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高分电影《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里，有一句台词格外出名：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披着喜剧的外衣，内核却是一个真实得几近残忍的悲剧故事。
电影中的松子，永远在跟随着本能前进，她渴望爱情，渴望家庭，渴望简单的幸福。
所以她始终用积极和热情拥抱人生。
可每当她以为自己迎来新的生活时，却只是跌入另一个深渊。
每当以为自己收获了幸福，到头来却依然两手空空，孤身一人。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虽然是一句听起来有些丧气的话，但却可能是很多人心中的潜台词。
这句话的背后其实来源于作家太宰治的《人间失格》。
这本书讲述了家道中落的少爷大庭叶藏一步步追求理想，却又因为现实的虚伪黑暗而陷入堕落，最后投水自杀，结束了荒唐悲凉的一生的故事。
《人间失格》电影截图
小说不算长，但却有着极高的流传度和影响力。
最重要的是《人间失格》是少有的主题阴暗晦涩，甚至病态颓废，却并没有令人产生反感的作品。
或许是因为正如喜剧的内核是悲剧一样，悲剧的内核是更加耐人寻味、值得思考的真理。
许多人提到太宰治，第一反应或许是“那个自杀很多次的作家”。
没错，太宰治的一生，乃至今日，都颇受争议。
一方面，他丧入骨髓，反复自杀，并且花天酒地，欠债嗑药，不停地更换情人，被家族除名，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
另一方面，他善良温柔，接济穷人，谴责军国主义，为战争中受到伤害的人民发声。
是战后“无赖派”作家的重要人物，虽早逝却留下30多部作品，且获奖无数。
他总是说：人呐，要热爱生活。
可自己却反复自杀，最终和读者山崎富荣一起投水自尽。
他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好坏参半的人，真实甚至执着的人。
他执着于毁灭，但并不是无意义的毁灭，而是看透了世间的丑陋好恶，而逐渐迷茫失落，最终选择离开。
去年，著名的日本导演蜷川实花和小栗旬合作，上演了一部色欲情共生的艺术电影。
而电影的主题正是太宰治和他的三个女人。
《人间失格：太宰治和三个女人们》
虽然被诟病电影的技术和画面超过了主题本身，但太宰治的颓废与癫狂的气质，却被完美地刻画出来。
《人间失格：太宰治和三个女人们》
有的人天生敏感忧郁，太宰治正是这样的人。
《人间失格》 其实也是太宰治本人的真实写照。
1948年，他完成这部著作之后的不久，就悄悄地离开了人世。
太宰治自画像
他曾经说：“日日重复同样的事，遵循着与昨日相同的惯例，若能避开猛烈的狂喜，自然也不会有悲痛的来袭。”
想必思想境界早已经到了常人无法达到的高度了。
清瘦的面容，挺直的鼻梁，在太宰治这样一张儒雅温润的面孔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孤独？
或许这一切，要从他的童年开始说起。
01
青森县的富贵人家
太宰治的故居“斜阳馆”
“关于母亲的记忆，大多是心酸的。有一次我穿着哥哥的西装在等人，可对方迟迟不来我便哭了。
母亲撞见后不仅没有安慰我，反而扒下我的裤子，啪啪地打我屁股。而我的父亲是个大忙人，平时几乎不回家，即使回家也很少同我见面。我很怕他。”
这是太宰治本人对自己童年时期父母的回忆。
太宰治本名津岛修治，1909年出生于日本青森县的一个富贵家庭。
父亲曾是众议院议员、贵族院议员，并经营银行与铁路方面的生意。
但比起普通人的童年生活，太宰治的身世不仅没有给他带来无忧无虑的幸福的童年。
反而让他过早地感受到人性的薄凉。
小时候，太宰治住在父亲修建的巨大宅邸里。
家中等级森严，母亲又接连生下11个孩子，身体状况非常糟糕，在生完太宰治之后，就将他转给叔母寄养。
所以作为家中第八个男孩，太宰治的地位并不起眼，甚至可有可无。
