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2工程|一条不能被忘记的战备铁路

图文|周山湖 编辑|邓龙

这是一条承载过老区一代又一代人希望之路；

这是一条浸润了老区无数人的血泪汗水之路；

这是一条兴建于三线时期的国防秘密战备路；

......

这就是太焦铁路，代号3202工程。

太焦铁路自山西太原到河南焦作，全长397千米。全线隧道94座，延长39公里，桥梁165座，延长12公里，桥隧总延长占线路长度的13%。山西煤炭外运的重要通道。1975年全线铺通，1979年4月交付运营。 与太焦连接的还有焦枝、枝柳等铁路线。 焦枝铁路自太焦铁路的月山至宜都县枝城，全长753公里。1969年11月开工，1975年7月交付运营。枝柳铁路之枝城至柳州，全长886公里。1970年8月开工，1982年12月交付运营。 太焦、焦枝、枝柳与湘桂、黎湛铁路相连构成与京广铁路平行、纵贯南北的又一铁路大动脉。

每个人生命的长河中，青春岁月的记忆，是弥足珍贵的。尤其当这些青春记忆，与国家和民族一段历史进程、一种时代使命相联系的时候，这段青春记忆，会带上一种神圣而庄严的色彩，更加地叫人难以忘怀。

长篇报告文学《太焦记忆》所记录的一些故事，正是这样一些青春的记忆。

某种意义上说，它不是用文字写成，而是用一代男儿的青春热血、热汗、甚至热泪写成。这里没有过分渲染的煽情，没有哗众取宠的噱头，也没有咬文嚼字的所谓“文采”，有的只是亲历者发自内心的生命呐喊，和他们恸心彻腹的真实体验。

因此，它就更加地珍贵。

这本书描述的是一代“三线”建设者的奋斗历程。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已经很难理解那个时代的一些特定名词了，比如“学大寨”“学大庆”，比如“上山下乡”“民兵拉练”“备战备荒”等，“三线建设”也是其中之一，那是一种特定情景下的国民号召，一种群体性的大动员。现代中国人的生活，过于安逸和散漫，过于随心所欲，终日挂心的似乎只有个人，顶多加上自己的家庭，再加上自己生活的小圈子，很少能遇到整个社会在一种强大精神激励下整体动员起来的景况，因此“集体主义”“使命意识”“牺牲小我为大我”等等概念，在他们看来极其生疏。

而这本书，能够帮助他们理解这一切，理解在我们共和国崛起的初期，曾经有那么一个青春的群体，张扬过那么一种豪壮的情怀，创造过那么一些奇迹，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历史！

这个故事发生在20世纪60年代末。当时，无论国际还是国内，中国都面临着极其严峻的形势：从一开始，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帝国主义国家就拒绝承认新中国，对中国采取了疯狂的政治打压和经济封锁。随着中苏在意识形态上产生的重大分歧，中国退出了所谓“社会主义阵首”的盟国阵列，边界上接连发生了中印战争、“珍宝岛”战争和南沙之战，避处台湾的蒋介石也乘机袭扰东南沿海，整个世界形成了所谓“反华大合唱”的局面。面对这种形势，当时的党和政府做出“备战备荒”“深挖洞、广积粮”的战略部署。一方面，通过积极的外交活动，争取得到第三世界人民的支持，摆脱孤立的地位；另一方面，实行全民动员，从思想认识上、国防组织上、基础建设上扎扎实实地做好反侵略战争的准备工作，所谓“三线”的概念就是这个时候提出来的。毛主席非常务实地看到，以当时我们的军事装备和经济实力，要想和世界上两大超级大国及其盟国对垒，就得立足打大仗，打持久战，打核战争，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可想而知，这样的战争打起来，首先必将是在沿海边疆发生冲突，这便是“一线”作战；接着可能是中大型城市的争夺，便是“二线”作战：如果战争继续扩展，我们就只有凭借中西部腹地的深山老区，开展游击战，隐蔽自己，积蓄力量，最后反攻出去战胜敌人，这个区域就称之为“三线”，它包括我党我军在民主革命时期转战过的大部分老根据地山区，还有在新中国建立、发现的具有国防意义的战略要地。这个“三线”建设，是一个宏大的系统工程：包括大型军工厂的转移、大型军械库的搬迁，军事基地的建设和铁路、机场的建设等等。

