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四川与日本（十二）——那些百年前在四川的日本人

望江楼外，清末四川总督锡良的船只 山川早水 摄

那些百年前在四川的日本人

文、供图 / 丁小巳

“编者按

在这次新冠肺炎疫情期间，日本对中国予以很大的支持和帮助，援助物资外包装上写着“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岂曰无衣 与子同裳”，暖情令人铭记。作为一衣带水的邻邦，中国与日本有着漫长的友好往来，这当中，四川亦如此，峨眉月明，富士雪满，一些历史传奇从时光深处闪耀升腾，直抵今日的勃勃脉动。”

清末民初时，四川涌起留学日本浪潮。那时期亦有一些日本人入川工作或游历。在“幕末明治中国见闻录集成”中，少有4部书专写四川，如竹添进一郎的《栈云峡雨日记：明治汉诗人四川之旅》、中野孤山的《横跨中国大陆·游蜀杂俎》、米内山庸夫的《云南四川踏查记》和山川早水的《巴蜀》。从这些记述文献，可一窥日本人当时在四川的实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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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崎到成都：如逆流而上的鳟鱼

相较于东部地区，四川对外通商较晚。日本人能够频繁往返于日本和四川之间，得益于近代交通的进步。从长崎港至上海，3天即可到达。上海日人颇多，各种物资都可以采办。从上海到宜昌，江阔水缓，中间还有武汉三镇，足以补充旅程的必需品。

上海、汉口、重庆均有日本领事馆，而芜湖、九江、沙市、宜昌，也多有日本商人足迹。日本比其他国家更迅速地在长江流域进行了布局。日本人到成都的旅途，安全是有保障的，就像溯流而上的虹鳟鱼，三峡固然是一大挑战，但绝对不是天险。中国人进进出出已经数千年。

三峡激流上的行舟 日本国会图书馆藏

三峡咽喉之地归州城 日本国会图书馆藏

然而，大多数日本人也有一个“蜀道难”的文化印记。他们在做出发准备时，早就熟读了李白的诗句，《吴船录》和《老学庵笔记》也是旅行箱中的必备旅行指南，《成都通览》更是非常实用的百科全书，山川早水直接引用了不少内容，而中野孤山书中的四川地方出产也几乎来自《通览》。自然也有本邦前辈的谆谆教导，让他们有时觉得“前途莫测”。中野孤山出发前简直像壮士赴死一般：”我断然辞去现职，奋然奔赴昆仑山麓，长江上游，蜀之腹地。“又说：”哦，交通至难，交通难矣。“田添幸枝则更加恐惧：”从宜昌到成都真是险中之险，对于一个妇女而言，更是不可想象。据说，不仅有世上最危险的疾病，更有如瓶中泄水般的迅急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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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行于三峡的蜀通轮

欧洲人早期测量图上的三峡险滩

实际上，在他们入蜀的时代，一方面中国的水手、船老板等几乎摸清了所有江段的特性，另一方面，欧美的勘探者也测绘出长江的各种水文特征。

船难仍时有发生，主要是因为暗礁没有清除，或则冒险航行。有鉴于此，官府在长江上游——从宜昌到成都，添置了红船，用来救援遇险船只，但预算和训练显然远远不够。

清末重庆至成都陆路主要驿站

虽然如此，三峡之险对于日本人仍有极大吸引力：壮观的风景、厚重的人文，以及沿江情报的收集。山川早水和中野孤山对峡江均有大篇幅的记载。

就在那时，川汉铁路的修建已经处于筹股与测量阶段。山川早水敏锐观察并记载了一些颇有史料价值的内容，“明治三十九年（1906年）春，四川省新建了铁道学堂，来自日本的工学士桔、源、百濑三人应聘作为教习。”

20世纪初期，日本人拍摄的重庆城西浮图关

到成都的旅程，在万县可以登岸陆行，从而省却行舟之苦；或者到重庆弃舟陆行；再则继续溯江而上，经泸州、宜宾、嘉州（乐山）以至成都。但似乎没有人选择第三个方案。

活在四川：东洋人的流光片羽

那时，日本人在四川多是为了工作，其领域大致为外交、教育、军事、矿产，而其中又不乏修养较深的汉学家如山川早水、白须直，博物学家如中野孤山，美术家如田添幸枝，民族学家如德丸作藏——他是日本第一位考察苗族的学者，同时也是驻重庆的领事。

中野孤山在成都

白须直是第五任领事（1907年到1909年），与四川总督锡良交往颇深，虽然到任时，锡良刚刚调离四川，但新政在他的推动下早已蓬勃发展，这也是不少日本人能够在此施展手脚的重要原因。

傅崇矩有一份光绪三十三（1907年）、三十四年外国人进出成都的不完全统计，其中记录有白须直“十月十八，来省”，“腊月十二，出省”，在成都待了近两个月。当时成都并无日本领事馆，因此这一细节有意思。

对于大多数在各学堂当教习的人而言，工作相当轻松，因此他们得以旅行和充分观察他们的学生、单位、市井、风光和历史遗迹。

1904年，在成都关帝庙聚会的日本人

1905年后，科举制度虽然废除，各地大力兴办学堂，然而传统惯性依然像车轮般继续嘎嘎而行。学堂内同一个班的学生竟然年龄纷杂，有的甚至已结婚生子了。身着长衫的学生不紧不慢的悠游模样，让做教习的中野孤山想到了他们早就告别的幕府时代的公子哥儿。更夸张的是，他们还在课堂上吃零食！听讲也不认真，但笔记却记得极为工整，“每一页都不亚于书法家的作品”。