无暇顾及他的母亲和冷漠的父亲让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或许是个“局外人”，阅读、画画和仆人玩耍成为他打发时间的方式。
另外平日里念着贵族学校，上下学都有专人接送的太宰治，很早就意识到自己与其他小孩不同的贵族身份。
但天生就有“原罪”感的他，却非常厌恶这样一种身份。
人人都生而平等，这样的观念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诞生。
他曾经写道：“多年来，庞大的家业使我感到可耻，我从小就害怕这种不该享有的富裕生活。我自卑，我厌世，深信富家小孩命中注定迟早会下地狱。”
也正是因为母爱的缺失和贵族家庭的身份，以及“局外人”一般的地位，让成年后的太宰治逐渐离经叛道，并沉溺女色。
在小说《斜阳》里，他刻画了一个温柔贤惠、关爱孩子的贵族母亲形象。
其实，这或许是他对母亲角色的一种期许，因为母爱对于他来说，实在太过于奢侈。
02
屡屡受挫的写作之路
太宰治高中时期，迷上了曾经写过《罗生门》的大作家芥川龙之介。
对于芥川的热爱，太宰治可以说是到了几乎疯狂的地步。
他不仅考上了芥川的母校东京大学，还从穿衣打扮，写作方式上极力模仿芥川。
可是不幸的是，18岁那年，芥川龙之介因服用大量安眠药而自杀了。
看到消息后的太宰治悲痛万分，他一直将芥川视为自己的榜样，没想到最终却是以这个方式结束了生命。
那段时间，又恰逢太宰治发现自己相好五年的艺伎，小山初代出轨。
心情烦躁郁闷的太宰治第一次想到了自杀。
小山初代是太宰治的初恋，两人同居了五年。
因为身份地位悬殊，所以这段关系被发现后，太宰治的家人大发雷霆。
最终，太宰治冒着开除族籍，断了经济来源的代价才和她生活在一起。
一方面是偶像的陨落，一方面又是爱情的挫折，太宰治央求着小山初代和他一同殉情。
不过，这次自杀因为药剂不够而双双被救活。
此后，太宰治一心扑在写作上。
1935年，日本文坛为了纪念芥川龙之介，鼓励新人，推出了芥川文学奖。
太宰治胸有成竹，带着自己的作品兴致勃勃地参加。
可是，在作品入围最终的决赛时，却被另一位大作家川端康成给否定了。
因为太宰治的殉情事件，让川端康成觉得他是个私生活混乱的男人，所以连带着作品也一起否定了。
太宰治非常生气，年轻气盛的他公然回击道：
“难道你养鸟，参加舞会就很了不起吗？”
第二年，太宰治又一次参赛，同样进入了入围赛，但却因二二六兵变事件取消了比赛名额。
第三次，他再一次抱着希望带着作品参赛，却被告知已经有过参赛经验的作家不得参赛。所以他连入围都没有资格。
太宰治也曾经放下姿态，像个孩子般带着哀求给川端康成写信：
“请给我希望吧。”
“虽然我死皮赖脸活下来了，也请夸奖一下。”
然而对方却并没理会......
就像是指引前进方向的灯塔突然熄灭。
奖运不佳的太宰治也从最初的心高气傲，逐渐变得抑郁忧愁。
他开始依赖酒精和镇定剂，还因中毒被送进医院。
1939年 太宰治与石原美知子的婚礼
1939年，太宰治迎来了自己的婚姻，也收获了一段较为稳定和平静的生活。
女孩叫石原美知子，是师范大学的毕业生，两人也算门当户对。
但石原的父母开始却极力反对，因为那时候的太宰治已经自杀过四次，难免会有所顾虑。
不过妻子却看中了他的才华，坚信太宰治能够在文坛有所成就，能够写出惊为天人的著作。
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是对的，但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03
战争，爱情和迷惘
太宰治和他的孩子在一起（其中小儿子患有唐氏综合征）
婚后的太宰治过起了健康又规律的生活，他还和夫人陆续生了三个孩子。
他不再纠结于芥川奖或是任何奖项，从过去的压抑、自我怀疑中一点一点地走了出来。
清晨早起写作，中午乖巧地吃妻子做的饭团，下午三点停笔休息，不再喝酒，不再彻夜不归。
在那段时间里，太宰治的文风也由原来的颓废慢慢增添了一份温情。
也是那段时间，他创作出了《晚年》、《弃姬》、《虚构的仿徨》、《二十世纪旗手》等具有实验性的文学作品。
然而，随之而来的太平洋战争，让整个日本都陷入了恐慌。
