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境主义国际是20世纪中后期欧洲非常重要的一波革命先锋艺术思潮,其革命概念和激进观念与我们所熟知的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逻辑构式和学术话语有着天壤之别,然而,它却为我们打开了一扇了解西方激进左翼艺术思潮的大门,是值得我们认真关注和了解的新方向。
原文 :《转向马克思社会批判理论的情境主义国际》
作者 |南京大学文科资深教授 张一兵
图片 |网络
德波、瓦内格姆、约恩和康斯坦特等马克思主义艺术家,在批判当代资产阶级景观-消费意识形态的斗争中,从日常生活的“小事情异化”中找到权力的毛细血管渗透点,极富想象力地提出了改变生活空间关系的各种行动方案和大胆尝试,这为新的社会主义文化战略方向的开辟提供了新的思考意向。
当代马克思主义思潮的重要逻辑线索
1957年,由居伊·德波(Guy-Ernest Debord)发起,已经有较大影响的前卫艺术团体字母主义国际、想象包豪斯运动、伦敦心理地理学协会合并共同创建了情境主义国际。它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根本立场,进而提出一系列新的革命理念:
今天反对资本主义的革命不再是传统的政治斗争和反抗,而转换为将存在瞬间艺术化的“日常生活的革命”(la révolution de la vie quotidienne);
传统左翼力量在宏观社会关系上扬弃异化和反对拜物教的努力,变成了“整体都市主义”(urbanisme unitaire)战略中艺术家的“漂移”(dérivé)行走实验和革命观念“异轨”(détournement),这种文化革命的独特本质就是所谓在证伪景观幻象的基础上建构积极本真的生存“情境”(situation)。
其实,情境主义也正是由此构序得名。
在我看来,情境主义国际是20世纪中后期欧洲非常重要的一波革命先锋艺术思潮,其最显著的特点是决不妥协的马克思主义左翼激进质性。可以看到,明确反对布尔乔亚的情境主义国际著名的《阿姆斯特丹宣言》第一条就宣告:“情境主义者在任何时刻反对落后的意识形态和力量(Idéologies et aux forces rétrogrades)。”
我以为,它既是直接影响欧洲现当代先锋艺术和后现代激进哲学话语的重要思想母体之一,也是德波的《景观社会》(La Société du Spectacle,1967)和瓦内格姆的《日常生活的革命》(Traité de savoir-vivre à l'usagedes jeunes générations,1967)等书的直接革命实践母体。在法国1968年的“红色五月风暴”中,作为一种批判当代资本主义的艺术观念,情境主义和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一起,在西方近现代历史进程中第一次成为所谓的新型“文化革命”的战斗旗帜。
情境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除了著名的德波和瓦内格姆(Raoul Vaneigem),还有切奇格洛夫(常用名伊万)(Ivan Chtcheglov)、伯恩施坦(Michèle Bernstein)、约恩(Asger Jorn)和康斯坦特(Constant Anton Nieuwenhuys)等人。
我发现,情境主义思潮深刻地影响了后来在国外马克思主义和激进话语中格外活跃的几个显要角色,除去直接与情境主义相互影响的列菲伏尔和利奥塔,还有后来的鲍德里亚、南希和维利里奥,后马克思思潮中的阿甘本,以及作为晚期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的哈维和凯尔纳等人。可以说,情境主义也是当代资本主义消费社会批判理论、后现代思潮的关键性学术资源,是我们研究当代国外马克思主义思潮不可缺失的重要逻辑线索。
译介和研究严重不足
在很多年以前,我第一次读到德波的《景观社会》,看到他那些令人恼怒的“反电影”的影片时,就被其极富冲击力的批判精神和奇异思想所深深震撼。之所以一直坚持译介情境主义国际,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这一思潮的形而上学构式与我的社会关系场境论和主观构境论十分接近。因为我们共同关注了人的历史性生存活动中社会关系场境存在和当下生命情境格式塔突现现象。
在这一次对情境主义国际的研究过程中,我对场境-构境论与日常生活场境的关系,塑形-脱形、构序-袪序(Anarchy)、赋形与反本质、构式-解构(destructuring)、筑模-返熵、构境-破境等复杂关系也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在过去,我所关注的社会定在场境论,更多地是社会生活的宏观经济关系和政治关系建构起来的,而没有留心一定社会生产关系在涉及每个人日常生活微观场境存在;我的思考比较多地从建构论的维度正面讨论了人的主体性实践和观念活动,焦点意识主要集中于对外部世界和主观精神层面中的塑形-构序-赋形-构式-筑模机制,却没有更细致地从批判的维度关注所有社会场境生活与观念建构活动同体发生的脱形-袪序-反本质-解构-返熵-破境机制。
