就如同柏杨所说的那样腐朽不堪吗？自然不是。任何事物都有好坏两面，一个朝代更是如此。因为柏杨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不是完全秉承客观叙事的风格，因此他对历史上的很多事件、人物的评价都充满了个人好恶，他的一些言论的确有失客观公正。

明朝有黑暗的一面，也有光明的一面。

史学界普遍认为，明朝是中国历史上统一、强大且较有成就的一个朝代，它结束了元末的黑暗统治。明朝的辉煌从政治、经济、军事、文化角度都能体现出来。

政治上：明朝初年国力强盛，经洪武、建文、永乐三朝励精图治，至明宣宗的近百年间，明朝北进蒙古高原，南征安南，伐锡兰，羁縻马来诸岛族。明朝的盛世景象，洪武之治、永乐盛世、仁宣之治、弘治中兴、万历中兴一个接一个。

经济上：明朝的经济相当发达，后世计当时朝廷税收，其经济规模世界第一。明朝无论是铸铁、造船、建筑等重工业，还是丝绸、纺织、瓷器、印刷等轻工业，在世界都享有盛誉，商业也实现了空前繁荣。郑和七下西洋，对国际贸易和文化交流都有着深远的意义。

军事上：疆土辽阔，疆域最大时曾在东南亚旧港等地设有羁縻管理机构，影响力波及整个亚洲和非洲东岸。有资料表明，明朝曾经在军事能力上达到世界一流水平。神机营，明代京城禁卫军中三大营之一，是明朝军队中专门掌管火器的特殊部队，开启了世界上火器部队的先河。

文化上：从明朝晚期开始，西方伴随着文艺复兴、地理大发现和宗教改革，文化科技一派欣欣向荣。与此同时，中国也涌现了徐光启、宋应星、徐霞客、冯梦龙、汤显祖、文征明、唐寅等一大批科学家，地理学家、文学家、戏曲家和艺术家等等。四大名著中《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已经问世，单单一部《永乐大典》就足以笑傲古今。

这个柏杨老先生笔下的大黑暗时代，还有无数可歌可泣的民族英雄。

建国二百七十六年，历经十六位皇帝、十七朝的明王朝，如今已经成为历史。不管是腐朽的黑暗，还是辉煌的光明，都消逝在了时间的洪流里。

虽然《中国人史纲》称不上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中国通史，但它仍然有阅读的价值。康德说：不应该把人仅仅当成一个手段，而应该永远当成目的。柏杨显然做到了这一点，他在思索、回望、分析中国历史中的中国人，他希望现在的中国人能够看看以前的中国人走过的老路，能够以史为鉴，迈入更好的未来。

正如他在文中提到的：

中国像一个巨大的立方体，在排水倒海的浪潮中，它会倾倒。但在浪潮退去后，仍昂然地矗立在那里，以另一面正视世界，永不消失、永不沉没。二十世纪，使人沮丧的大黑暗时代结束，五千年专制帝王制度结束，悠久的但已不能适应时代的生活方式和意识形态，也被逐渐抛弃。奄奄一息的华夏人返老还童，英姿焕发，创造出中国第四个黄金时代，在全世界万邦之中，充当忠实和强大光荣的角色，而且成为最重要的主角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