许多作家开始放下写作，参与政治，太宰治当然也非常关注局势，但他更关心战争中的无辜的民众。
所以在这期间，他写了许多轻松活泼、像童话故事一样的作品，希望带给人们一点点的安慰。
1945年，随着两颗原子弹的到来，整个日本宣布投降。
曾经那些鼓吹军国主义的政客名人，开始纷纷改口，虚伪狡猾的面孔让太宰治非常痛心。
比如作家志贺直哉，在战败前口口声声说着：“日军在精神上和技术上都具有有优势。”
战败后又说：“应该放弃不健全的日语，使用法语”。
太宰治批判这种行为，他认为这样的结局每个日本人都有责任，尤其是自己！
前文曾说，太宰治天生就是 一个敏感，且带着“罪恶感”生活的人。
所以造成这样的局面，作为一个作家，他陷入了巨大的自责和思考之中。
《维荣之妻》，《父》，《家庭的幸福是罪恶之源》，《为正义而玩乐》……他开启新的写作主题，高产且高质量，受到许多人的追捧。
《斜阳》更是一举成为当时的畅销书。
但他写的主题，大多都与主流思想相悖，这是因为在看到巨大的社会讽刺之后，他开始疯狂挖掘人性的丑陋面。
阴暗，伪善，奸诈，背叛，自私，放浪......在那样一个混乱低靡的战后时期，这些书无疑将那些遮掩的薄纱一一撕开。
人们看到了真实，看到了人性，看到了灵魂深处的悲凉。
与那些发掘真善美的作家一样，发掘丑陋面也是一种伟大的主题，甚至更加艰难。
他与坂口安吾、织田作之助、田中英光等作家一起成为了无赖派的代表人物。
为了找到书中人物的性格和思想，太宰治又一次陷入了早期的颓废状态。
此时的他身患肺病，常常吐血不止，却依然不管不顾。
想必他的内心是极度痛苦的吧。
而妻子也深知他的苦楚，一直没有阻止太宰治的“自我毁灭”。
倘若让他安分守己的过日子，反而会让他更加不适。
他一边找情人，酗酒，夜不归宿，一边又孜孜不倦地写作，思考，在深夜痛哭。
太宰治其实是一个非常脆弱善良的男人，在面对那些曾经为她痴情的女子时，他总是尽可能地给予帮助和关心。
可以形容他是一个浪子，但他也实实在在的是个好人。
只是他太明白，“幸福感这种东西，会沉在悲哀的河底，隐隐发光，仿佛砂金一般。”
1948年，写完《人间失格》后，太宰治和读者兼情人山崎富荣自杀身亡，一代文学巨匠就此告别。
讽刺的是，当他自杀后被发现时，已经过去了六天，也就是6月19日。
那一天，正好是他39岁的生日。
山崎富荣
在遗书里，他对妻子美知子写道：
“我心里最爱的人是你。”
“我一直想着你们，然后眼泛泪光。”
或许在他心中，一个完整温暖的家，是最大的幸福吧。
只是他无法安心的享受幸福，“局外人”的心态让他总是带着罪恶感而生存，让他害怕破坏原本的和谐。
无法向世人解释这种苦痛，所以用自我毁灭来获得真正的解脱。
虽然在日本文化中，自杀似乎是一种解脱的常态方式，三岛由纪夫，川端康成以及芥川龙之介都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但我始终认为，太宰治的离开是与众不同的。
是一种非常态的勇敢，一种废墟里的反抗，一种伟大而坚韧的决绝。
太宰治的伟大之处并不在于自杀本身，也不是提倡这样的方式。
如果没有像他一样的文学天赋，超乎常人的敏锐度，和那样的家庭背景，社会环境......是很难真正理解他的痛苦的。
就像他曾说的：
“我伪装成骗子，人们就说我是个骗子。我充阔，人人以为我是阔佬。我故作冷淡，人人说我是个无情的家伙。
然而，当我真的痛苦万分，不由得呻吟时，人人却认为我在无病呻吟。
我想和那些不愿受人尊敬的人同行。不过，那么好的人可不愿与我为伍。”
骨子里，他其实是个活的比谁都透彻的人。
戛然而止地结束生命，或许是对他的人生最好、最浪漫甚至最艺术的方式。
《人间失格》里，朋友问叶藏，什么是“世人”？
他回答：“所谓世人，不就是你吗。”
是啊，所谓世人，不就是我们自己吗。
“被嫌弃的”太宰治的一生，轰轰烈烈，传奇又孤独，终究毁灭了自己，却治愈了千千万万的读者。
来源 | 寻匠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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