这些教习们对中国人的礼节印象很深，其中凡事都要用到请柬、名刺之类，甚至学堂常办的宴席，每次都会很郑重。“逢年过节自不必说，开学典礼，散学典礼，以及其他庆典，学堂一定会举办宴会。这种时候，按照惯例，要送来用一尺大小的红纸书写的请柬。”而这种宴会全部由学堂开支，“真不愧为中国式会计制度”。

这样的感叹，真不知道是欣赏还是讽刺。

成都武备学堂合影。中为日本教习西原廉之助，其右为太田资事，其左宫崎喜代松。

据山川早水统计，除了成都与重庆的各团体外，1906年5月，在川日本人计59名，其中女性8名，小孩一名；到了同年12月，增加到80人。这个数量，在当时的外国侨民中位居第三。

大正元年（1912年），日本外务省制作的日本人受聘中国名单中，在四川的共15名，其中成都（包括彭州）11名，6名为学堂教员，桥本遥贞是磨面公司技术员，在彭州的辻盛太郎等4位，全是铜矿局技术员。酒井三郎则是蜀军司令部的军医处助手。

王阳明的《传习录》，山川早水译本

在四川工作的日本人，尤其是教员，有充分的自由时间游览各地。究其原因，除了他们自己对本地的文化和日常生活充满兴趣，以及外貌相似外，政府以及不少官员的风气——希望外人领略中国文化，也是不可忽略的。有时候，这些东洋教员也会带着学生到处游逛，有一次甚至一起长途跋涉到峨眉山。这也算是寓教于游了。就成都市区而言，游览兴趣点大致两类：历史人文——武侯祠、草堂寺、青羊宫、文庙、牌坊之类；市井生活——东大街夜市、二仙庵劝业会等。

据中野孤山的记述，成都人当时也烧牛粪，他带着好奇的口吻写道：“先收集很多牛粪，然后像我国的煤店制造煤球一样，用双手把牛粪团成牡丹饼大小，摔打在土围或墙壁上。过几天牛粪一干，就取下来当柴烧……”

他还惊讶地目睹了官府主办的久雨祈晴活动。作为风俗和良好的愿望，这还不错。还有惜字塔，就是把有字的废纸统一拿到这里，“并满怀无限惋惜之情将其焚烧”。这大概是所有此类记述中，最具诗意和温暖的画面之一。“此乃该文字大国中不可忽视的习俗之一。”今天，惜字宫的街名还在成都保存着，而焚纸的青烟早已消散于浩浩苍穹中了。

白蜡：被遗忘的四川创汇黑武器

无可否认，当时所有赴川工作的日本人，深受近代科学精神的洗礼，并不忘国家的强大，那种竞争精神非常明显。他们十分关注日本产品在中国的销售与竞争情况，也关注四川的资源，并不忘告诉国人提前占位。他们甚至关注四川的农特产，例如地瓜与白蜡。

民国初年的峨眉山万年寺 选自《中国文化史迹》

说到白蜡，儒雅的山川早水一下变得非常务实：“中国白蜡，很早就闻名于欧洲。希望后游此地（峨嵋）者，务以不招致中国人怀疑之态度，拜访公司或者官宪，探寻其有关数字以及生产程序。他们一定会不吝详说的。”

稍晚到达四川的中野孤山，不仅将四川的地瓜种子带回日本培育，还详细记载了白蜡的生长与销售情形：白蜡树、白蜡虫、白蜡、出口额、四川之外的白蜡虫饲养地。他也打探到了一些统计数据。1884年，白蜡出口额454吨，价值38.144万两白银，现在（中野在四川时）出口额则是当时的两倍，居中国物产第一位。

1905年，成都老皇城南门外的牌坊 山川早水 摄

这些记载是四川近代经济史的良好补充。《成都通览·外来农业陈列出产品》中对白蜡的产地有详细记录，主要分布于沿龙门山脉东缘（现乐山、雅安、西昌一线）。

日本女先生：一抹不寻常的成都光阴

清末，四川仅有5名女性留学日本，同时期，却有至少10名女性来到成都，充当教习及做其他工作。成都当时的现代女性教育刚刚起步，有淑行女子学堂和毓英女子学堂。淑行曾有两名日本女教员，一个中途去了北京，一个于1909年返回日本。毓英的日本女教员更厉害，不仅与中国人结婚，而且“已彻彻底地被中国化了，成为一名地道的中国绅士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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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初，锦江塔影 山川早水 摄

生于熊本县的田添幸枝，受聘于成都女子学堂当教习，即淑行学堂。她曾留学美国，是一个活跃的女性知识分子，曾在上海东亚同文书院慷慨演讲，成为媒体焦点。她的聘期从1910年开始，薪俸170元大洋。显然，她是来填补那位“中国化”日本女教员的空档的。

其实，就淑行女学堂而言，日本教习不止上述几位。开始是池永太六夫人任教，后因故辞职。此后，又聘请了大野嘉代，授音乐、体操；相田智保，授手工。再其后，就是田添幸枝，她教授油画、泥塑，1914年7月15日合同期满回国。

田添幸枝的家庭合影

日本女教习对中国的态度以及与中国人的往来，实际上更温柔，事实证明也更长远。当时许多日本男性那种急功近利与真理在握的姿态，不仅伤害了日本，也附带损害了中国。那些受他们影响的中国青年，胡乱吞下片面的西方精神。

相反，日本的女性往往却构成那个时空更美丽的部分。就以田添幸枝在上海的演讲作为本文的结语：

“中国和我们日本，本来是同文同种的国家，国民应当有互助底精神，同趋光明之地。本会为了要我们觉悟，所以特地请许多名人来演说，讨论这许多问题。希望我们日本妇女们大家都来，并希望中国妇女也来参与。”

撰文/丁小巳 供图/丁小巳

主编/晨 曦 编辑/SS 设计/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