这些年,我们虽然在译介和研究情境主义思潮方面做了一些努力,也引起了一些学术反响,但在总体上还是严重不足。
一方面,读者面对这些打破阅读常规的另类精神样态中的情境主义文本,会一头雾水地不知从何下手入境,这也说明对于情境主义和他们特定的历史场境,我们在中文语境中还是缺少一些完整的历史分析和更深入的方法论学术深究。
另一方面,在国外许多关于情境主义国际的评介中,一些人刻意遮蔽这一重要左翼艺术思潮的马克思主义色彩,现有的大量对德波等革命艺术家的讨论和评价肤浅得令人伤心。一些论者根本无法真正理解发生于那个时代中的“漂移”“异轨”和“情境建构”等革命艺术实践的意义,更不要说进入景观拜物教批判构境和对当代资产阶级消费意识形态的深刻透视中的马克思主义立场。
转向微观日常生活批判
针对上述这两种缺失,我认为,首先应该从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整个理论逻辑构式的大线索出发,说明这种不同于马克思、恩格斯关注社会经济政治关系的意识形态批判理路之缘起,特别是突显了列菲伏尔基此再转向微观日常生活批判的重要开端。
在整个关于情境主义国际的理论讨论中,必须关注他们对马克思主义观念的接受,以及在批判当代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方面的所谓“超越马克思”的努力。这算是一个历史逻辑构式的重新接合,为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打通了艺术实践领域的认识论障碍,也破境了长久以来的一个重要逻辑盲区。列菲伏尔与情境主义国际有重要交集,无论是在艺术观念还是当代资本主义日常生活的批判和具体改造上,他们通过“让日常生活成为艺术”、打破消费意识形态支配的情境(诗意瞬间)建构、消除工具性劳作时间的游戏般节日狂欢,以及从文化知识型中解构和拒绝资产阶级文化(景观)控制等方面,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当然,列菲伏尔与情境主义国际在理论赋形和实践筑模上存在着重要的差异性,在他们之间也有激烈的非学术纷争,相比之在学术构境上的共同点,后者则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其次,20世纪尼采对工具理性的控诉并非仅仅回响在学术思想的山谷之中,法兰克福学派对启蒙辩证法的深层反思也并不是荡漾在意识形态力量场中,在先锋艺术实践中,以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开始的捣乱式的“行为艺术”中,已经内嵌着对现代性生活构式的深刻反叛,传统空想社会主义的乌托邦社会工程被前卫诗人们赋形于日常生活层面对麻木现实惯性屈从的激进反抗中,这是一个并不仅仅属于艺术史的了不起的贡献。
更重要的是,德波、瓦内格姆、约恩和康斯坦特等马克思主义艺术家在批判当代资产阶级景观-消费意识形态的斗争中,从日常生活的“小事情异化”(列菲伏尔语)中找到权力的毛细血管渗透点,极富想象力地提出了改变生活空间关系的各种行动方案和大胆尝试,这为新的社会主义文化战略方向的开辟提供了新的思考意向。如果联系到后来发生的“红色五月风暴”这一全新的反对资产阶级世界的文化革命,这会是特别需要我们关注的理论构序方向。
打开了解西方激进左翼艺术思潮的大门
情境主义国际的左翼先锋思想和艺术实践活动,特别是其领袖型人物德波的理论思考和革命实践,是当代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中不可缺少的重要财富。
一是德波已经认识到,“历史本身是由关系构建起来的”,这是对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本质的重要透视。仅就这一点,德波的学术构式层级就超出了马克思主义教条主义的传统解释框架。
在德波这里,超出实体论,透视到社会定在之上的日常生活本质不是物性实在层面的变换,而是非直观的特定社会关系构序和场境存在筑模。这样他才会深刻地直观到,当代资产阶级生活表象中的异化和麻木心理,并不是“达达”式文化艺术造反所能简单克服的东西,根子在人对资产阶级生产关系赋型的臣服。
只是,不同于马克思、恩格斯,德波将经典作家关注的政治经济宏观社会关系构式回落到更加微观的生活关系建构之中,依我的理解,这正是对葛兰西霸权观念在二战后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统治新情况的积极思考结果。通过凯恩斯主义、福特主义加福利政策,资产阶级缓解了西方资本主义社会经济关系中的直接压迫,但却以消费主义的微观生活场境治理重新布局了社会控制的格局。德波推进社会批判理论中的景观意识形态批判的构序基点就在于此。