本书所记述的“3202”铁路的建设，就是这个战备工程的一部分。它贯穿太行山中段，雄踞华北之脊，扼守京畿之门，连通京广、陇海几条运输大动脉，它在未来战争的军事意义，即使是再外行的读者也是可以看出来的。值得强调的是，这么一项重大的战备铁路工程，既不是由国家铁道部施工单位也不是由军方铁道兵部队施工，而是由从铁路沿线地方区县招集起来的青年民兵队伍修筑的，这符合当时“全民皆兵”的战略思想，却成为古今中外铁路建设史上空前绝后的孤例。可以想象当时的场面，在党和政府一声号令之下，一群拿惯了锄头、镰刀，从来不知道铁路建设为何物的农村后生们，精神抖擞地动员起来，一头扎到荒无人烟、鸟兽横行的山沟里，天当铺盖地做床，吃着最粗劣的饭食，拿着最原始的工具，在这里一干就是五年、十年，终于修成了一条至今还在造福于老区、太行山区的钢铁运输线-----太焦铁路。这本身就是一个史诗般的业绩！

我有幸成为这部史诗全过程的目击者。

五十年前，我作为一个知识青年，志愿下乡插队到山西榆次县黄彩公社杜家山这个小山村，从我们村前小路向山沟里穿越4公里的荆棘小道，就可以来到“3202”工程的牛晶坪工地。那时，我只有21岁，和在牛晶坪工地奋斗的那些民兵们年龄相近，阅历相近，所受的教育相近，所干的活儿也相近，和他们聊起天来所感兴趣的话题也相近。

因此，当我读到书中所描写的那些生活细节：诸如一个月只能吃到两斤多白面、大部分的午饭是加了榆皮面的“红面剔拔咕”；诸如抢大锤、打炮眼被飞起的石渣子溅进了眼睛；诸如打隧道时因为洞中缺氧而拉起平车行走起来迷迷糊糊的感觉；再诸如施工引起塌方，几度从飞落的滚石中间侥幸拔出自己的腿；还有诸如发生“哑炮”时，战友去排险却又被突然爆炸的土石炸成“黑脸包公”等等，读起来都觉得非常真实，感同身受。因为我们当时在那个小山村里学大寨大搞“农田基本建设”，也几乎每天都和石头、土块打交道，生活状况和“3202”工地劳动状况非常接近，因而体会也一样地深刻。

我在杜家山插队是从1968年到1976年，而“3202”牛晶坪工程也大致与此同步。牛晶坪和我所在杜家山村的距离非常近，因而我们杜家山知青和牛晶坪工地的民兵、职工的交往也比较频繁。我们的领头人、全国著名知青典型人物蔡立坚，经常外出开会时会路过牛晶坪工地，和“3202”工程上的领导同志有很好的交往。同样，牛晶坪工地上的民兵、职工也不时到山上来“串门子”，有的买鸡买鸡蛋，也有的来买小米和莜面开“小灶”。说实话，那时候这些东西属于“改善生活”的奢侈品，我们自己也不多。工人们来我们村后，在食堂里和我们知青天南地北地“佩大山”，离开时剜几把野菜、刨几丛小蒜也算是满载而归。倒是我们杜家山生产队从“3202”工程上得到的帮助更大些，他们毕竟是国家单位，我们有些紧缺的工具，什么铁链呀、钢钎呀、绳索呀、药品呀，只要开口，牛晶坪工程部总是慷慨相助。

记得有一次，我们杜家山修筑通向另一个村的公路，一个北京知青担任施工管理员，在炸石头排哑炮时候遇到意外爆炸，当下脸被炸了一个满面花，小动脉出血，眼睛当时就看不见了。为赶时间抢救，我们知青马上捆扎担架抬着他就往牛晶坪赶，却正逢中午工地放炮，雷区戒严，任何人不得进入。怎办？为了及时抢救伤员，工地指挥部掐着时间，破例让施工员亲自举着小旗、吹着口哨站在车门两旁开道，在爆炸前五分钟穿过雷区。因为抢救及时，这位知青的眼睛保住了。50年后，还专门写文章回忆这件事，向“3202”的有关领导表示感谢。

