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许多朋友读过勒庞的《乌合之众》。
这本写于1895年的小册子对群体心理的解读,让人印象深刻。据说,是不少中国股民的挚爱。
可能大家没有留意,在该书的第二卷,勒庞曾专门批评法国的公立教育。今天看来,他的教育理念并未过时,而他指责的弊病却有愈演愈烈之势。
他指出,法国的教育制度建立在错误的心理学观点之上,后者认为“智力是通过一心学好教科书来提高的。由于采用了这种观点,便尽可能强化许多手册中的知识。从小学直到离开大学,一个年轻人只能死记硬背书本,他的判断力和个人主动性从来派不上用场。受教育对于他来说就是背书和服从。”(第66-67页)
有趣的是,法国公共教育部长朱勒·西蒙也承认这一缺陷,“它的每项工作都是一种信仰行为,即默认教师不可能犯错误。这种教育的唯一结果,就是贬低自我,让我们变得无能。”(第67页)
本文提到的页码参见:《乌合之众》(冯克利 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版
勒庞敏锐地洞察到,“法国的学校不是让人为生活做好准备,而是只打算让他们从事政府的职业。……这种教育制度在社会等级的最底层创造了一支无产阶级大军,他们对自己的命运忿忿不平,随时都想起来造反。在最高层,它培养出一群轻浮的资产阶级,他们既多疑又轻信,对国家抱着迷信般的信任,把它视同天道,却又时时不忘对它表示敌意,总是把自己的过错推给政府。”(第67页)
正如勒庞所言,这种教育制度是在制造有文凭的无产阶级。“国家用教科书制造出这么多有文凭的人,然而,它只能利用其中的一小部分,于是,只好让另一些人无事可做。因此,它只能把饭碗给先来的,剩下的便全都成了它的敌人。从社会金字塔的最高层到最底层,从最卑贱的小秘书到教授和警察局长,有大量吹嘘文凭的人在围攻各种职位,商人想找到一个代他处理殖民地生意的人难上加难,成千上万的人却在谋求最平庸的官差。”(第68页)说句不太相关的话,这种官本位文化乃是中央集权制度的共性,政府权力对社会干预地越深入,想吃政府饭的就越多。
值得注意的是,勒庞还提供了一处细节,“只在塞纳一地,就有两万名男女教师失业,他们全部蔑视农田或工场,只想从国家那儿讨生计。被选中的人数是有限的,因此,肯定有大量心怀不满的人。他们随时会参加任何革命,不管它的头领是谁,也不管它有什么目标。可以说,掌握一些派不上用场的知识,是让人造反的不二法门。”(第68页)就观察法国或其他国家的革命而言,这不失为一个有价值的视角。
既然传统的公立教育存在大问题,勒庞有何高见?
他主张教育的目标培养实干家,而这是传统的应试教育无法完成的。“生活中取得成功的条件是判断力,是经验,是开拓精神和个性——这些素质不是书本能够带来的。”(第69页)而培养实干家,主要靠实物教学或者说learn by doing,而不是啃书本。他很称许当时英美的教育制度,并援引历史学家泰纳的观点,后者在研究英美的教育制度时指出:
在医院、矿山和工厂,在建筑师或律师的办公室里,十分年轻便开始学业的学生们,按部就班地经历他们的学徒期,非常类似于办公室里的律师秘书或工作室里的艺术家。在投入实际工作之前,他也有机会接受一些一般性教育过程,因此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框架,可以把他们迅速观察到的东西储存进去,而且他能够利用自己在空闲时间得到的各种各样的技能,由此逐渐同他所获得的日常经验协调一致。在这种制度下,实践能力得到了发展,并且与学生的才能相适应,发展方向也符合他未来的任务和特定工作的要求,这些工作就是他今后要从事的工作。因此在英国或美国,年轻人很快便处在能够尽量发挥自己能力的位置上。在25岁时,他不但成了一个有用的工作者,甚至具备自我创业的能力;他不只是机器上的一个零件,而且是个发动机。而在制度与此相反的法国,由此造成的人力浪费是巨大的。(第71-72页)
讽刺的是,一百多年过后,英美的公立教育制度似乎向法国看齐了,而不是相反。于是,昔日的法国问题同样在英美重现,青年大学生日益左翼化(例如,追随桑德斯以及建立西雅图公社)似乎可作一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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