二是在布莱希特“陌生化”戏剧革命构式的影响下,马克思批判经济拜物教的证伪和破境被德波重构为篡位的颠倒性景观。面对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新情况,德波将景观视作现代资产阶级日常生活交往中取代商品和金钱关系的隐性上帝,因为它以虚幻的中介影像关系取代了原先马克思已经揭露的事物化颠倒了的主体际的真实关系。所以在这个构境意义上,景观是异化的二次方。
在德波看来,今天资产阶级世界中的日常生活现实通常是平庸但迷惑人的无脑伪情境,这也就是德波所指认的被动性消费意识形态景观幻象。我认为,德波用来指认整个当代资产阶级消费社会本质的spectacle(景观)概念,缘起于布莱希特戏剧中的那个亚里士多德式的旧戏剧中spielt(演出),而这里的spectateur(观众)正是传统戏剧中那个采取了不干涉态度的景观旁观者(Zuschauer),通过被动的认同于表演中的英雄而同质于演出/景观。德波的精妙之处在于他将那个处于被动地位无思的剧场观众,隐喻式地挪移到今天资产阶级世界的日常生活中来,spectateur正是入序于被资产阶级景观制造的虚假欲望、被动式地迷入疯狂购买的消费者。德波的景观概念是对马克思拜物教批判理论构式的推进,并且具有深刻的批判认识论意蕴。在这一点上德波深刻地启发了后来的鲍德里亚。
三是情境主义国际所主张的建构情境,是使脱形于由资产阶级景观幻象所构序起来的日常生活中惯性的伪情境,转变为一种自觉革命集体的共有瞬间情境。这既是对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拒斥麻木日常生活的继承,也是列菲伏尔“让日常生活成为艺术”口号的落地。与传统无产阶级革命理论有所不同的是,情境主义国际更加关注脱形于景观幻象之后,我们每天生活其中的资产阶级日常生活世界的环境结构实实在在的重新构序,针对这种结构性功能关系的重构,革命情境建构将创造全新的行为条件,并且他们已经将作为革命瞬间的情境建构从艺术诗境推进到建筑、城市生活的实际改变活动中去了。应该注意,这种革命实践仍然是建立在社会场境存在论之上的。
四是情境建构的整体都市主义实际上是对象化在资产阶级城市中的革命艺术实验,它的目的是为了袪序资产阶级用商业结构和劳动时间建立起来的城市日常生活,所以,它将是着眼于一种人与人、人与物的关系场境的重新筑模。在他们看来,资产阶级世界的日常生活中的特定建筑、街道、广场中实现出来的人的活动轨迹,已经是由商品-市场的中介关系构序起来的功利性的“世俗世界”(巴塔耶语),在黑格尔看到宏观“市民社会”的地方,情境主义者看到了原子化个人活动被入序于金钱化都市关系中的微观生活细节,这种细节化的“氛围” (ambiances)不是由人主动构序和塑形,而是由景观操控的伪场境存在。建构革命的情境就是要破境景观氛围而建立起新的中断景观氛围的革命化情境,即逃出商业时间-节奏的游戏化瞬间——革命性的日常生活“微-氛围”。
五是情境主义情境建构中的漂移袪序。漂移游戏是刻意制造异质性空间情境的动态实践,其流动和转场的实质在于打破主体空间在场的凝固性。从本质上看,情境主义的漂移就是要袪序资产阶级通过景观塑形起来的经济枷锁,决不在一个角色化空间中过一种凝固化的经济劳作的日常生活。让资产阶级用金钱量化效用法则锁住生活的凝固性被打碎,漂移要对抗“去质化”,移动中获得的在场性是有质性的存在。这是一个有深度思考的情境建构尝试,也是后来空间理论与实践的先导性实验。
六是革命性的异轨。开始,异轨只是一种词语的革命性反抗,它直接表现出反解释学特征,它不是对原文的解释和原始构境的逼真还原,异轨的出发点已经是超越性的“进步”。异轨的本质在于对一种历史文本内在的话语和词语的“抄袭”和故意挪用,所以异轨是一个差异性关系范畴。异轨的具体做法表现为将原来文本中的表达和语句删除,替换为思想进步所需要的全新观点和概念。进一步,异轨就是以无功利目的的游戏态度打碎消费意识形态和景观的支配,说得更大一些,异轨就是通过改变现实中的决定性条件,进而彻底变革整个资产阶级世界的武器,等等。
这些来自于先锋艺术中的革命概念和激进观念,与我们所熟知的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逻辑构式和学术话语有着天壤之别,然而,它们却为我们打开了一扇了解西方激进左翼艺术思潮的大门,是值得我们认真关注和了解的新方向。
当然,情境主义的理论与实践也包含了大量的缺陷和不足,特别是他们在转向先锋文化和微观日常生活革命的时候,严重忽略了当代资本主义经济体制和科学技术范式的深刻变化,这使得他们的艺术解放游戏在客观的资本逻辑前面仍然是苍白无力的,最后必然以悲凉的失败而告终。
[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当代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2015MZD026)的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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