现在回忆那一段岁月，生活和劳动条件都是极其艰苦的，各种物质都是贫乏的，但人们的精神状态却很饱满，很纯洁。那时候的人们都真诚地认为：自己是在为国家的利益做贡献，虽苦犹荣，甘之如高怡。有的人落下了残疾，有的人甚至付出了生命，在当时，人们却认为这都是值得的、光荣的。

对于这段历史，我们该如何看待呢？

有的人在网络上“反思”，说当时“反修防修”“备战备荒”等等，都是历史的误会，仗没有打起来，修那样一条弯弯曲曲专门钻山洞绕沟谷的铁路实无必要。现在人们出门有高铁、高速公路，包括老区偏僻的山庄，开车一眨眼就到，当初那么多人热血沸腾修造的那段铁路，现在几乎没有人乘坐，只是勉强在维持运转，“三线”时期的那番奋斗，有什么价值？

也有不少人对我们知青一代的奋斗价值提出疑议：你们在农村那些年，并没有改变农村的落后面貌，反而造成了国家知识断层、人才断层，历史证明当时的知青政策是错误的，知青当年的奋斗并没有什么价值，也不值得追怀！

果真是这样的吗？

不，决不是！这是一种荒缪的、形而上学的推论。

首先，历史不能假设，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如果”。凡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情，都有其复杂的背景和内外因条件，因而都具有一定的必然性和因果性。在总结历史的时候，对这些必然性和因果性不做具体分析而是持绝对否定和绝对肯定的态度，都是错误的。比如当时与美国的建交，加入联合国，以及援越抗美和南沙之战，历史证明是完全正确的举措。就当时的国际形势而言，后来没有爆发战争是各方因素制约的结果，但并不等于说积极备战是错误的。宁肯有备无患，常备不懈，不能临患而无备，这应当是一个国家军事上的常态。

其次，即使某一种政策有少许的失误，也不能因此而否定在这一个政策执行过程中一个群体焕发出的总体的积极精神。正如我们进行一场战斗可能因为失误而失败，但并不能否定战士们在这场战斗中表现出的勇敢牺牲的精神，这是两个层面的东西。比如战国时代的战争，都是诸侯王之间的地盘争夺，毫无正义可言，而你能因此而否定屈原在《国殇》里歌颂的那些壮士们为国家拼死搏斗的精神吗？“身既死兮神亦灵，子魂魄兮为鬼雄！”这种战士的拼搏精神是有永恒价值的！

古人说：“不以成败论英雄”，我们评价英雄，应该以他们焕发出来的公德精神来论。战士的奋斗，永远是有价值的，不论那一代人，也不论其从事什么行业，只要他们怀着非功利的、崇高的目的和理想，表现出一种积极进取、勇敢无畏、探索求知、一往无前的品质和情怀，都是值得尊敬的。

“三线建设”也同理，除了当时创造了中国筑路史上的一批奇迹外，更重要的是它锻炼了一大批人，培育了一大批人，弘扬起了一种精神，一种不怕困难、勇往直前、为神圣的大目标舍身奋斗的崇高品格，它竖立起的精神上的丰碑，意义更胜于那些新建在铁路沿线的里程碑。

毛主席说，“人，是需要一点精神的！”一个民族，也需要一种精神，它是一个国家的魂，也是一个时代的魂。这个魂，安逸和享乐无法得到，只有在汗水和血水里淘洗沐浴，在融化钢和铁的熔炉里才能锻造、铸就。

这就是这本平常而又不平凡的报告文学的真正意义！

（本文源自《太焦记忆》序 标题有改动）

作者简介：

周山湖，山西省作家协会理事、山西科普作家协会理事、原大型文学季刊《黄河》主编、鲁迅文学院首期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